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镇子里大多人家仍在沉睡中,放眼望去,四处一片漆黑,只零星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关门开了,清晨的第一辆马车碾着泥路吱呀远去。车轱辘旁,一丛茂密灌木倏地发出沙沙声响。
一阵动静过后,一个白色的毛脑袋拱了出来。
那是一只白毛毛的小狐狸,四爪和尾巴尖呈现出淡淡的粉。身子只比手掌大一些,蓬松的尾巴却比身体还要大。毛色看着有些暗淡,甚至略显凌乱潦草,打从灌木里钻出来,身上各处还沾着碎叶。
小狐狸有一双瑰丽的玫红色眼睛,宝石一般嵌在毛脑袋上。
它藏身灌木中,大眼睛警惕观察左右,待到马车驶远,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又一头扎回灌木丛里。
“啪——”
一只比它身体还要大两倍的篮子,被从树丛中甩了出来。
灌木后方又是一阵窸窣声。
很快,动静停了下来。白毛小狐狸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看着似是身患疾伤——整个人趴伏于地面,并不能站起身、直立行走。腰脊往下的肌骨不见发力,只用两只手肘支撑上身,拖动整个身体行动。
大抵是为了避免在地上爬行磨伤身体,少年纤瘦的身上绑着两三层厚重粗麻衣,灰尘扑扑,好些地方用不同花色的麻布补了又补,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如狐狸的毛色一般,少年漆黑长发也是凌乱无光的,疏于打理,潦草垂落的刘海湮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小小的下巴。
他伸出胳膊,将篮子挎在身侧。在晨光熹微中,朝着镇子中心的集市爬去。
……
抵达集市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有不少人都在张罗着摆摊了。
雪苏慢慢吞吞爬向一处角落,那是他经常占用的位置,然后将篮子放了下来。
篮子里里满满当当的放着编织品——有荷包,蜻蜓,小猪,狐狸……等等。外面用草茎搓成的丝线编成,内中鼓囊囊塞着晒干切碎的灵草,睡觉时放在枕头下,具有安神、祛魇邪的效果。
每到月中,雪苏便带着这么一篮子编织品,到离藏梦谷很远的人类集市叫卖。他编织的小玩意儿看着不怎么起眼,效果却非常好,总是能很快卖空。
有些人类还是他的老主顾。每每见着他来,一口气都要买上好几个。
雪苏趴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软布,铺在地面,仔细抚平褶皱,然后开始将编织品一个一个的摆放上去。
周围空地渐渐来了些人,见着雪苏,都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小苏来了啊。”
雪苏抬起头,朝跟他说话的人类腼腆笑笑,脸颊边露出清浅的小酒窝,也很有礼貌地叫着“叔叔婶婶”。宝石般的黑眼睛在刘海下盈盈生辉,嵌着又软又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那些人见着他这副模样,无一不是惋惜叹气——原因无他,这孩子看着乖巧能干,又正是宜婚娶的好年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瘫子!
要不是因为这个,镇上好些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雪苏倒是早已习惯了那些同情怜悯的目光。
他生来患有“无骨症”,变作人形时少了大部分脊骨,故而没办法起身直立行走。出门在外为了方便,便只能在地上爬行。
他的原形——狐狸形态时,倒是没那么大影响,能跑能跳。
除了时不时容易摔一跟头,别的倒还好。
等到把东西都摆好后,赶早市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会儿的功夫,雪苏就卖了好几个香囊出去。
几个大娘蹲在他面前挑选。一个大娘说:“真可以买一个拿回去给你老头试试,就放在枕头下,保管他一觉睡到大天亮。”
旁边大娘面露惊讶:“真有这么灵?”
“哎哟老姐妹这东西又不贵,我犯得着吹牛骗你哦?”
大娘挑了小猪和铃铛外形的香囊放在自己篮子里:“我们一家人都在用,都说好用得很。”
她把一串铜板递给雪苏,雪苏接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大娘”。
见状,另外几个大娘也各自挑了一两个。
转眼间,雪苏面前的香囊便去了一半。
日头当空,集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正是热闹的时候,雪苏摊子上的东西却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香囊。
一个四五岁的小毛头牵着一名妇人,远远地朝他喊:“小苏哥哥,小苏哥哥。”
雪苏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朝他们招手打招呼。
小毛头也不等他娘亲,撒开小腿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问:“小苏哥哥,我的小狐狸呢?”
雪苏回头,将放在篮子里没有摆出来的小狐狸拿出来,递给那小毛头。
“在这儿呢。”
这只小狐狸是他照着自己原形编出来的,也有着大大的尾巴亮晶晶的眼睛,很是活灵活现。
小毛头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举着小狐狸,跑回他娘跟前欢呼雀跃:“娘亲娘亲,我有小狐狸了!”
“小苏,麻烦你了。”妇人牵着小毛头快步走来,抿唇朝雪苏笑了笑,“上次他说想要一只小狐狸,你还真放在了心上。”
“不麻烦的。”雪苏连连摆手。
妇人付过钱,又跟雪苏唠了几句家常。
雪苏想起什么,问她道:“菱姐姐,我看到好多人都往东边去,今天是有什么集会么?”
妇人回头望了一眼,笑道:“噢,那个呀。你许久不来,应该还不知道。”
“十几天前东边那儿的破庙突然落了一尊狐仙像。也不知道是谁头一个想到要去许愿,发现很灵验,于是就传开了,现在大家都想去试试呢。”
狐仙像?雪苏听得似懂非懂,并不大感兴趣。
又说了几句话,等到剩下几个香囊卖掉,妇人这才牵着小毛头告辞离开。
雪苏开始收拾东西,也准备打道回家了。
这会儿人多,他需得以人形爬到镇子外偏远的山头,才能变回狐狸。
雪苏挎着篮子,先是爬向不远处这座镇子里唯一的交易行。
进了门,他高高举起装满铜板的篮子,推到柜台上。
掌柜的停下拨算盘,侧头看来,笑笑问:“还是老样子么,小苏?”
“嗯。”雪苏点点头,“麻烦您了。”
掌柜的将铜板倒出来,粗略扫了一眼,便没再细数。然后转身走入后室,小心捧出一只精致的盒子。
他把两枚灵石从盒中拿出,放到雪苏的篮子里:“两枚下品灵石,您收好嘞。”
挎着装有灵石的篮子,雪苏这才真正准备回家了。
他前脚刚爬出镇子,后脚,这座不起眼的镇子,就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
是一男一女的修道者,身着相似白衣服饰,看起来年纪都在二十出头。
那名青年身后负长剑,手持精致贵重的罗盘状法器,正皱眉盯着不停晃动的指针。
女子见他神色凝重,开口道:“奇怪,星罗仪指示,师祖神魂气息就在这个方向。怎么到了此处镇子,便又失效了呢?”
青年道:“难道神魂在这个凡人镇子?不可能吧。”
他二人乃是天霄仙宗弟子——天霄仙宗,如今世上第一大仙门,门下有弟子修士上万人,开山老祖是微雪仙尊,当今世间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距离飞升成仙仅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于微雪仙尊来说,便是天堑。
他虽则强大,却不知为何神魂破损极其严重,零星散落在外界。以致真身虚弱不堪,需得闭关长眠来调理平衡。
天霄仙宗弟子们修行之余,在外游历,都会自发寻找仙尊神魂。
一者,这是有益宗门之举。
再者,若真能寻回仙尊神魂碎片,那这个人,在天霄仙宗的身份地位,便能一飞冲天!
这虽是天大的好事,但不知为何,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一人寻得半缕神魂。
田敏玉和谭进,他们是头一批离神魂这么近的弟子,当然不肯就这么错过找回神魂的机会。
星罗仪指针依旧跟疯了似的乱转,却指不出下一步该要去的方向。
田、谭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了些气馁。
田敏玉道:“师兄,不如我们在镇子上呆个两日,等看星罗仪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谭进想了想,点头:“也好。”
正要找地方落脚,突然间,田敏玉眼神一凛,似是发觉了什么。
她偏头看向谭进:“师兄,你有没有发现……”
谭进神色了然,显然也发现了——
这镇子里,有一股浓郁的妖气!
二人并不多废话,起身便朝着妖气传来的东边飞去。
……
破落偏僻的庙子里,如今却一反常态的人满为患。
正中央地上,一尊石像凭空出现,正是妇人口中“狐仙”模样。
狐狸咪咪眼微笑,憨态可掬,看着还有几分可爱。
半个镇子的人都挤在破庙内外,争先恐后涌到狐仙像前,念念有词地上香祭拜、许愿。
这时,半空一道流光,白衣的女子落到狐仙像头上,朝下方人群大喝一声:
“都别拜了!这才不是什么神仙,这是妖怪!”
一时间,人群骚动起来。
谭进跟着赶到,掷地有声道:“我二人乃是天霄仙宗弟子,诸位且听我们一言,此物妖气颇重,摄人心魂,趁事态还没有严重之前,万不可继续让它迷惑沉陷。”
天霄仙宗?修道者?这才是真仙人啊!
众人惶惶不已,纷纷跪了下来,磕头高呼“仙人”。
田敏玉眼中露出一抹得意。每次外出游历,这就是她最乐于享受的时候。
让一群无知卑微的凡人,诚惶诚恐跪着磕头吹捧,真的是很爽的感觉!
她轻盈落于地面,出手一指,“狐仙像”便四分五裂,化作一地尘埃。
“好了,已经解决了。”田敏玉道,“只是……”
她伸手指向人群:“你们这些人里面,为何还有些许妖气?”
人群又是一阵骚乱。
众人茫然无措,面面相觑着。
谭进走向离他较近的一个农夫,面对着面,凌空一点,便有一枚香囊出现在他掌中。
“这是什么?”谭进微微皱眉,低头轻嗅。
他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馨香,灵台倏地清明几分,一瞬间魂魄仿佛都受到了洗涤。
但很快的,一缕淡淡的妖气随之而来。
谭进拧着眉,将香囊递给走过来的田敏玉。田敏玉闻了闻那香囊,也露出相似神色。
那农夫磕巴道:“是,是经常来镇子里做生意的小苏哥儿卖的香囊……”
田敏玉挑眉:“香囊?”
又有个人说:“就一个香囊,能有啥问题呢?小苏哥儿说是他自己种的药草,自己亲手做的。”
谭进问他道:“什么药草?”
人群嘀嘀咕咕,有人答道:“好像叫什么……紫珊草吧!”
谭进和田敏玉愣了一下,同时发出嗤笑声。
“你们都被他骗了。”谭进沉声道,“这根本就不是紫珊草的气味!”
紫珊草确实是一种安神、清梦的灵草,但不是这个味儿。谭进和田敏玉之所以熟悉它,也是因为微雪仙尊的伤势。
仙尊神魂有损,需得以各种安神灵物治疗。其中颇为重要的一味药材,便是紫珊草。
谭进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株真正的紫珊草,递给离他较近的几人,让他们与手中香囊作比较。
田敏玉道:“我方才便发现了,那尊狐妖像在汲取你们的生气。而这些香囊上,同样有狐狸的妖气,所以我有一个推测——”
“卖香囊给你们的人必定是个狐妖。虽然不知道他的香囊用的什么材料,但应该是有安眠功效的?”
周围不少买过雪苏香囊的人连连点头。
田敏玉:“这就对了。陷入沉眠后,人是最没有知觉的。等你们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时,那狐妖像便趁机吸取你们的生气!”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吓得脸色苍白,甚至跪下来,忙问该怎么办。
谭进问:“他现在在何处?”
有人很快回答了他:“每个月中,他会固定来镇子一趟。”
田敏玉道:“这样,你们都将他卖与你们的香囊拿出来烧掉。我二人正好有事,须在此地停留一阵,等他下次再来,便替你们除了这妖物。”
众人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跪谢仙人大恩大德。
火堆很快燃了起来,香囊全都被拿了出来,纷纷投入大火中。霎那间,火光冲天,化作灰烬。
人群最后方,小毛头牵着他娘的手,瑟瑟望着前方光景。
“娘……”
他怀里放着才不久前雪苏给他的狐狸香囊,还没有拿出去。
小孩子身上阳气旺盛,竟将那点妖气给掩盖了过去,这才没被发现。
小苏哥哥,才不是妖怪呢……
小毛头瘪瘪嘴,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望着他娘。
只见他娘神色难看,眼睛盯着那处火堆,却也没有主动走出去。
……
雪苏并不知道镇子里发生的这一切。
彼时他已经离开镇子,又变成了一只白毛毛的小狐狸,走在回家的路上。
篮子被侧翻过来,雪苏将两只前爪搭在篮子上,推着它往前走。
走到一处矮坡上,小狐狸忽然前爪一个发力,便将篮子推了出去,骨碌碌的滚下矮坡。
紧接着,小狐狸像箭似的射了出去,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追着篮子在野花丛中滚了下去。
“呜嘤——”
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刺激极了,让他忍不住兴奋地叫出声。
小狐狸和篮子一起滚到了坡底。
直起脑袋来,面前正好是一株成熟的蒲公英。
小狐狸盯着眼前的绒球,“噗”的一声,朝它吹了一口气。
雪白的飞絮纷纷扬扬,伴随着小狐狸快乐的笑声,飞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