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跟她讲?
还专程跑过来,笑眯眯地讲?
这对吗?
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聂疏进行了如上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给贺一诚下了一段“别有用心”的判词。
“你能帮我把床摇上来一点吗?我这样没法跟你讲话。”聂疏不太习惯仰视着别人说话。
“当然可以。”贺一诚从善如流地上手,把靠背调整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角度,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知道是等着对方开口,还是单纯没话说,至少半分钟,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这下聂疏更摸不着头脑了,她最怕尴尬,偏偏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这颗脑袋动起来毫无负担,连做点掩饰的多动行为都不行。
在聂疏实在受不了之前,贺一诚先幽幽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来关心一下,顺便问问聂老板,愿不愿意收留我?”
……哈?
停职而已,又不是离职,哪里用得着求她收留?
她这里又不是什么收容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一个上赶着往这里送。
聂疏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说什么鬼话呢?
“我这个人身体好,脑子也好,还能说会道,而且不打算收钱,义务劳动免费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聂老板考虑一下?”
贺一诚耸了耸肩,语调慢悠悠的。
聂疏一直以来运气都普普通通,不觉得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会落到她头上……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恢复了平日冷冷的语调。
贺一诚闻言稍微正色,“蒋楠楠这个案子虽然收尾了,但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我想问明白。”
他边说边倒了一杯保温壶里的水,确认温度后递到聂疏嘴边。
聂疏就着贺一诚的手,润了润嘴唇跟喉咙,温度刚刚好。
“不过我也确实是想自荐。”
直觉告诉贺一诚,聂疏是死缠烂打就会答应的类型。
“不需要。”这拒绝铿锵有力毫不犹豫。
不过过程有些曲折。
“多伤人心啊聂负责人,我被停职,东西刚打包好我连家都没回,就马不停蹄赶来看你……那既然不要我,我问几个问题,总可以吧?”
人都这么说了,聂疏自然也不好拒绝,“你问吧。”
贺一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据我了解,回廊之所以能够处理恶性假面异能事件,靠的是‘引路人’,聂负责人,你就是‘引路人’吧?”
聂疏轻轻皱眉,弧度几不可见。
回廊是非官方组织,聂海津又刻意低调,外面大部分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更别说“引路人”。
原本有些涣散松散的注意力一下子收拢,聂疏斟酌着开口:“贺调查官,消息很灵通啊。”
“突然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还是叫我贺一诚吧,不然像之前一样,叫喂,或者无视称呼也行。”
贺一诚歪了歪头,肩膀放松地塌下去,两腿交叠,坐得很松弛。
“我好歹也是管理署的人,大家都是跟假面异能者打交道的,说起来算是同行,自然知道的多一些,但我还想了解更多,就只能依仗聂负责人帮忙了。”
聂疏没接话。
她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就算停职了,我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报告我还是得写完交上去,不然领导可不放我走。”
贺一诚嘴角向下撇,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一边说一边掏出平板终端晃了晃。
聂疏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刚刚还在问引路人,不知道怎么又绕到这里来了,她甚至怀疑这个人故意在她刚醒来,脑子还不清醒的时候来问消息。
“你看,这现场情况描述,还有嫌疑人报告,没有你的帮助,我可动不了笔,毕竟我昨天充其量是个辅助,真正冲锋陷阵的是我们聂负责人。”
低头划拉了两下,平板上的页面呈现在聂疏眼前。
“行了,别绕弯子了,你究竟想问什么?”聂疏不太想继续陪着他打太极。
贺一诚就坡下驴,不再逗她,正色道:“昨天在小花园里,你跟蒋楠楠陷入静止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聂疏看了他一眼,“我进入了她的内心世界。”
已经开了这个口子,挤牙膏没意义,昨天在场的人很多,隐瞒也没用,与其让他自行发挥,不如由自己来说清楚,省得被缠上。
“你说的没错,我是‘引路人’,能够进入假面变异者的内心世界,将依附在灵魂里的假面人格分离出来。”
“昨天拔出来的,是蒋楠楠的假面人格?”
“对。”
聂疏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脖子,贺一诚立刻倾身上前,帮她把脑后的枕头垫高了些。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坐回去,目光落在她重新固定起来的右手上。
聂疏知道他在看什么,“我没有自|残倾向,假面人格通常情况下都没有实体,只有我的右手能将它从宿主体内剥离出来。”
“聂负责人,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单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而且,不仅仅是剥离那么简单吧,你不是还吞下去了?”
聂疏翻了个白眼,“假面人格离体之后,形态会发生变化,放任它自由活动很危险,只能由’引路人‘来收容处理。”
贺一诚挑起单边眉毛,表示疑问。
聂疏张开嘴巴,贺一诚了然。
“吞下去,就能销毁?”
“血液只能暂时压制。”聂疏说道,“进入引路人体内,才能被彻底消解。”
这几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他昨天亲身经历,知道过程是何等的凶险,看着聂疏此刻在病床上几乎动弹不得,他沉默地操作着平板终端,删删减减,没有把这部分内容记录进去。
聂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不过,还有件事情没弄明白,搜查蒋楠楠家时发现的那瓶药,你还记得吗?”
贺一诚点头。
“我在蒋楠楠的记忆里得知,那是一个匿名账号寄给祝文涛的,自爆前一段时间,祝文涛经常在论坛上跟对方聊天,向他诉苦,之后对方以药物试验的名义,把那瓶药寄给了他。”
“那瓶药跟爆炸案有关联?”
聂疏没有直接回答,“祝文涛吃了那种药,在他死后,蒋楠楠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剩下的药,也吃了一片。”
贺一诚手上的动作停住,抬头,“蒋楠楠也吃了?”
“嗯,两个人都是在服药之后,成为了异能者。”
“按照管理署多年来的调查结论,虽然具体途径未知,但假面病毒一直被认为是自然传播……你是怀疑药里携带了病毒?”
聂疏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神色,“可能是病毒,也可能是某种诱发剂,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两人先后服用同一瓶药,都觉醒了异能,不会只是巧合。”
除了聂疏,没有人看过蒋楠楠展示的那段记忆,对于祝文涛同样是异能者这件事,其他人始终只能停留在猜测阶段。
“服药后不久就死在了爆炸里,他的能力是爆炸?”贺一诚思索了片刻,问道。
“对。”聂疏说道,“最初那场爆炸不是意外,是他主动使用了能力。”
“假面异能者,竟然会选择自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聂疏以前问过他,难道假面就意味着有罪吗?
原来他下意识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聂疏轻轻合上双眼,“你在管理署工作,看过那么多假面变异者的生平资料,应该清楚,无视道德法理的天生坏种固然有,但更多的人不是这样,他们在规则里生长,在规则里挣扎,说不好听的,就是憋屈地活一辈子,比如祝文涛。”
稍稍停顿,她继续说道:“但不论归因如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祝文涛已经死了,蒋楠楠……虽然恢复了正常人格,下半辈子应该也无法过上正常生活了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过了一会儿,贺一诚关掉页面,把平板扣在腿上。
“问完了?”聂疏看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说道。
贺一诚点头。
“那轮到我问了。”聂疏直视着贺一诚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被停职?”
贺一诚叹了口气,“违抗上级命令,擅自切断联络,还帮着一个没备案的民间组织接触高危异能者。”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又补充道:“外加平时没事就早退。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我休息一阵子了。”
没等聂疏回答,他继续说道:“不过停职又不是除名,我名义上还是管理署的人,有些资料和权限,依然能想办法拿到,爆炸案眼看就要结案,但匿名账号是谁,药又是从哪里来的,可都没有答案,这些查不清楚,祝文涛就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管理署会继续调查。”
“这种场面话就没意思了。”贺一诚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管理署当然会查,可最后查到什么,又愿意告诉回廊多少,是另一回事。”
聂疏没有反驳。
“事关假面变异者,回廊不可能放着不管,你们要继续往下查,我就派得上用场。”贺一诚摊开手,“何况我不要工资,怎么算都是你占便宜。”
医院走廊里,洗水果的张小伟端着青提蹦哒着往病房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聂海津站在门边,既不敲门,也不进去。
“叔,你站这儿干什么?”
病房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聂海津回头瞪了张小伟一眼,两人一起走进病房。
“那就先这样,多亏了聂负责人,我的报告有着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贺一诚起身,“另外,我的提议,也请务必好好考虑。”
说完整理了下衣装,往外走。
“啊?诚哥,你不多待会儿吗?刚洗的水果。”张小伟抻着脖子问。
“不吃了,下次见。”
聂海津看了眼床上的聂疏,转头对张小伟说,“你在这看着她,我去送送客。”
“医院有什么好送的……”张小伟小声嘀咕。
聂疏看了聂海津一眼,没有拆穿他,嚼了一颗青提,挺甜。
贺一诚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调查官,等一下。”
他回头,看见聂海津走过来,“聂叔还有事?”
“没事,送送你。”
“您太客气了。”
聂海津在他身边站定,“我年纪大了,但是脑子还没糊涂,管理署的调查官跑到一个民间组织自荐,还主动提出不要工资,你图什么?”
电梯上方的数字缓慢跳动。
贺一诚脸上表情不变,“我刚才在里面解释过了,案子还有疑点。”
“这话骗骗小疏还行。”
“聂负责人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聂海津哼了一声,“小疏一旦决定相信谁,就不会处处防着,她的决定我不干涉,你要查什么,为什么想进回廊这些我也可以不问,但我只说一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小疏。”
电梯门缓缓打开,贺一诚没有立刻回答,迈进电梯,转身,“您放心,我没有恶意。”
“我不放心。”聂海津说道,“所以我会盯着你。”
贺一诚笑了一下,“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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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提线木偶(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