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杨柳 第61章 长安

“你在哪里见过呢？”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重复，悠悠荡荡，惊如霹雳。

柳眉妩头皮发麻，整个人往后仰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倒吊的幽黑竖瞳。她随手抄过枕头，径直砸向他脑袋，“谛听！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谛听眼疾手快，顺手接住枕头，身形一晃，轻巧地站在她床前，语气幽怨，“小金儿你没有心，我帮你跑腿，你就这么对我。”

柳眉妩抚着胸口消气，闻言扯起嘴角，捏着手里的信问他：“所以白姐姐怎么说？”

“你问那个阴阳人啊，收了钱不办事，根本就没把你的事放在心上。我找到他的时候，还在不紧不慢地磨香粉，见我催得急，才开始装模作样地帮你找线索。哦对了，说到线索，他说你见了信，就什么都知道了。”

“还有呢？”柳眉妩追问。

“还有啊，他说信上的图案，是那个人手上的图案，所以一起画下来给你。”谛听说着，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那个莲花图案问她，“小金儿，你什么都知道了吗？”

“还有呢？”柳眉妩没有回答，继续问。

“还有啊，你笑得真丑！假惺惺的，难看死了！”

柳眉妩的假笑再也支撑不住，嘴角抽了抽，蹦下床就要撕他的嘴，“谛听！你找死！”

“还有还有！”谛听马上求饶，一边躲一边嘻嘻笑道，“你要我找的人，找到了！”

“真的吗？你找到十三了？他在哪里？”柳眉妩喜笑颜开，一边问，一边趿上鞋子就要往外去，忽然头皮一痛，转头就看到谛听伸手拽着她的头发，顿时痛得嗷嗷叫。

“小姐，你还好吗？”

门外响起十三的关切声。

柳眉妩已然柳眉倒竖，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脸上又青又红，伸手重重往谛听身上招呼。谛听便也痛得嗷嗷叫起来：“小金儿！你是断掌吗！打人这么痛！”

“彼此彼此，谁叫你拽我头发。”

“我不拽你头发，你就穿着寝衣出去吗？”

“你既知道我穿着寝衣不便见人，怎么还不请自来呢？”话虽如此，柳眉妩却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毕竟，非常时刻，她只脱了外衣上床，身上除了里衣还穿着中衣，自觉并无什么不妥。

谛听顾左右而言他，“对了，说到人，你那个侍卫，是因为没有令牌，所以进不来内市。好在他机灵，四处打听你，所以我一问就问到了他在哪里，不愧是我！虫二馆你小心翼翼地拜托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结果这么简单。”

柳眉妩当即收了玩笑，语气真诚道：“谛听，谢谢你。不管是不是难事，都麻烦你了。”

谛听揉着心口，龇牙咧嘴地笑：“好说好说，下次你下手轻点就成。打坏了，我还怎么帮你打探消息呢。”

“谁让你拽我头发，痛死了！”重提旧事，柳眉妩气得叉腰冷哼。

谛听嘿嘿挠头。

“小姐？”久久不见回应，十三再次唤她，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

柳眉妩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两个人。

十三走在前面，依旧是那身黑衣，显得静穆又沉寂。见到柳眉妩，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道：“小姐。”

苏适跟在后面，看清她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拉过谛听侧身站得远远的。十三神色如常，主动拿过外衣帮她披上，伺候她坐下，又向她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经历，和谛听说的并无出入。

柳眉妩听完，招手让十三俯身，耳语几句，又起身走向苏适，笑着道：“苏三，借你三重令一用。”

苏适点头，拿出三重令，却是十三接过。他向苏适抱了一拳，神色感激，回身又朝柳眉妩重重一拜，叮嘱道：“小姐，鬼市不比外面，千万小心。”

“十三，你也小心。”

“是。”

十三走后，苏适瞥见柳眉妩床上摊开的信纸，忍不住问她：“娇娇儿，白无常的消息可信吗？”

“应该可信。”柳眉妩将信纸递给他，却不打算多说，“但是具体细节，我要出去了之后才能验证。”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柳眉妩想了想，回复道：“苏三，帮我尽快筹齐现金吧。”

“已筹齐了。”

“这么快！”柳眉妩惊呼出声，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记忆中，那个雅正端方的少年郎渐渐模糊，不知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这般雷厉风行的大人物。一觉工夫，至多不过三个时辰，他却轻松筹齐了一千万零一两金。

那三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三年来，他又变成了怎样的人？

柳眉妩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苏适是站在她这边的，是愿意帮助她的。

这就够了。

这么想着，柳眉妩舒了口气，心中小石悄声落地，悠悠笑道：“那就等吧。等到子时三刻，我们就去虫二馆救宝儿。”

*

子时三刻，苏适提着紫檀木箱，和柳眉妩去虫二馆赴约。谛听临时有事，和两人打过招呼，不知所终。

报过名号，这次不用入场费，两人轻松进了虫二馆。罗刹带他们七弯八绕地走，到了静室，财神又等候多时了。

他还是戴着那张笑眯眯的财神面具，坐在金丝楠木的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锭金元宝。见到两人进来，主动起身招呼：“黄金大人，白猫大人，请坐。”

柳眉妩没有坐，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静室，除了她和苏适，除了财神和罗刹，再无其他人。

“人呢？”

财神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很快，门推开，又一个罗刹牵着宝儿进来。依旧衣衫褴褛，依旧无脸面具，依旧血痕鲜红，手脚上的铁链哐啷作响，一声声砸在柳眉妩心头。

柳眉妩一刻也等不了，示意苏适递出木箱，罗刹接过，又交由财神亲自清点。开了箱，里面是满满一箱金票，每一张都盖着鬼市的专有印记，在灯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财神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数，动作熟练而迅速。偶有停顿，也不过是伸手拂过指沾，便又再次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数。

众人自觉等着，满室静默，恍惚听到一声细细的猫叫。柳眉妩伸手抚了抚鬓发，余光瞥过苏适，朝他挤了挤眼睛。

终于，财神查验完毕。他满意地点头，将金票收好，口中笑道：“钱货两讫，交易结束。黄金大人，这飞头獠子，归您了。”

罗刹解开宝儿的铁链，柳眉妩颤抖着牵过宝儿。宝儿任由她牵着，忽然握住她手腕，柳眉妩愣了愣，随即挠了挠他手心。下一瞬，人影移动，一道剑光闪过，就近的罗刹应声倒地。

“你干什么……”财神的质问还没说完，便断在了喉里，只因那把抹了罗刹脖子的软剑，这会儿静静抵在他的脖子上。鸣声清越，犹带血腥。

“来人啊！飞头獠子疯了！”

门口的罗刹转身要跑，可苏适动作比他还快。猫影一般闪身过去，一个手刀利落劈下，人便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黄金，你什么意思？收完货赖账，你想坏了鬼市的规矩吗？”

“规矩？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规矩。”柳眉妩轻笑一声，眼睛眯起，“我今日便告诉你，我的话，就是规矩！”

“无知小儿，大放厥词！”财神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动我，今天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你错了。”柳眉妩冷笑一声，倨傲看他，“我想走，谁都拦不住我。别说小小静室的门，就是虫二馆的门，酆都城的门，也一样拦不住我。”

说完，她扬声朝外喊道：“进来吧。”

门被猛地推开。

十三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瞬间将静室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人，劲装如墨，长发如雪，眼神冷冽如刀。

是段肆。

他先走到柳眉妩身边，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无恙，才对身后的金吾卫下令：“拿下。”

宝儿收回望舒，侧耳辨了会儿方位，朝着柳眉妩走来，被柳眉妩先一步牵住了手。

金吾卫应声上前，三两下便制服了财神，将他双手反绑按在地上。财神还在挣扎，仰头死死瞪着柳眉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独角羊？你到底是谁？”

“收你的人。”柳眉妩淡淡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心血，不可能就这么毁于一旦！”财神大吼起来，声音由厉转凄，像困兽最后的哀嚎，“圣人，是财神没用啊！负了圣人好意，坏了圣人大计！”

“真是好笑，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假扮神仙了吗？财神听了，只怕会觉得晦气吧。”柳眉妩睨他一眼，语气嘲讽，“喂，你自己没有名字吗？为什么要抢财神的名字。”

财神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

苏适解释道：“他确实没有名字。戴上面具，他是鬼市财神；摘了面具，他是一串代号，一串排队等着做财神的代号。我没说错吧，财四十六？”

财四十六浑身一震。

他看向苏适，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很快又被疯狂替代。哈哈笑了两声，他朝柳眉妩狠狠啐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怪我，是我眼盲心瞎，没早点认出来你们这群新狗！”

柳眉妩神色一凛，冷喝道：“十三，掌嘴！”

十三没有犹豫，借过段肆的刀，扬手落下，厚重的刀鞘便打在财四十六嘴上，不偏不倚，一下又一下。财四十六起初还挣扎，还怒骂，可很快，他就动不了，也骂不出来了。

他的嘴巴高高肿起，鲜血从嘴角溢出，混着涎水，成线儿淌到地上。静室静得出奇，只剩下刀鞘打在嘴上的声音，以及财四十六压抑的闷哼。

好半晌，柳眉妩摆了摆手，“好了。”

十三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财四十六已支撑不住，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艰难地抽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啐一口，啐出了一口血和两颗牙。

柳眉妩问他：“财四十六，你吃着新朝的米，却感着前朝的恩。怎么，面具戴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不想做新朝的百姓，只想做前朝的走狗吗？”

财四十六抬起头，死死盯着柳眉妩。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得狰狞，“我呸！我生是大乾的人，死是大乾的鬼，宁愿死，也不做新民，不吃新米！我们忠心的，也只会是圣人！”

“圣人？”柳眉妩冷笑一声，“你说的圣人，是那个炼丹求仙荒淫无度最后被百姓推翻的乾哀帝？还是那些躲在暗处不敢见光只会玩弄阴私手段的前朝余孽？”

“你不配提圣人！”财四十六朝她吼道，“圣人乃天命所归，是真龙天子！鬼市的一切，是我们的家园，是大乾的故土，都是圣人赐予我们的！你们这些叛贼逆臣，谋朝篡位，早晚会遭天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财四十六，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呢？你真以为，渭水之南，南山之北，你们随便圈一块地，就是世外桃源了吗？我告诉你，这是长安，繁华的长安！这是大新，伟大的大新！就算你们躲躲藏藏，人不成人，鬼不是鬼，还不是躲在长安城里，还不是藏在大新的恩泽下！”

财四十六嗤笑一声，视线开始涣散，飘到苏适身上，忽然又咧嘴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我想起来了，你是九尾，鬼市大名鼎鼎的九尾公子啊！呵，我人不成人，鬼不是鬼，可是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我猜，这些独角羊现在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特别是你身边这位牙尖嘴利嫉恶如仇的小姑娘。九尾公子，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结局又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适身上。苏适只是定定看着财四十六，神色如常，眼神平静。

柳眉妩却知道，那不是平静，而是深沉。

阔别三年，苏适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即便依旧喜怒不形于色，但柳眉妩清楚，那是因为他的心绪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水渊。漩涡暗浪无数，寻常小儿投石问路的动静，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财四十六，少挑拨离间！”柳眉妩皱眉打断，冷冷瞪他，“我知道，你不是鬼市的主人，甚至都不是虫二馆的主人。冤有头债有主，追责也追不到你头上。可是，你就没有错吗？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我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是你们坏了鬼市的规矩，是你们坏了圣人的计划！圣人在上，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凄厉，状似癫狂，“飞龙在天，利见圣人！很快了，很快了，整座长安城，很快就要为酆都城陪葬了！大新的长安，燃烧吧，烧尽一切虚妄，烧尽一切污秽！”

他的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嘶哑癫狂，让人不寒而栗。柳眉妩看着他，眼神悲悯，像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吧，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乾朝已是前朝，逝者已矣，尔等再怎么倒行逆施，也不过是刻舟求剑，镜花水月注定一场空！只有大新，上承天道，下顺臣民，才是真真正正的众望所归、民心所向！而且，长安从来都不只是大新的长安，更是天下的长安，百姓的长安！所以，必定会千秋万年，太平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