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第12章 百雀

阮宣回过头，认出了那人。礼部尚书的儿子，林子垩，当年的同窗。

“子垩？”阮宣也很欣喜，笑道，“我才到，不想这就见了。”

“是啊。真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子垩走近阮宣，亲昵地搭上他的肩，“怎么说？回来也不交待一声，不让兄弟几个给你接风洗尘，好好庆祝一番？”

阮宣只是笑，好几年了吧，他其实把当年那些狐朋狗友忘得差不多了，只得无奈道：

“林兄错怪了，宣儿一路修书几封，怕是都没有到。”

林子垩这才冷静下来，这一路不必当年，南北怕是已音书绝断，阮宣能在这时候回来，实在是个奇迹了。前几年一直想着阮宣什么时候回来，而下不自觉就断了这个念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看到阮宣这样惊异的原因了。

想着又把阮宣打量了一番，这几年不见出落得，真真是……

林子垩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没关系，人到了就行。几年不见，瞧瞧你这潘郎才貌，只比当年更胜一筹啊，这要不是我多看了两眼，差点就没认出来了。”

他不说阮宣还真想不起来，“李杜才，潘安貌”当年可是传了开，惹了不少怀春少女堵在国子监门口，想要一睹风采呢。

阮宣一脸黑线，他当年也很检点的，怎会招蜂引蝶呢，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不管怎么说，回来了就好，哥们几个罩着你，这回总不走了吧？”

“看吧。”其实阮宣是想走的，留在京城，歌舞升平，确实不是他回来的原因。

“这点自信都没有？不是在家荒废了吧？走走走，跟我去见夫子，看他老人家不骂死你！”说着拉拉扯扯，林子垩就原路折返，带阮宣找夫子去了。

其余几人被丢在原地，多少还是感受到了细微的漠视，不过京城毕竟就是这样的地方，他们也明白公平什么的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只是感慨阮宣的深藏不露。然后默默回头，一齐看了明烛一眼，又看向前面不远处的林子垩。明烛很奇怪，和我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然后就兀自跟上去了。

褚良恒年逾古稀，鹤发童颜，常开笑口更显得慈善非常。老人家一生无难无灾，少时成名，又受重用，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教了个叫阮宣的学生。

眼下他心心念念的学生回来了，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阮宣见了他也是喜极而泣，师徒二人相拥，愣是凝噎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宣儿，多年未见，功课可有落下？来，为师考考你……”

“……”

林子垩不多时便告退了，阮宣就陪着褚夫子细细碎碎地磨了一上午。夫子讲了许多，阮宣大多时候是听着，耐心一如当年程门立雪的莘莘学子。

其余几人上前拜见了夫子，了了心中夙愿，虽然看阮宣看得心痒痒，但还是忙着去办住宿的手续了。只有明烛一个人一直不动声色地跟在不远处，不时阮宣想起他来，便回头报之一笑。

夫子毕竟年岁已高，再大的喜事也折腾不起，那阵喜劲过去便让人扶去休息了，阮宣是以得闲。领路的小童便带他去安排的住处，这一路颇为熟悉，到了跟前阮宣才想起来，这便是他当年的住处啊。日日在夫子后头伺候笔墨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阮宣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发现对门墙上那幅林子垩为他一掷千金买来的《百雀图》都还在原处，不由得盈满泪水。

这时童子才笑盈盈道：“师兄走后，夫子一直念着您要回来，就一直把这给您留着。”

阮宣抹了眼角的泪，笑着摸了摸童子的头，“夫子是重情义的人，万不可贪玩负了夫子厚望。”

童子欢心地点头，“师兄教训的是。”行了个礼，然后欢欣雀跃地跑了。

阮宣微笑，这话，其实是说给当年的自己听的。

他心里始终如一的秉持当年志愿，可惜时光太残忍，把所有他不能陪伴左右的光阴都负了个遍。

阮宣盯着百雀图看了很久，那每一只鸟还是那么栩栩如生。他当年便钟爱这幅画，还因为忘了带回而懊恼了许久。

看着看着，一只锦雀好像动了一下，阮宣一惊，屏住了呼吸，又看他张开翅膀，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阮宣愣愣地看着它，画怎能活到这种程度呢，难道是自己出了幻觉？正心疑，那锦雀又一振翅膀，直接从画了飞了出来！阮宣再看，发现整幅画都活了，鸟儿在树上蹦蹦跳跳，雕啄羽毛，渣渣乱叫，接二连三地从画里飞了出来。

锦雀停在了书架上，画眉却有灵性地朝阮宣飞了过来，阮宣不自觉伸手，那画眉竟就落在了他掌上。剩下的鸟儿便不再顾阮宣，展现完各自美丽的羽毛，纷纷从门窗飞了出去，连同那只锦雀。阮宣忍不住回头看那百鸟齐飞的壮观景象，在群鸟飞尽之后，才看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原来是你，阮宣忍不住低眉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回身向着屋里不再看他。再抬头时发现百雀图还是百雀图，明烛却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喜欢吗？”

“喜欢又怎样，又不是真的。”阮宣其实喜欢得打紧，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就没必要承认了吧，“你别乱用什么术法，神仙下凡也不能胡乱动用法力吧？”

但是妖怪就没有这个顾忌，阮宣心道。

“其实是可以的，但是很多神仙不会，因为怕惹事，凡人奈何不了他，总有人能治得了他。”

“哦”阮宣将信将疑，“那没人治治你吗？”

明烛一下便笑了出来，理直气壮道，“没啊，现在那么多妖魔鬼怪没人治，谁有闲来管我啊。”

阮宣白了他一眼，“我本来想偷偷来拜会一下夫子的，没想到被那些人撞上了，后面几天可能没得闲。”

“那些人？”

“就是林子垩啊，他肯定会告诉我以前那些同学，然后大家就都知道我回来了。”

“不好吗？”

阮宣突然烦躁，兀自埋怨道，“你个不问世事的活神仙，我跟你说有什么用。”然后发觉自己失态，背过身无可奈何道，“总之，会有很多人来找我，或者约我出去玩。”

但我原本就打算一个人清静地看看书，也可以有你在边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明烛听他前面那句“和你说有什么用”，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世外之物，阮宣也没说错，是以得免，反而颇有些没心没肺道：

“这说明你有很多朋友啊，大家都很想你，都很喜欢你吧？”

“……”

阮宣怀疑他不是不懂，他是故意的。

要真是朋友，他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烦恼了。林子垩已经早一年中了进士，如今在他叔父手下做御史丞。其他人他不知道，但但凡在官场上混迹了两三年，分帮结派就少不了。他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到时候那些心怀鬼胎的你一言，我一嘴，只怕自己免不了站个队……以后办事还要碍于这些情面，撕破脸未免难看，有时候还不如不认识的好，至少现在不用麻烦。

阮宣看着明烛，他好像还是天南一样的孩子，天真任性，无忧无虑，又好似看破红尘，是以无所顾忌，返璞归真。他一点儿妖的邪性都没有，只让人觉得温暖可亲。阮宣忽然十分羡慕他的自由，奈何是他自己离乡返京，甘愿做这局中人。

可以一飞而出美到夺目的是明烛的百雀，他的百雀只有蛰伏画中，才能成全这样一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百雀图。

次日，国子监热闹非凡，不少过去的学生都来拜见褚老夫子，“顺便”与阮宣叙个旧。陆元生和仇莫寻没见过这阵仗，美酒字画不要钱得送进来，来访的甚至还有些高官权贵。如是几天，漫天称赞之词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明明一路上同甘共苦走过来的，为何抵京之后差别如此之大？陆元生和仇莫寻受了不小震撼，简直没法把阮宣当人看了。

这几天明烛越来越像一个透明人，连元生和莫寻都时常注意不到他，但他其实一直就在阮宣身后不远处，嘲笑他一整天忙碌的应酬。偶尔阮宣会回头瞧瞧他还在不在，趁客人不注意的时候朝他翻一个白眼。明烛则会笑着注视一切，在人走了之后给他暖一暖冰凉的手。

明烛还是习惯游离在凡尘之外，所以渐渐隐了自己，只是阮宣竟好像无论如何看得见他。

明烛觉得很奇怪，但是阮宣完全没有察觉。明烛也不声张，他知道阮宣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且他自己估计也不知情。他身上一直若有若无存着妖气，但这点太微茫了，几乎让察觉到的人都以为是错觉。比如仇莫寻就以为他身上的妖气是和明烛沾太近的缘故。

明烛也不想去纠结什么真相，但他知道只要一直守在他身边，真相以及背后的一切阴谋，都会自然浮出水面，然而他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正月十一，阮宣受邀去绫江游船吃酒。来人有许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宴席一直摆到天晚才散了去。阮宣难得出来，好不容易送走了其他人，便沿着江边散步，打算自己走回闹市去。

方才明烛又不知使了什么把戏，竟然假装自己也是客人，骗过了所有人，与大伙一道吃起酒来。阮宣想起还暗暗好笑，不料给明烛追了上来，逮个正着。

“笑什么？”明烛拦住他的路。

“你还真挺喜欢喝酒的。”阮宣笑道。

“那是。”明烛放了他，与他一起散步，“不得不说，这京城佳酿，确实不错。”

“和谪仙居的酒比，如何啊？”

“自然是……”明烛一顿，一时没想起他何时露的馅，“及不上镇店的‘与仙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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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百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