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第21章 血阵

“没事吧？”

琦玉阁早已遣散了众人，却有个白面小生不依不饶地等在风口，等阮宣出来。

看到林子垩，阮宣心情不觉又好了几分。林子垩连忙拥了上去，却又察觉不妥没有碰到他。

“没事。”阮宣笑道。

林子垩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发现的的确确是全须全尾出来的，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

“怎么样？”

阮宣温婉笑道：“封官了。”

林子垩喜上眉梢，心想这皇帝果然慧眼识英才，又问：“什么官？”

“明川太守。”

“……”

有人笑容僵在脸上，只比这夜风更冷几分。

昆仑，一个巨大的血阵凝结在山脚，一道黑光直刺云霄。鲜血不断从妖族战士身上抽离出，他们紧闭双眼，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随之震颤的，是天界的云底。

希夷看着云气泛起层层波澜，长袖一挥，水面泛现出昆仑脚下黑压压的妖族大军。他倏然掐指又倏然放下，其实这一劫他早已料中，是沉淀的债非偿不可。

“上仙，如今妖族集结来犯，天帝还等着您呢？”

希夷凝视着昆仑的画面，踌躇良久，转身道：“请回吧。”

“上仙……他们怕是冲着您来的。”

希夷神色不稍变，“我活得也够长了。”说完他似乎有几分宽慰，竟然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一千年了，他也未寻得个解法，不是白活了么。

血阵将成，天界动荡，青天更是被撕裂一道口子。天兵压在裂口旁屏息，盲女躲在壁石后轻笑，万物蛰伏着。

“这万妖血祭需得心甘情愿，他们有什么理由与天界作对，为何一点风声没有。”

“这也没有一万只妖吧。”

“神君，为什么不现在下去斩了他们？”

“怨力不比刀刃，心智不定者极容易走火入魔。希夷不肯来么？”

突然闯入的一个红色身影打破了这暂时的僵局，他一剑斩向这天地“脐带”，却被一道黑刃拦住，“哐当”一声，伴随刺目火光，千钧之力震得黑刃一阵嗡鸣，阵中各妖却不受丝毫影响。

黑曜的手发麻失力，可还是提刀迎了上去，只是不出几式便已是伤痕累累。可怜的蛟王只能一手撑着黑刃勉强站立，众妖却岿然不动，无一人将它认出。他茫然望向阵中，眼中一片沉痛。

“醒……醒。”

话音未落，红玉刺过他肋间，并不带丝毫犹豫，拔剑的同时带出一阵血雾。血液喷薄而出，染了两人对峙的一方空间，落了场血雨。

奇怪，这血红玉竟然不喝。明烛半身是他的血，尤其眼中落入的一滴，冰凉刺痛。血还沿着剑刃缓缓淌下，明烛低头看了，心中愕然。

他从没见过红玉不喝的血，这人，是它认识么？

黑曜新伤叠着旧伤，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手疗愈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血口，抬头看向明烛的时候，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若真是你回来了，该多好啊。

他不顾明烛仍然执剑相向，仍然开口道：“强行破阵的话，我怕他们会死……求……”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来，可他还是笑，“求求你……”

“我会阻止他们……”黑曜目光沉痛却逐渐逐渐坚定，“要杀也是……我来。”

明烛放下剑，却放不开紧锁的眉头。他静静看着他，始终想不起这个人，却也无论如何再难下杀手。这个人的意思是说，明烛不用管，他自己来打断这一切么？

可是……为什么？

黑曜将自身妖力也注入那一道黑光，但他的力量却与众妖相悖，将一部分妖力送还他们身上，而这似乎起了作用。众妖明显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异动，他们的的表情开始松动，痛苦的表情变得自然纯粹，只是一半的心血被抽入阵中，他们还无法睁开双眼。

只差一点。血从嘴角溢出，黑曜几乎耗尽自己百年道行，却又有人从背后袭来。

“住手——”

古姬扬鞭而至，黑曜不得已闪身，原本所立之处扬起一片尘土。黑曜不可置信看着她：“是你？”

“没我的命令，你怎么敢——”

“对不住了，殿下。”古姬渐渐松开了握鞭的手，“您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不就为了今天么？您还说不是想反悔？”

“你答应他什么！？”

“是大家自愿的！您下不了的决心我替您下！并不是只有您一个人挂念王，也不是您一个人大仇未报！”

黑曜似乎有一瞬松动，转而却是愤怒和后怕：“你现在就停下！”

“哈哈哈哈哈。”古姬着魔般笑着，眼中却似无尽悲伤，“杀了我吧，我是阵眼，我死了就会停下——”

她放下武器，样子说不清是温柔还是疯狂：“殿下，我不后悔……”她微微笑着，“他会回来的。”

明烛看在眼里，却没那么多耐心，既然这女妖便是破局关键，那斩了不就好了？他凝剑出鞘，迟迟没有动作的黑衣妖却有些慌了。他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伸手拦了一下明烛，开口却还是两个字：我来。

黑刃划破胸膛，古姬随之倒下，阖眼之际，有轻盈的泪水滑落。

如果蛟王殿下决心背弃一切，古姬也死而无怨。

“对不起……”黑曜喃喃自语，他不该因为一己私愿让一切重蹈覆辙……

中天的洞口不再扩大，云层翻卷着，很快要平复如初。众妖忽纷纷惊醒，吐出一口污血，有些迷惘地睁开眼。同时可以看见千万丝线连着古姬和众妖，这银丝从古姬的一端开始焚毁，众妖也随之恢复意识。

黑曜心疼地接住古姬，却注意到还有一根细线，牢牢地从后心扯向另一个方向。

对啊，古姬怎么可能会背叛呢？黑曜真是把自己气死也无可奈何了，他疯了一样地追向那个方向，果然，一处崖壁之后一个蒙着眼睛的小女孩吃惊地看着他。她手里的丝线才缓缓消退，黑曜的剑比那更快。

“退了，妖兵退了！”

“你那么高兴干什么，别是怕了那些妖物。”

“不如乘胜追击，不留后患呐。”

“还没等希夷上仙算上一卦呢，怎能妄下判断？”

“如今的妖族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竟也敢与天为敌，真是可笑。”

“仙君所言极是，将这妖物一律诛杀便是……”

“慢着！”

希夷还是赶了过来，他指算如飞，淡然道：“撤了便是。”

“这——”天帝迟疑看向一旁的东阳神君，后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却见下界一抹红色身影，于是又停下脚步。

“希夷，都说成大道者无心无情，怎的你竟这般护短？”

众人随他的目光看去，那一袭绯红很是惹眼。

“希夷！当初你可不是这么答应的。”天帝愠怒，却也没有让他难堪。

希夷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若能还他一个自由身，才好说两不相欠吧。

“敢情今日这出，也有你徒儿一份？”东阳笑道，语气轻松地将众人不敢说的话说了。

四下一时静了，都望向希夷，希夷语气坚定，一字一顿：“不、可、能。”

“啧，那我得帮你好好盘问盘问。”东阳顿时来了兴致，笑容满面，“希夷大人不介意，避个嫌吧？”

“事到如今，你也别再替他说话了。”

希夷愣了愣，最终还是一个人走了。

昆仑。

离画仙在琦玉阁已受重创，加上阵法未成又受了反噬，已无力再战。他仓皇逃了几步，便丢弃了这个“小教主”，于是黑曜很快追上了那个跌跌撞撞的小盲女。

小女孩一下失去了方向定在那里，黑曜还以为有诈，只站在几尺外。女孩后颈上有个很显眼的红色胎记，她听见动静转身，才让人看清那一脸的泪痕。黑曜提着刀就站在他面前，小女孩安静了，她好像渐渐明白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没有人听见。

“别——”明烛还是没来及阻止，阿银被捅了个对穿，满身是血，当然已经没命。明烛撇过头去不看，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阿银。”

黑曜也听见了。他好像突然醒过来，一身的伤开始作痛，他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名字，他接着想起作为“付少铭”陪伴在红玉身边的日夜。他看了看惨死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的仇该找谁报，但他没做错。

他又看向明烛，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了。为什么有些美好总是伴随着谎言，为什么自己不光明正大地去到他身边呢？

明烛却抢先开了口，他问道：

“你是付少铭吗？”

黑曜笑了笑，却道，“抱歉，我叫黑曜。”

总不能让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吧，他知道自己还带着那么一丝侥幸，期待着他像认出阿银一般将自己认出来。他也知道他那句疑问，其实是肯定，他还没来及解释，众妖就不合时宜地围了过来。

明烛扫了一眼四周，由于实力的差距并没有将他们丝毫放在心上。可是他突然觉得红玉难控制起来，人的血还是妖的血，好像都能激发它的贪婪。杀意，也突然在明烛心间滋润开来，他感到浑身的血都燥热起来，剑柄几乎长在他手里，和他融为一体。

明烛突然想要擦掉刚刚打斗的血迹，却发现黑曜溅在他身上的一身血迹，居然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像被红玉借由他的身体收了回去，他低头看那可怕的宝物，正神采奕奕地发着红光，那节奏似乎随着他的心跳。而明烛，几乎能感同身受他的得意，餍足以及更多的贪婪。

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只染血的眸子赫然变成了红色，偷着一股妖冶，却与他绝顶相配。

“怎么，想打扰上面的人，先过我这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