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疏自认是个晚期的拖延症患者,但是偶尔也会垂死病中惊坐起,行动力爆棚,比如现在。
早上八点多,还没到上班时间,聂疏就在门口保安震惊的目送下,走进了回廊的小白楼,给台阶边上驻扎的小流浪猫开了罐头之后,直奔二楼的健身房。
这是聂海津在的时候布置的,他认为肌肉是年轻的资本,拥有了肌肉就能够抵抗衰老的侵蚀,所以软磨硬泡地跟兼职财务的林望舒掰扯了许久,才终于如愿以偿,结果建成没多久,设施的透明塑料膜都还没揭掉,他就服了老,主动提出要退休。
聂海津一走,回廊剩下的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这里就闲置了一段时间,而现在聂疏就成了这里的第一位光顾者。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她伤的是胳膊,腿还是能动起来的。
环顾了一圈,一咬牙一狠心,聂疏选择了传说中的人类榨汁机——楼梯机。
撕开塑料膜的时候,她眼睛都亮起来,清脆的撕拉声带给她一种神圣又迷人的仪式感。
研究了一会儿面板,聂疏谨慎地选择了最低档。
机器缓慢启动,一节节台阶从脚下升起,她跟着踩了几步,感觉还算轻松。
果然传说不能尽信。
两分钟后,聂疏还在调整呼吸,顺便思考楼梯机存在的意义,大家想爬楼梯,外面的安全通道不是更好吗,自动扶梯也行,一分钱不收,还能呼吸新鲜空气,人类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二十五分钟后,她不能再思考了。
大腿上的肌肉像是刚刚睡醒,颤颤巍巍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落进眼睛里,刺得她眯了眼。
她扶住把手,看了一眼时间。
三十分钟一到,聂疏准时按下停止键。
台阶慢慢停住,她扶着把手站了一会儿,等发软的双腿重新回归自己控制,才小心翼翼挪下来。
就在这时,健身房的门被敲响。
“老板,你在里面吗?”张小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楼下有人找你!”
聂疏揪着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回头喊道:“带他去一楼的会客室,等我十分钟。”
快速换了个衣服,整理了一下,她心里有些奇怪,回廊这种不知名的民间小作坊,办公楼还在人迹罕至的别墅区,正常情况下三五年都来不了一个访客,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人,还真是稀奇。
十分钟后,聂疏准时出现在了会客室的门口,门没关,她曲起手指在门边轻轻叩了两下,门内的人抬头望向她。
会客室里有两张沙发,张小伟跟林望舒坐在背对门口的这张,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他们的访客,见到她进来,对方非常有礼貌地起身相迎。
聂疏牵起嘴角,点头致意,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来人。
这是个过于漂亮的人,样貌身形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半长的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眉骨跟鼻梁高挺深邃,唇形跟下颌却又生得秀气柔和,眼睛是剔透的浅绿色,睫毛浓密纤长,仅凭这张脸,实在很难判断性别。
视线往下落,宽松的浅色上衣裹着修长匀称的身体,肩颈平直,腰身纤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美得格外不真实。
坦白来说,这是聂疏二十多年人生里见过的最完美的皮囊,一时竟让她看得有些愣住了。
林望舒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聂疏回过神,微微欠身打了招呼,在沙发上坐下。
“爱德华先生,这是回廊的负责人,聂疏。”林望舒介绍道。
“你好。”聂疏接过张小伟递给她的水,拧开瓶盖,“听说你指名要找我啊?”
“是的。”爱德华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清晰,语调平缓低沉,“我想拜托您,帮我调查一个人。”
聂疏实在渴得不行,灌了一口水,“那就请爱德华先生先说说看吧。”
“钱弛,您听过这个名字吗?”
聂疏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过,而且印象很深刻,昨晚的饭桌上,胡逸兴提到过这个人,仿生意识还有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不仅是知名的大学教授,还是不少年轻学生们崇拜的科研偶像。
“嗯,听过一点,毕竟他很有名。”聂疏放下瓶子,“爱德华先生为什么要调查他?”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创造者。”
聂疏抬眼看他,“创造者?”
很少会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父亲。
“是字面意义上的创造。”
爱德华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完美又礼貌的浅笑,交谈期间连弧度都不曾改变半分。
“我不是人类,是钱教授制造的仿生人。”
张小伟一口水差点喷出去。
仿生人?
居然有仿生人长这样?
沙发这边另外两个人也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惊诧,又各凭演技遮掩下去。
聂疏重新打量了一遍爱德华,他这精雕细琢到有些失真的外形,也好像突然有了解释。
这位钱教授的审美是相当刁钻苛刻的。
“爱德华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回廊并不是什么私家侦探机构,为什么特意跑来找我们调查他?”
爱德华的嘴角渐渐拉平,笑意淡下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疑惑跟痛苦。
“我怀疑我的父亲,他感染了假面病毒。”
聂疏皱起眉,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如果只是怀疑,可以去假面管理署申请检测。”
张小伟疑惑地扭头看向聂疏,他前段时间没少写报告,比谁都清楚,回廊接任务相当随意,大到伤人事件,小到家中失窃,对于五花八门的需求那是来者不拒,怎么到了爱德华这里,老板一副不想接的样子。
或许是出于对机械生命的警惕跟本能的不信任,聂疏觉得这位漂亮的爱德华先生,身上笼罩着一层虚假的外壳,嘴里吐出的话也跟着变得有些真假难辨,她忍不住继续求证。
对面的爱德华先生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再次开口,“关于这一点,除非父亲自己同意,否则我没有权利要求他进行假面病毒的检测,这点我相信您也知道。”
他这话说得不假,假面管理署出于对**的保障,只有在本人有意愿,或者是直系亲属要求的前提下,才会对疑似感染者进行检测。
几个人陷入思索,爱德华却突然像学生要提问一样,规规矩矩地举起一只手,“请问我可以去窗边的位置坐吗?我想晒一晒太阳,昨天是阴天,我储存的电量不太充足了。”
聂疏点头,他立刻起身小跑着移动到了窗边,拉开窗户直接坐到了窗台上。
这个动作给聂疏吓得心里一颤,前不久刚经历了蒋楠楠跳楼,她生怕爱德华也要跳。
看出了她的紧张,爱德华微笑着安抚,“您别害怕,我非常喜欢这副身体,平日里很爱惜,不会跳楼的,修补起来很辛苦。”
“我知道你们对我怀着戒备,人类很多都是这样的,我不会介意的,但是请您务必考虑我的请求,钱弛教授,我的父亲,他在做的事情真的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他继续下去。”
阳光落在爱德华浅金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轻轻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尽可能多地暴露在太阳下。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继续讲述,“我虽然称呼钱教授为父亲,但这只是个称呼,我的身份从未录入过人口系统,严格来说,我不属于被承认的社会个体,自然也无法跟任何人建立法律上的亲属关系,我是个不应该存在的机械堆积物。”
“可是我却拥有了思考的能力,我的父亲对我太过残忍,他认为这是一种恩赐,他希望我忠诚于他,可我现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呵呵。”
爱德华讲话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翻译腔,还有过分礼貌的味道,张小伟听得有些费劲,索性直接开口问,“你叫他父亲,他不是把你当孩子吗?”
“哦,当然不是的,我只是父亲名下的财产而已。”
爱德华回答得很快,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坐在窗台上晃荡着双腿,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张小伟张了张嘴,这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聂疏抬手打断逐渐跑偏的话题,“先说钱弛吧,他做了什么,让你认为他感染了假面病毒?”
爱德华沉默片刻,思考该从哪里讲起。
“我的父亲一直认为,现有的仿生人都是不完整的,他们能够高效地完成工作,能够学习人类的动作、表情,语言还有行为模式,却不能理解真正的人类情感,也无法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作出选择。”
“所以,他主持开展了‘仿生神经系统与人类意识交互试验’,希望从人类身上找到答案,制作出完美的仿生人。”爱德华看向聂疏,眼神平静又忧伤,“我是父亲的助手,负责整理试验数据,也接触过参与项目的志愿者们。”
“人体实验?”聂疏问。
“是的,项目通过正常审批,已经持续了两三年,所有参与的志愿者也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从表面来看,没有任何的异常。”
“表面?”
爱德华点头,“一开始,试验的内容跟对外公开的没有出入,只是采集志愿者的神经反应、情绪波动还有思维数据,但是研究迟迟得不到进展,父亲一度陷入了萎靡跟狂躁。前段时间,大概两个月前的一天,他突然重新兴奋起来,他抓着我的手,告诉我找到了研究的方向。在那之后,父亲就对试验进行了调整。”
“什么调整?”提问的是一直沉默许久的林望舒。
“我不知道。”
爱德华给出的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聂疏稍稍挑眉。
“从某个阶段开始,核心试验不再允许任何助手参与,设备的运行记录跟试验数据也没有上传到之前的系统里。”爱德华说,“我也从原本的全程参与,变成了只负责接送志愿者。”
“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这些志愿者有问题吗?”
“是啊,我原本不该发现这些的,不是吗?我只是个仿生人,按照父亲最初的设定,我不该思考,也不该怀疑。可是第一期核心试验结束后,我开始产生一些指令之外的想法。父亲说,这证明试验成功了,我是他的第一个完美作品。”
爱德华继续说道,“我开始对那些参与试验的志愿者产生了好奇,于是我跟踪他们的近况,发现他们在参与试验后,都产生了一些变化,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这是什么意思?”张小伟又听不懂了。
“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之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试验后的例行定期体检也都没有问题,但是有的人不再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有人可以清楚地描述自己过去曾经喜欢什么,但是却又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为什么会在意;还有的人失去了跟亲友交流的意愿,有一位志愿者的家属曾经私下联系过我,说自己的丈夫从前每天都要给女儿打电话,试验后一次都没打过。”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张小伟小声说道:“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麻木型变异者。”聂疏接过他的话。
“是的。”爱德华说道,“所以我认为,或许是父亲感染了假面病毒,而他又对这些志愿者们做了什么,才会让他们变成这样。”
“这些人有做过假面病毒的检测吗?”
爱德华点头,“他们的血液检测结果都是阴性,没有感染,这一点我从后续的档案数据中确认过。”
“如果只是试验后性情大变,也可能是药物损伤,或者其他没有被发现的副作用。”聂疏说道,“这些最多能够证明试验存在问题,无法证明钱弛是变异者。”
“我明白的。”爱德华回答,“这就是我来求助您的原因,我无法证明自己的猜测,也无法独立调查。”
聂疏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钱弛知道吗?”
爱德华嘴角重新扬起,只是这一次,笑容不再像开始那样标准。
“父亲自然不知道,我向他提出疑问之后,他开始限制我的行动,他希望我能够思考,可又害怕我继续思考,我也害怕他让我停止思考,所以我像人类一样学会了欺骗,我欺骗了父亲,偷偷跑来了这里。”
爱德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给三人查看。
页面最上方的抬头印着钱弛所在大学跟科技公司的联合标志,标题是:仿生神经系统与人类意识交互试验,第二期志愿者公开招募。
“父亲认为第一期试验已经取得了成功,所以,他准备继续进行下去。”
招募页面下方,实时报名人数还在跳动着增加。
聂疏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过了片刻,抬眼看向爱德华。
“把你的资料留一份给我吧。”
爱德华的眼睛微微瞪大,“您的意思是,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我会认真考虑。”
“嗯,好的。”爱德华从窗台上跳下来,认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感谢您愿意考虑我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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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无主之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