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小龙在乎 第28章 Chapter XXⅧ

雷德蒙好像一直在忙些什么。他只在中午的时候回来了一趟，龙形，爪子上全是土，嘴里叼着果馅卷饼，还有一瓶开口的水。他把这些食物放在莱赛尔面前，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胸口，又碰了碰他的肩膀，呼出一口气，就小跑着离开了。

莱赛尔蜷缩在地上，像勇士一般勉强撑起头吃了两口果馅卷饼，就被那股强烈的反胃劲打倒了。

他不该把头抬起来，超过某一个高度脑震荡就会不高兴，他只好仰面躺在那里，嚼着卷饼，一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无聊最痛苦的吃法。他决定等到快要渴死才喝水，因为水总是会顺着嘴角流出来，让他疑心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还吓得要命。

大多数时间，他都只是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半梦半醒。

他那天好像要把这辈子缺的觉全补上来，等他再次睁眼时，已经是黄昏了。

从二楼摔下来之后，他就开始害怕这片昏黄的光。

四周空无一人，他的手撕裂一般痛。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发现手腕又像吹气球一样肿起来。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左手，水槽还在身边，莱赛尔抱着夹板，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把那几个结解开。

木棍散落在一边，莱赛尔把手泡着冷水里，水还是刺骨一样寒冷。他还是头痛，而且晕得要命，他用右手的胳膊肘支撑着，爬到水槽边，把额头也靠上去。

刺骨的凉意贴在他发热的皮肤上，这感觉很好，虽然他很快又开始发抖，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轻声哼哼。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数数，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去想孤独、寒冷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他就那么数到五十，一百，一千。

当数到一千零五十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怎的，他实在无法接着数下去。他咬着下唇，忍着哭泣的冲动，他已经哭了太多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

生活在图瓦的任何人都不会为脑震荡和手腕骨折哭泣，他们能够眼也不眨地修复好自己，就像莱赛尔咬指甲那样轻易。

他仿佛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大家都能很快的学会老师教的魔法，只有莱赛尔咬着指甲，挠破头皮都想不通顺应体内的冲动是什么意思。

那群人挥挥手就能让东西飞起来，仿佛出生时就很强壮，还有着望不到头的寿命。

当他们嬉笑着把莱赛尔的书包扔来扔去，把他往水池里推，嘲笑他毫无用处时，他只能仰着头，拽着妈妈的衣角，问她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有时候他想知道世界是不是本就如此荒谬。他现在的处境和在弗拉德手中完全不同，没人等着要他的命，雷德蒙陪在他身边，脖子上没戴项圈，也没人守在门外，可他还是被困住了。

他还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他已经失踪了将近一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找他，他爸爸要是回来的话，一定又快急疯了，莱赛尔总是让他着急，他会出门找他，会去草药小屋，去艾莉森和所有他认识的人家里找他，可艾莉森不在图瓦，所以他什么也找不到。

他不会找到他。

不，莱赛尔心想，即便他已经开始呼吸急促，不，不是现在。

他绷紧身子防备着即将到来的疼痛，可他永远也防不住，痛苦沿着他的肋骨蔓延，他费力地吸气，发出的喘息声就像间断的尖叫，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应该尽力平静下来。

他做不到。

恐慌已经发作，他睁着眼睛，突然间到处都是黑色的闪光点，天哪，这下糟了，他会被自己憋死的，他没有死在龙的口中，也没有死于脑震荡和手腕骨折，却有可能被自己吓死，这是全世界他最不想要的死法，这太蠢了。

雷德蒙出现在他视野里，龙的眼睛睁得大的可怕，他看起来完全吓坏了。他想用全是土的爪子碰莱赛尔，最后又临时换成头，他把头伸进莱赛尔和水槽的空隙中，顶着他的胸口将让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龙粗喘着，鼻子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希望他重新开始呼吸，莱赛尔要是能呼吸早就呼吸了。他痛苦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泡在水槽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打翻了水槽，水溅得到处都是。

雷德蒙抬起头，粗哑地叫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目光中透出的惊恐和莱赛尔不遑多让，他围着他嗅了一圈，停下来，突然下定决心一般用翅膀铲起他，把他背在背上，朝大门冲去。

龙要去向别人求助。

“不！”莱赛尔大喊，终于能呼吸了，“别去！”

他贪婪地深吸几口气，即使痛得快要昏过去。

“别去。”他听见自己说，嗓音沙哑又紧绷。雷德蒙刹住脚步，放下莱赛尔，一遍遍地舔他的脸。

莱赛尔一阵眩晕，还觉得精疲力尽，他闭上眼睛，心脏还是狂跳不止。他不敢多想雷德蒙冲向门口的画面，那感觉就像第二次惊恐发作。

他躺在原地，任由雷德蒙舔他，等他稍微冷静一点之后，就猛地睁开眼，推开雷德蒙，用力地瞪着他。

雷德蒙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耳朵向后撇。他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然后控制着自己的膝盖往前，摇摇晃晃地竖起上半身。

他感觉自己又要吐了，但肾上腺素让痛苦变得模糊不清，他扶着雷德蒙，借力站起来，刚往前一步，就猛地跪下去，倒在雷德蒙身上。

龙用牙咬了咬他的衣领，他挥手让他走开，“我可以走。”，他说，开始进行第二次尝试，这感觉就像自虐，但他还是站起来，往前迈步，颤颤巍巍的，就像年岁已高的老人。

脑袋里仿佛有一群愤怒的黄蜂在乱撞，他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当他第三次跪在地上的时候，雷德蒙发出一声粗暴又恼怒的咆哮，看上去想要一口咬死他。

“我可以走！”他固执地说，紧紧扯着他的毛发，站起身，凭借自己的双腿一口气走了好几步，他的腿又是他自己的了。

他能靠自己走路，即使今天不行，明天不行，但终有一天他会康复，回到以前那样，走出这个屋子，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

他不需要雷德蒙跑出去向别人求助，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我站起来了，我能走。”他看着雷德蒙说，龙看起来一点也不为他高兴，还恼火得不行，往他脸上喷着粗气，朝他龇牙咧嘴的。

“我可以自己出去，所以你不用离开这里。”

他迎着那股热气说，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打架，“不要离开我。”

龙愣住了，他睁大眼睛，张着嘴，傻乎乎地挂在那儿，莱赛尔脱力地倒下去，扑在龙的身上，等着天旋地转的感觉和浑身的疼痛消失。

雷德蒙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他维持着那副野兽的样子，任由莱赛尔靠在那儿，轻声喘息。

就在莱赛尔半瘫在地上，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开始觉得有点尴尬并且怀疑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说话的时候，雷德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像是余烬般泛着光。

他把头凑上来，离莱赛尔那么近，就贴在他的心脏下方。

莱赛尔抬眼望向他，半是期待他突然变成人形，半是害怕自己失去支撑，扁扁地摔在地上。当雷德蒙凑得太近时，他下意识把那只能用的胳膊移到胸前，预防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雷德蒙只是把脸贴向莱赛尔。

他把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闭上眼睛，静静地待着，直到天色暗沉，莱赛尔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们晚上吃了浆果。雷德蒙帮他重新包扎了手臂，莱赛尔把那只好手搭在龙的爪子上，确保他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