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嫂?”柳眉妩瞪着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问,“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西戎来的阿慕依依公主了。”
“二哥哥答应了?”
柳色新耸耸肩,“反正没拒绝。”
柳半枝补充道:“没办法,大哥哥和大嫂嫂帝后恩爱,伉俪情深,西戎不敢拆散,又求和心切,便只能盯上二哥哥了。”
柳眉妩默了默,重新躺下,被子蒙住头,“我困了。”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就听到轻柔的呼吸声响起,只得作罢。何清如帮柳眉妩掖好被角,抬手招呼妹妹们,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再醒来,日上三竿。迷蒙中听见说话声,柳眉妩哑声叫了句“十三”,却是小茶跑进来,身后还跟着满目忧色的竹悠然。
“灵儿,你可算醒了。”
柳眉妩朝她笑笑,又唤小茶端来温茶,润了嗓,才继续问道:“竹姐姐,你怎么来了?”
小茶解释道:“竹姑娘一大早就来新月馆等着了,只是小姐你睡得沉,直睡到现在才醒。”
“昨夜睡得晚,所以睡得久了些。”柳眉妩伸了个懒腰,还是觉得头有些重,便左右转着脑袋,口中问道,“竹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昨晚你先走了,有些后续不知道,所以我来跟你说说。红袖招赴宴之事,有惊无险,原是我们多虑了。苏三公子他们如此这般,原来是看师弟年少袭爵,前途无量,有心拉拢罢了。”
柳眉妩揉着眉心,恍惚忆起那日棠棣林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安排妥当”“万无一失”的密谋,原来竟是为了这档子事?
不过也是。杨无名承袭父爵,拜大将军,权势名利早已是掌中物。而苏适等人,虽有祖辈恩荫,不过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学得好了,明年参加会试,或可在春闱崭露头角,赢得一官半职——和如今的杨无名,确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思绪飘飞,渐自了然,心中一块小石落地。又听竹悠然絮絮说道:“至于第二件事,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些话实在不知能跟谁说。”
柳眉妩回过神,拍着胸脯保证,“竹姐姐,你若信得过我,不管什么话,尽管跟我说。”
“灵儿,我自然信你,只是你和我一样,初来长安,许多事定然也不知道。不过好在,你有灵丘公主和晋阳侯义女的身份,打听消息总比我要灵通。”竹悠然犹豫再三,还是吞吐问道,“灵儿,你对梅国舅了解多少?”
“梅国舅?”柳眉妩讶然,很快又皱着鼻子摇了摇头,“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除了大嫂嫂,我就没见他给过谁好脸色,对大哥哥尚且就事论事,更不用说对我了。性子冷,语气冷,就是一个眼神看过来,我都觉得浑身毛毛的。竹姐姐,你问他做什么?可是他吓到你了?”
竹悠然摇头道:“昨夜宫宴散场,他送师弟回王府,我和他在永昌坊前打了个照面……我总觉得,他很亲切,让我想要了解,想要靠近……”
“停停停!”柳眉妩大叫一声,浑身恶寒,“竹姐姐,你三思啊!梅国舅都快三十的人了,有什么好了解好靠近的!你若要找知心人,跟我说一声,我马上让娘亲安排赏花会,把京中适龄的清白男子都叫过来,你尽管挑选!”
竹悠然愣了愣,忍俊不禁,揉着柳眉妩的脸,“灵儿,胡说什么呢,你不知羞,我都害臊。我说的想要了解想要靠近,并非是指男女之情,而是……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柳眉妩的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道:“梅国舅今年二十有九,竹姐姐你今年二十五,按理说,不能是他的私生女啊?可若说你们年纪相仿,除了大嫂嫂,我又确实没听说他还有其他妹妹……”
“我不知道。”竹悠然垂着眼,只是叹气,“关于我的身世,我也一无所知。师父说什么,我便是什么。”
“好了竹姐姐,不要叹气了。不如这样,我晚点跟十三说,让他去找老二探探消息。她的消息最是灵通了,肯定可以查清你的身世。”
竹悠然闻言,展颜笑道:“如此,多谢灵儿了。”
柳眉妩乐呵呵应了。
一事毕,两人又开始说起其他的话题。竹悠然想起一事,啧啧称奇:“还记得我刚来长安时,住在延春坊的仙客来。西市多热闹,一楼常有说书先生,不厌其烦地说些逸闻故事,我便听了些。
“都说柳门四姝,林下风致大公主,是一阕清丽的词;扫眉才子二公主,是一首典雅的诗;我见犹怜三公主,是一篇精致的赋;古灵精怪四公主,是一章灵动的辞。后来你把我带来晋阳侯府,见到了三位公主,却无缘得见四公主,没想到短短几日,竟真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四公主。”
柳眉妩神色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问道:“那竹姐姐觉得,这死而复生的四公主,是真是假?”
竹悠然沉吟片刻,才笑着道:“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圣旨说是真,那便是真了。”
这话答得巧妙,既没妄议圣意,又道出了其中关窍,柳眉妩不禁多看了竹悠然两眼。后知后觉,这位看似超然的江湖侠女,心思之通透,远非常人能及。
*
用过早午膳,何云深来找柳眉妩,弯弯绕绕说了很多话,又哭又笑,半喜半忧。柳眉妩知道,娘亲欣喜而笑是因为仙游,忧愁而哭则是因为自己。
说到最后,何云深抹了抹泪,笑着摸摸柳眉妩的脸,语气爱怜道:“娇娇儿,新月馆还是你的,我让她住在风来水榭了。你不想见她,就不见她,等什么时候想见她了,再去见她。”
“知道了,娘亲。”
柳眉妩口中应话,心里却发苦。娘亲那声“娇娇儿”,以前是独属于她的称呼,如今听着,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若即若离,似是而非。
送走何云深,柳眉妩秋乏厌厌,脑袋重重,提不起精神。想上床歇会儿,又因才吃了东西撑得难受,索性带着小茶四处走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风来水榭。
小窗半开,是时风起,落叶半床,狂花满屋。柳半枝当即口占一首,何清如抚琴相和,柳色新兴致来了,仙游磨墨她泼墨,眼前之景很快便化作纸上之景。
说笑打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她们说了多少件趣事。柳半枝忽然道:“我有一个谜语,你们猜猜,为什么三个马和三个鹿念法相同?”
何清如疑惑,“三个马念骉,三个鹿念麤,怎么会念法相同?”
柳色新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姐,马就是马,鹿就是鹿,两个字怎么会念法相同?你这分明是在指鹿为马!”
柳半枝不答她们,只是继续问道:“娇娇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眉妩脑中急转,豁然开朗,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个声音抢先答道。
“用嘴念。”
这声音清脆如冰雪相切,爽朗如金玉相击,震得她耳鼓嗡嗡作响。她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自己听完也要恍惚半晌,才能反应过来不是她说出的话。
柳半枝笑着点头,又转向柳色新,“可听到了,娇娇儿怎么说?”
“娇娇儿用嘴说。”柳色新不明所以地重复,忽然福至心灵,乐得拍手,“原来如此!”
惹得几人笑作一团。
柳眉妩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新月馆,蒙头就睡。宝儿来了,她不见;东方凌云来了,她也不见。这一觉,又睡到月上中天。
她叫小茶传膳,进来的却不是小茶。
“娇娇儿,怎么躲着二哥哥?”
“我不舒服,所以多睡了会儿,没有躲着二哥哥。”柳眉妩目光飘忽,半晌,定定落在东方凌云脸上,“二哥哥,祝福你,和二嫂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什么二嫂嫂?”东方凌云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失笑道,“哦,你说西戎公主?”
“三姐姐说你没拒绝,那她不就是二嫂嫂吗?”
“我是没拒绝。”东方凌云点头,又摇头,“可是,我也没同意啊。”
不拒绝不同意,那就是顺其自然,换言之,听凭大哥哥圣意。此番青海之役,西戎战败,求和心切,珠宝美人自不必说,可大哥哥却不见得轻易同意。
想通此节,柳眉妩心中了然,转而又觉得没意思。此时此刻,什么弯弯绕绕,还不如一碗七宝驼蹄羹来得实在。
她抬步要走,身后却传来东方凌云的叹息,“怎么,娇娇儿以后都不要二哥哥了吗?”
柳眉妩脚步一顿,“不是我不要二哥哥,是二哥哥不要我。反正二哥哥已经有娇娇儿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东方凌云牵过她的手,对上她闪烁的眼神,温声道:“娇娇儿,你这么说,你不好受,二哥哥也不好受。”
柳眉妩问:“二哥哥会吗?”
“二哥哥会。”东方凌云还是叹息,摸摸她的脑袋,娓娓道来,“娇娇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怨我,没有像十三那样毫不犹豫地护你,也怨我,没有像宝儿那样寸步不离地陪你。
“我也知道,十三一定会选你,因为他对你有愧;宝儿也一定会选你,因为他对你有爱。有了对比,于是你心里更加不好受,不知道为什么二哥哥没有像他们一样,坚定不移地选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如果真的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际会,如果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你不是她,你是希望另一个世界的我对你爱搭不理,还是希望另一个世界的我对你一如往昔?
“十三可以只选你,因为他是你的暗卫;宝儿也可以只选你,因为他是你的爱人。可我不行,皇兄不行,姨母和许许她们也都不行,因为我们是你的家人,是永远包容你托举你站在你身后的家人。家人之爱,是呵护,是成全,却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这世界太大了,未知太多了,即便我们终其一生,或许也永远无法参透。**之外,圣人尚且存而不论,更何况我们呢?所以娇娇儿,我这么做,并非滥发善心,只是不敢去赌。认错了,左右不过多个妹妹;可若赌错了,你又该有多无助多难过呢?”
柳眉妩的眼泪落了下来,嘴角却是上扬的。那些委屈,那些难过,那些不安,一瞬间都变得轻飘飘,风一吹,就飞出十万八千里,再也看不见了。
东方凌云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泪,“皇家或许薄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娇娇儿,你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我为你平事,为你兜底,桩桩件件,心甘情愿,无一不允。
“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二哥哥也一样。娇娇儿,如果二哥哥说的话做的事,让你不开心了,希望你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二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柳眉妩忽然懂了话本故事里“有情饮水饱”的意思。更有甚者,她都没有喝水,心里却暖洋洋的,腹中也鼓胀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