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第19章 天破

阮宣看着他的双瞳暗了下去，染上一片血红。

“红玉大人，久违了。”

琵琶女不掩笑意，她拨弄琵琶似想控制明烛，却不那么顺遂。

明烛淡漠抬眼，空洞如视无物。他突然注意到面前的阮宣，犹豫了一下，略微皱眉，一手便扼上了他的喉咙。

阮宣瞪大了眼，急得旋满了泪，却说不出话。可是明烛在他绝望的目光中似乎读出了什么，他松了手，终于顺着琴音向女子走去。

阮宣跌在地上咳了好几下，他不死心的唤着明烛，扯断了衣袖明烛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迟滞，只有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几下。

离画仙却突然来了兴致，“杀了他！”他咧开嘴，笑得愈发张扬，声音却透出几分童稚。

明烛应声而转，拔剑相向。

阮宣无言，深深的看着他，剑尖抵着他喉咙，他却闭上了眼。

也好，用他的命来结束这一场妄念，兴许只是迟早的事情。

“咣当”一声，短兵相接，红玉愣是被一把凡铁格了开，凡铁霎时碎成了千片。阮宣却被一人救了起，他诧异睁开眼，却是付少铭挡在了他面前。

“红玉……”，付少铭也是这般唤他，可仍是毫无反应。

明烛只是拿着剑看向他们。

付少铭突然恨恨地看向离画仙，离画仙也正弹出一阵魔音向他灌来，却被他捏出的黑刃一下斩破。他回头朝阮宣道，“你不是红玉的对手，快跑！”说话间几根琴丝已从他肺腑穿出，血溅了一地。

付少铭皱了皱眉，忍着疼又拦了明烛几式，心知不敌。但他注意到红玉好像并没有和他打斗的意思，便不管不顾向离画仙袭了去。而明烛只是受领了旨意去杀阮宣，却并没有护主的意识，于是飞身去追阮宣。

阮宣没来及跑几步，红刃便深深卡在他颈前。身后一人力奇大扯他转身，于是正对了一张绝艳的面容。明烛附在他耳边道：“刚才不见你躲，怎的？这会又不想死了？”

他的嘲讽谈不上和蔼，接着便道：“可由不得你。”

颈上一凉，沾上血的红玉，顿时莹红透亮，神采奕奕，同样沾上喜悦的，还有明烛的眼角眉梢，无不随之舒心惬意。可这愉悦戛然而止了，鲜红的颜色从眼中褪去，明烛忙撒开剑，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付少铭一剑刺入了琵琶女胸膛，这装神弄鬼的离画仙却还带着满脸笑意，她并不恋战，挨了一剑便淡了身形和画卷似要逃走。明烛哪里肯，他回身掷出红玉，一剑牢牢将女子钉在墙中，可终究是迟了点。画卷同离画仙还是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半身是血的付少铭和满地狼藉、如梦初醒的众人。

没有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大伙惶恐又紧张地收拾着残局，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些。付少铭看着明烛沉默在原地，而明烛只是令他失望的道了句多谢，对于他的出现却只字未提。于是在众人清醒之前，付少铭便跃出窗口，遁进了一片黑夜，什么也没说。

昆仑。天地玄黄。一个大镇横贯昆仑山脉，以恨为媒，以血为祭，众妖安静盘坐，定如石像，甘心献出血肉，漫天的血气中冲出一道黑光破入天际，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

天又破了，神仙的好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

明烛的手拂过阮宣的颈肩，将他的伤口愈合，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展开。最后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轻轻与阮宣额头相贴，“对不起。”

阮宣没说什么，也不知道张口，他觉得自己是原谅他的。毕竟早做了准备，收养这么一个大妖怪，有一天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里，也是在所难免的吧？他发着愣，胡思乱想着。明烛小心地牵着他，可手上这真实的触感却感觉那么遥远。他没有不原谅他，真的。因为那个伤害他的人根本不是他，可是他为什么那么难过呢？

不知觉间眼眶竟微微发红，明烛觉得他一定是委屈透了，又把人紧紧拥在怀里。

霎时，天边亮起一道白边，似是破晓。

众人皆以是黎明，纷纷向窗外望去，却见漆黑的天宇中依旧亮着繁星，只是这天幕仿佛被掀起了一角，才透出光亮。只有明烛心中了然，这是天上的劫难。

“若一日妖族来犯……”

他忽然想起师傅这一句谶语，心下便开始担忧。他把红玉塞进阮宣手里，“等我。”他道，可他忽然抬头看见了阮宣的眼睛，一时愣神又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天破了，他要回去看一眼师傅。

他想解释，又怕解释，于是干脆不解释了。反正他只会知道自己又要走了，他也根本不指望自己回来……

为什么这样想呢？

这个人，死别他都乐意，何况生离。

他讨厌死了阮宣这样无惧无畏不痛不痒的样子，得好好教训他一顿，等自己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明烛于是翻窗离开。

而阮宣只是定定看着他离开。

他想，如果他真的走了，自己得快点把他忘掉才好。对自己不可掌握之物的贪恋，真的只会伤害自己罢了。

他又想，也许自己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把他忘掉。

也好。

反正，怎样都好。

为什么不问他去哪？为什么不叫他别走呢？对了，他说让自己等他，是吧？那我等便是了吧？

不对，不对，等他做甚么？我这一世并非为他而活。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拄杖的声音，阮宣好奇便走了进去。那里一个拄着木棍的女童转过身来看他，她的眼睛被布条蒙着，频频用木棍探路，见到阮宣，却裂开嘴笑。

“你好啊，我叫阿银。”

阿银见阮宣没有回应，只是打量她，笑容便淡了。

“我的父母被妖怪害死了，眼睛也瞎了，你能帮帮我吗？”

阮宣盯着他，看见他颈后红红的胎记略微皱眉。

“帮我把妖怪都杀了吧！我恨他们！”恨意似乎要冲破她小小的脑袋，从布条后的眼睛里滴出血来。然而阮宣并不介怀，他说：“我帮不了你。”

阿银急了，她的形态扭曲起来，又变成刚刚画里走出的女子——离画仙，她微笑道：“你不恨他们吗？”这声音微颤，惨淡却极具诱惑。

阮宣摇摇头，他知道这就是刚刚的离画仙，道：“不恨。”

离画仙却愈加疯狂，那画卷一下铺开在他面前，狱火几乎烧到他脸上，猩红的天宇就要把他吞进去，耳边是不绝的哀嚎与鸣泣，还有离画仙刺耳的尖叫，“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你身上呢？！”

可阮宣还是无动于衷，将面前的业火和障眼法视若无物，悲悯的目光落在阿银身上。他轻轻走了过去，周身盘绕的怨气全都奈何不了他，纷纷退却，幻想不攻自破。

离画仙愣怔在那里，仿佛魂魄抽离身体同画卷一道卷了起来，然后毫无生机地落在了地上。阮宣的面前只剩下一个无力哭泣的小女孩，阮宣轻轻拉起她的手，温柔道：“也许我可以帮你 ”

一直以来支撑着阿银的愤怒一下子被抽走，留给她的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她茫然抬头看着阮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很快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阿银，我带你回家好吗？”

“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回家……”

如果阿银没有蒙住眼睛，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不可置信的，两眼空洞了太久，那种酸胀的感觉十分陌生，她以为她早没有泪了……

“爷……爷？”

她不明白自己何以忘记了那么久，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世上除了她想要摧毁的，还有她想要留住的……

“皇上驾到——”

突然的一声把阮宣惊到了，趁他拉着阿银的手一松，画卷里飞快窜出了什么附在阿银身上。那个小女孩竟然立即忘记了伤心，裂开嘴无情的朝着阮宣笑，笑容中透着恨意和不甘，然后在阮宣反应之前，再次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宣！”

阮宣很快被众人寻到，林子垩更是担忧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发现他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放开手。

阮宣木讷地回身，跟着林子垩回到堂内参拜了皇帝。堂内一片狼藉，横死了好几个前来赴宴的官员，而那些吸人精气的女妖已被皇帝带来的几个侍卫控制住。

阮宣淡然地扫视这周遭，只觉得更寒冷几分。

“林侍郎，这便是你想给朕举荐的贤才们？”

阮宣衣着完整，神情肃穆，虽说也有几分的狼狈，相比之下自是判若云泥。他在这一场混乱中难尤其诟，可这皇帝却好像并不待见。

林子垩显然比阮宣更加紧张，这一晚的乱象他可以说是毫不知情，更别提还有皇上的大驾光临。说不慌神是假，他皱着眉头道：“陛下慧眼，这便是一甲进士，前左丞之子，阮宣。”

“陛下。”阮宣行礼。

似乎是提起左丞阮徵，皇上的态度似乎柔和了几分：“今儿离画仙现世，正始之音灭妖涤患，你等为何在此？”

离画仙和正始之音，在座的诸位可谓是闻所未闻。可皇帝的金口玉言，岂能做得了假？众人生怕误了大事，纷纷跪下请罪。皇帝视之不见，只将迟疑的阮宣叫住走到一边。

“你的文章朕看了，治妖关乎生民之大计，正是看了你的文章，朕才下定决心灭此妖患，不过你讲的还有很多不到之处。”他负手而立，背对着阮轩宣。这时几个侍卫又冲了进来禀报战况。

“启禀陛下，共剿灭妖患百余处……”

“好！”皇帝转身面向众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些妖物在京城藏匿多时，多亏离画仙和两清教众人，今日才得灭此祸患。”

阮宣又看了看惨死的几人，舞女不说，官员和书生都是子垩知交，并非奸佞凶恶之人。至于死者是妖物与否，也未可知。但若真是，那妖族在京城、在人族中的普遍可见一斑。怕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见的吧？

“皇上英明——”

众人又一伏拜，将愣神的阮宣卖了个彻底。

“大胆！”旁边的公公一甩拂尘，意指阮宣。这阮宣竟是跪也不跪，呆站在原地，似不知皇恩浩荡。

皇帝似乎是气笑了，又打断正要行礼的阮宣，道：

“朕看你清新脱俗，倒不似个凡夫俗子，不爱跪便不跪吧。可是对朕刚才所言有何不满？”

不及阮宣应答，旁边的公公会意，一声尖嗓子喊道：

“皇上口谕，江城阮宣，一生不得跪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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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