天是过午之后忽然暗下来的。乌云翻涌,凉风灌满衣袖,抬眼看,天山一色,分不清边界,灰沉沉压在官道尽头。
雨来得却不急。细细的几缕,如烟似雾,沾衣欲湿,柳眉妩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摊开去接,掌心凉了一凉,担忧道:“怕是要下大了。”
宝儿勒马跟在她身后,不以为意地笑:“谷雨嘛,下就下呗。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等雨下完,农人该欢喜了。”
“你倒是会替别人欢喜。”
“也是替我们欢喜。谷雨之后,天就暖和了,再不用裹着裘衣赶路。”
话音刚落,雨线便密了起来,重了起来,噼啪打在斗笠上,留下闷闷的叩响。路上的浮土转眼被雨浇透,湿成一层薄薄的泥浆,马蹄踏过,啪嗒溅开。
“娇娇儿,比一比,谁先找到地方躲雨——”
宝儿话没说完,柳眉妩一夹马肚冲了出去,笑音留在风里,泠泠脆脆,“比就比,输的人要请客。”
“娇娇儿,等等我!”
四野无声,马蹄声渐渐被雨声吞没。柳眉妩透过水帘,见两边枝叶交错,正犹豫要不要下马避雨,就见宝儿抬手一指,惊呼道:“娇娇儿你看,那边有庙檐!”
再行二三里,果真见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墙皮半剥,门板歪斜,屋顶瓦片稀疏,檐下蛛网密布,阶上青苔覆着几个干泥脚印。
柳眉妩翻身下马,站在庙檐下摘斗笠,随手抖上面的雨。宝儿自觉牵过追云踏月,拴在最近的老槐树下,回到她身边,也摘下斗笠抖啊抖。
碎发湿了,贴在额角,粉色圆领袍洇出大片深色水痕,勾勒出中衣轮廓。衣摆沾了泥,袖口滴着水,就连靴子好像也灌了半满,狼狈得很。
柳眉妩看他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弯了腰,扶着墙才没坐下去。好半天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看他一眼,又笑起来。
宝儿等她笑停了,才挤着鼻子哼声问她:“娇娇儿,笑够了?”
“还没。”
宝儿哼得更大声了,“那你再笑会儿。”
“不笑了不笑了,笑得肚子疼。”柳眉妩连忙摆手,深吸一口气,抿着嘴角,到底还是翘起来。她靠在墙上,歪着头打量他,忽然换了一副促狭的口吻,“怎么样宝儿,逃婚的感觉?”
宝儿也笑起来,却正色纠正她:“娇娇儿,我和你在一起,是私奔。”
“所以,是私奔,你这么高兴啊?”
宝儿点头,“自然高兴。因为娇娇儿这次愿意带着我一起,而不是再次瞒着我。我知情,也知你对我有情。”
“我当然对你有情,你第一天知道吗?”柳眉妩故意哼声道。
宝儿拨开她额前被雨濡湿的碎发,语带笑音,“一直都知道。”
雨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地响,反衬得天地一清。檐角的水连成线,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柳眉妩有些脸热,偏头看完水沫,又低头拧袖口的水,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咳嗽。
两人对视一眼,屏了呼吸,轻手轻脚从门板缝隙往里看,看清了却微微一愣。正中神像下坐着五个壮汉,干爽墙根下挤着三个姑娘,这会儿或戏谑或好奇地回看过来,倒显得是他们在门外鬼鬼祟祟了。
姑娘们年纪都不大,十三四岁的模样,其中穿紫衣的见柳眉妩看过来,对她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的嗓子不舒服,打扰到你们了吗?”
哪里是打扰,分明是提醒。提醒她庙里有人,及时止语。思及此,柳眉妩感激地看她一眼,笑着回道:“无妨。”
大剌剌箕坐正中的壮汉上下打量完他们,嘴角扯了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问道:“哥们儿,哪里发财?”
宝儿的视线淡淡飘过,又淡淡收回,跟着柳眉妩进了庙,就近整理了门后一堆半干半湿的吉祥草,垫坐着歇息。
左护法看不下去了,粗声粗气地喊话:“喂,小白脸,秋爷问你话呢,你哑巴啊。”
宝儿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嘿,原来不是哑巴,是聋子。”右护法尖利地笑起来,不过两声,又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捂着脖子,手拿开,有淡淡的血色,看清暗器又哑了声。
左护法不知细节,跳起来就要撸袖子,“喂,你什么意思?不给秋爷面子是不是?”
“秋爷?谁啊?”柳眉妩似笑非笑,转头问宝儿,“宝儿,你听过吗?”
宝儿摇头,自顾自拧袖口的水。
左护法气得脸红脖子粗,就要开口问候,被右护法拦住,于是示意左先锋解释:“秋爷,就是道上鼎鼎有名的秋老虎,郑秋。两位少侠初来乍到,没听过也正常。但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好,两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眉妩和宝儿对视一眼,慢悠悠扫过几人,又轻飘飘落在右先锋身上,忽然改口道:“原来是秋爷啊,失敬失敬。”
左护法得了右护法眼色,看清方才伤人的暗器竟是根吉祥草,不禁惊叹此人内功深厚,有些心有余悸。郑秋立了威风也不为难他们,抬手摆了摆,便又抱臂闭上了眼。
庙里安静许久,只听见雨声淅沥。
不知过了多久,绿衣裳推了推黄衣裳的胳膊,小声说话:“大姐,雨还要下多久啊?我有点饿了。”
“小妹,再等等,等雨小一点我们就走。”
“我能不能……”绿衣裳眼巴巴看着紫衣裳脚边的竹篮子。篮子上盖了块灰布,布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圆样轮廓。
“小妹,这是给姑婆神的贡品,不能吃。”
绿衣裳咽着口水,听话缩了回去,但眼神还黏在篮子上,像只盯小鱼的猫儿。
柳眉妩看在眼里,心中一软,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胡饼,亲自送了过去,“胡饼,可能有些干,不嫌弃的话就垫垫肚子吧。”
绿衣裳猛地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看紫衣裳,又看看黄衣裳。黄衣裳也有些犹豫,却还是领了柳眉妩好意,对她点了点头。
绿衣裳喜不自胜,连忙双手接过,忍不住大吃一口,含混不清地一边解释一边道谢:“我没吃早饭,实在是太饿了。谢谢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柳眉妩乐呵呵应下,随口问道:“你们是三姐妹吗?”
黄衣裳点头,“我们今天,就是要去花山庙结老同的。”
“结老同?”
“姑娘不是永明人吧。”她打量了柳眉妩一眼,解释道,“我们这里的习俗就是结老同,年纪相同,结为姐妹,从此祸福相依,不离不弃。”
说完,黄衣裳忽然清嗓起腔,紫衣裳紧随其后,绿衣裳囫囵咽下胡饼后,也马上应声跟唱。
柳眉妩从没听过这样的曲调。
长安的燕乐工整,宫商角徵羽分明,是唱给人听的;成都的竹枝词响亮,高一声低一声,是唱给天听的。但她们唱的歌,不为雅,不为俗,天然去雕饰,像溪水流过山涧,像春风拂过湖面,不在意有没有人听。
她也确实听不清歌词。
只听出音节轻软绵长,像含在嗓子眼里滚过好几遭,带着她辨不出乡音的尾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恍惚间,依稀听清了“结老同”三个字,其余零碎的音节,却像雾一样模糊,捉摸不透。
“好听!”一曲终了,柳眉妩鼓掌问道,“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绿衣裳笑着解释:“是女歌。是二姐专门写的,我们结老同唱的结拜歌。”
柳眉妩呼吸停了一息,急急又问:“你们会唱女歌,那你们会写女字吗?”
“当然!而且大姐不仅会唱会写,还很会绣呢!”绿衣裳得意地扬起下巴,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展开递给柳眉妩,“这是大姐绣的帕书,你看,是不是绣得很好看。”
帕子不大,是方藏青色的土布帕。四角绣满寿桃、盘长结和缠枝花,正中间则是一竖竖女字,纤细斜仄,向下垂落,像柳叶,像弯刀。
“这是女字对吗?绣的是什么呢?”
“就是我们刚刚唱的歌词。”黄衣裳指着帕子上的绣字,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三人同心结老同。如同骨肉一般同。有福同享祸同挡,一世相知不相空。”
“你们好厉害,怎么称呼你们呀?”
“这是大姐何绣绣,这是二姐花潇,我是小妹义小满。”绿衣裳最不忸怩,笑着为她一一介绍,又转头问她,“姑娘,你怎么称呼呢?”
“我叫叶灵儿。”
“灵儿。”义小满歪着头问她,“你有老同吗?”
“我没有。”柳眉妩摇头,随即又笑起来,“但我有很多姐姐,我很爱她们,她们也都很爱我。”
“真好。”
闲话说完,柳眉妩退回宝儿身边。宝儿自然牵过她的手,悄声和她咬耳朵,“娇娇儿,花潇或许……”
柳眉妩看他一眼。
宝儿便识趣地住了嘴,转移话题又问:“所以娇娇儿,这次怎么算呢?”
柳眉妩摸着下巴,纠结道:“我承认,是你先发现的山神庙。可是,我在你之前发现,树下躲雨也未尝不可嘛。”
宝儿爽快一笑:“那简单。这次就算是打成平手吧,我们下次再分输赢。”
柳眉妩但笑不语,转头去看门外的雨。不知不觉,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像一层薄薄的烟,无声浮在山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