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第4章 争风

不一会儿，出去的人便纷纷回来了，还带着个姑娘。

原来那一伙山贼刚刚抢了一路人，就碰上了阮宣他们，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块抢了。没想碰到是块硬骨头，赔了个底儿朝天。那姑娘就被扣在不远的林子里，还没来得及碰，就被少铭他们发现救了出来。

“别哭了。”陆公子关心道。

那姑娘呜呜咽咽了好一会，天都快黑了，大伙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就在这儿歇脚。

“谢……谢谢……”那姑娘才有功夫答话，又忍不住抽噎了一下，继续道：“和我一起来的、我的父母他们、他们都……”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得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了。

众人皆闭口沉默，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等了一会儿，那姑娘才擦干眼泪，继续道：“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大家要不过来将就一晚？”

大伙不约而同看向阮宣，阮宣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道，“不用了，我们人多，不讲究，在这儿将就一晚就行。”

“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不想麻烦村里人，总不能我们这么多人住你一个姑娘家吧？”

这地方，估计村里生活也不容易。姑娘觉得他说有道理，便不强求。

阮宣又道：“姑娘，一会儿天也黑了，要不我们出个人护送你……”

“不，不用了……”那姑娘好像受宠若惊，实在不敢再劳烦大家伙，“我、村子很近的，我一个人回去就行，走不到天黑，谢谢大家……”

姑娘深深一福，纵然悲怆，可是看着慈悲和善，面若皎月的阮公子，想着这世间也还有这般好人，心底也有了几分生意。

虽然很担心，但还是放这姑娘一个人走了，毕竟是自己先拒绝了别人的好意，不好强行施舍。他也是看出这姑娘的坚强，才放心她走的。

回过神，阮宣发现大家都还看着他，有些奇怪，大伙才陆续笑着转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这公子哥不错，心肠好，还肯跟着我们吃苦。”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阮宣听着几句，脸霎时红了。

游天南刚好瞥见他脸红的样子，也忍不住挂上微笑。

忽然的，阮宣觉得氛围活跃了不少，没人特地照顾他了，也没人避着他什么了。吃着饭，大伙其乐融融侃起山来，粗鲁的，笑骂的，怨天载道的，阮宣插不上什么话，他把一切收在眼底，忽然笑了。

“游天南？”

游天南看向付少铭，不明所以。

“是我爹同意你进来的，我可没同意。”

“？”

“你混进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游天南看他无理取闹便不理他，继续低头吃自己手里的东西。少铭于是站了起来，大伙都噤了声，隔着篝火看他阴沉的脸色。少铭浑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绕过众人，走到他背后。天南像没有察觉一样，不慌不忙，仍旧啃着干粮。

“问你话呢！”

少铭夺过他手中那半块饼，举了起来。天南的视线就跟着那半块饼，于是被迫转身抬头，盯着少铭的手，忽而眼黑一动，目光就落到了少铭脸上。

阮宣在一旁看着他俩，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名堂。只发觉篝火带着那影子摇摇曳曳，把少年人的轮廓勾勒得绝美无暇，月光下出奇的纯净、好看。这两个瓷娃娃不会要打起来吧，阮宣心忧。

游天南忍了忍，道：

“我受人之托，也是来保护阮公子的。”

他回头看阮宣，可阮宣一脸讶异的表情让天南有些失望。

“我爹？”

这时候就算不是，也答是比较省事，但天南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认识的吧？”阮宣还完全摸不到头脑。

“嗯。”天南点头，意思是无可奉告。

阮宣配合地点点头，好像他已经心会了，但事实上他一点也想不出会是谁。

“就你？”

不过付少铭一点没耐心听他俩说什么，“阮公子有我们卢号镖局护着，用得着你？你非不走，莫非是信不过我？”

“信不过。”天南微笑，怎么看都有点找揍的意味。

“你！我还信不过你呢！来比试比试，我看看谁信不过谁！”少铭没等他回答就出招了，天南只得接下，两人几个闪身就拉扯到一边林子里去了，只传来阵阵风啸和树枝折断的声音。

而篝火这边，氛围便不再凝重了。

“功夫不错。”使钩子的那位眯着眼点评道。

想来这些人反而是打起来，才能化干戈为玉帛，解决一切问题吧。

所以看到他俩打起来，大家就都放心了，谈天的谈天，根本没人再关心他俩了。

“老付死了之后，少铭变了很多。”

“世事难料，倒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终究还小，年轻人嘛，就是有活力！”一个愣头青说着，闷了一口酒。

老伙计捋了捋胡子，“这个新来的小子刚好可以给他作伴。”

“没看到他俩打起来吗？你倒是想的美！”

“这么大点孩子，哪来的隔夜仇啊，你就等着吧！”

“就是！我说，用不了几天啊，他俩比谁都亲。”一人不怀好意地附和道。

“公子啊，这什么年头了，还有人进京赶考啊？”忽然有人向阮宣搭话。

“嗯，读了十几年的书，不去试试，太可惜了。”

“那也不能把命搭上啊！”那个愣头青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引来了周边人一顿好打。

“去去去，读书人的事，你懂个屁！”

阮宣笑了笑，也是云淡风清，浑不在意。

打了有一会了，两个小少年才记得回来。仍然是游天南安然自得地走在前面，付少铭气急败坏的在后面追。和刚刚不同的是，游天南把饼抢了回来，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着，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气谁。

“今天不算，我让了你一只手！”

付少铭不服气，大叫道，也不怕别人笑话。

“哦”游天南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怕手上的渣滓，“随时奉陪。”

阮宣看着他俩就好笑，什么对前路的忧心，还有一身疲惫，统统一扫而光。在游天南经过的时候，他还仔细瞧了瞧那张小脸。虽然稚气未退，但却有不知哪来的一脸超脱，浑然世外。再加上那由月华精致雕琢的鼻眼，更像是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无论如何是不像凡人的。游天南却发现了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一笑。

真好看，阮宣由衷赞叹。

天蒙蒙亮，阮宣便被诱人的肉香唤醒了。

“谁这么早，还去打了野味？”

篝火上架着一只野兔，烤的焦脆，噼啪作响直流油，可别提多香了。这出门在外不比以前，经常是粗粮干面，吃的陆公子人都瘪了。这烤兔虽然比不上从前的佳肴，但也足够两位公子咽口水了。

“动什么动。”一只脏手被拍开，“特地给两位公子打的，你也好意思抢？”

“那是，御史大人的客人谁敢怠慢？”昨天被揍的愣头青酸道，也不怕烫，飞快地揪下一块兔屁股送入口中，便跑没影了。估计是昨天还没被揍明白。

老伙计也没去追，笑骂了句，对阮宣说，

“公子见笑了，我们这儿啊，什么人都有。”

阮宣也是笑，“阁下怎么称呼？”

“叫我金老就可以了。年纪大喽，不中用啦。”

金老看这烤的差不多了，熄了火，吩咐公子们快吃，吃完好继续上路。他揪下一条腿，给了少镖头付少铭，用眼神向阮公子询问意见。阮公子自然不介意，想来原先队伍里大伙还是很疼这小少铭的吧，还把另外条腿让给了馋得不行的陆公子。

少铭倒是发扬了一回风度，转手递给了天南。

“昨天算你赢。”

游天南从善如流地接过，但不谢他，也不吃，而是放在一旁。弄得付少铭满心狐疑，时不时瞪他两眼，顺便看看那腿还在不在。直到阮宣吃完，游天南把腿又给了阮宣，殷勤笑道，“阮公子吃。”

这、多、不、好、意、思、啊……

阮宣眨眨眼，看了看天南又看了看少铭。于是在付少铭的剑拔弩张和游天南的气定神闲中啃完了这只腿，气得付少铭无话可说，直咽口水。

于是这一大早赶路，便可以看见一只怒火中烧的付少铭，和辛苦憋笑的其他人。

说好的少年没有隔夜仇呢？

阮宣也不是故意要气他，只是真的没忍住。他在人群中找寻游天南的身影，发现这家伙整起人来一点愧疚感都不带的。游天南看到他，还很暗通款曲地给他眨了一只眼。刚好让付少铭看见，气的他一跺脚，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多看游天南一眼了。

“不是说那个庄子很近的吗？怎么走了一上午，咱们还没走出这片林子？”

大伙停下脚步，有细心的去检查了沿途做的记号，道，“金老，咱们一直在这林子里打转。”

“这是……”几人眉头逐渐凝了起来，“不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设迷阵的。”

“那就只能是妖怪了。”有人道，连忙把少铭拉到人中央。

这句话一出，就让人觉得妖怪就在身旁盯着他们，绕着他们转。周边呼呼的风声都让人如临大敌。

“谁会破这种迷阵，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惊动妖怪。”

使钩子的摇摇头，奇门遁甲都好说，妖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几人被困在了林子中央，正愁眉不展，游天南忽然道：

“我知道怎么出去。”

众人一愣，但也不能一直停在这等妖怪来抓，只得试试看。

游天南也没使什么法子，只是在前面领路，众人跟着他走。沿途做记号的发现真的没有走回路，大家都欣喜起来。这种迷阵通常会有一条出路，而迷阵的主人通常就在出口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猎物们自投罗网。游天南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清楚。

付少铭一路都紧紧盯着游天南，不知是因为他抢了风头，还是因为听到妖而不安的。

果然，一直利爪忽然袭向走在最前面的游天南。众人一惊，天南已经险险避过利爪，和那妖过了两招。付少铭一看，连忙推开拉着他的其他人，冲了过去。天南见他来了，两人便合力斗那妖，居然刚刚好战个平手。女妖却好像不甘心和自己的食物打个平手，便露出她的三条尾巴，向两人卷去。两人都是非常灵巧的一跳，闪到一旁树上去。这下女妖脱了身，看向一旁躲起来的众人，微微勾唇，便向众人掠去。余光扫到后面的阮宣，登时眼中红光大盛，不管不顾得向阮宣袭去。

那一伙各怀绝技的镖师企图阻挡，不及那女妖出手，便被震得人仰马翻，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指甲掐向阮宣命门。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女妖魂飞魄散，原地只剩下一只狐狸的尸体，那狐狸足有三条尾巴。刚刚还势均力敌的游天南不知何时到了阮宣身后，手里还拿着刚刚刺向妖怪的剑。那是把通体红色质地特殊的宝剑，妖怪的血附在上面，发出微微的光，那血竟是一点一点被剑身吸收了进去。

付少铭愣在原地，傻傻得看着他，眼中闪烁，似乎有泪。

金老把少铭搂在怀里，他爹死的时候，也被他生生瞧见了，大伙赶到的时候，他还傻站在那儿，眼睛空洞洞的，好像看不见前面的尸体。

这下没人再小看游天南了，也知道了他存在的必要性。狐妖一死，迷阵不攻自破，众人一下子就走出了林子，却还都还没缓过神。

“小兄弟。”金老斟酌再三，还是叫住了游天南，

“你这把剑，是凶剑，你要当心呐。”

游天南点头，但他并不在意。他一直就把剑配在身上，极少拿出来用罢了。

付少铭这时候好像缓过来了，“刚刚又被你抢了先，你别用这剑，我们公公平平打一场。”

“好啊。”

大伙觉得少铭这时候不合时宜，却也拦不住他，只能任由他俩一路上打打闹闹。大家都看得很明显，天南肯定在放水，不知道少铭为何一定要讨这个没趣。

只有游天南自己知道，他一直没有放水，这付少铭的武功，根本不像一个寻常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