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永远摆脱这种痛苦吗?」
祝文涛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头像空白,昵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主页里什么都没有,看着是个刚注册的新号。
他的第一反应是诈骗,手指已经悬浮在了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永远摆脱痛苦,这对于一个徘徊在深渊沼泽里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一根救命稻草,哪怕知道这草来历不明,哪怕这是要人命的毒草,在一个人意志消沉、自我厌弃的时候,很难不被诱惑。
祝文涛退出聊天界面,放下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身边的蒋楠楠已经睡熟,背对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清晰可闻。
辗转了几分钟后,他还是重新拿起手机。
「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对方告诉他,有一种尚未投入市场的临床药物,可以让人忘记痛苦,如果他愿意成为志愿者参与试药,只需要留下联系方式跟地址。
呵,漏洞百出。
祝文涛感觉自己是疯了,居然跟一个来历不明的账号讨论这种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之后的几天里,他跟这位无名客断断续续聊了几次,对方话很少,更多的是倾听,祝文涛的人生里,从没有这样一个角色,能够听他讲这些痛苦,哪怕是最亲近的人,有很多话对着他们反而更讲不出来,可这个人不一样,反正只是个网络上的陌生人。
终于,在认真思考之后,他决定抓一抓这根救命稻草。
周五,一个包裹寄到家里,蒋楠楠在一早发现了这只抵在门上的纸箱。
寄件人一栏空白,快递单上只有收件地址,几个烫金的字印在盒子的侧面——祝文涛收。
祝文涛凌晨下班回家的时候,蒋楠楠随口提到了这件事情,她看到丈夫的表情很复杂,又是犹豫又是期待,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
再之后的一周,祝文涛公司的项目着急推进,他不分白天黑夜,几乎焊在了工位上,很少回家。
蒋楠楠再次见到他,就是在医院的停尸房了。
医生跟安全署的人告诉她要节哀,要向前看,好好生活。
对于蒋楠楠来说,她的生活已经跟祝文涛绑定在了一起,没有了祝文涛,她要怎么生活?
原定火化的那天,蒋楠楠在遗体告别室里停留了很久。
入殓师已经尽力修复祝文涛的遗容,从肩膀以上看,除了过分苍白的肤色,他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工作人员最后一次进来催促时,蒋楠楠请求再跟丈夫单独待一会儿。
房门关上后,她掀开了白布,拆掉了缝合在祝文涛胸前的针线。
爆炸摧毁了祝文涛大半的四肢跟身体,断裂的骨骼跟残缺的血肉藕断丝连。
她将手伸进丈夫冰冷的胸腔。
蒋楠楠大学读的是雕塑专业,很了解人体结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摸索片刻,她找到了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一点点将它从残缺的组织中分离出来。
“文涛,我们会幸福的……”
她用内搭擦拭了残留的血迹,仔细包好心脏,藏进手提包,紧紧抱在怀中带回了家。
在这之后,画面跳转到了家里,蒋楠楠在收拾祝文涛的遗物。
拉开书房里储物柜的抽屉时,一个透明的小药瓶随着惯性滚进了她的视线。
瓶身上没有标注,瓶口的塑封已经撕开。
家里的常备药一向都是她在买,这是什么药?文涛生病了吗?
蒋楠楠举着药瓶,忽然想起一周前的那个神秘包裹。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跟祝文涛的聊天对话框,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笑着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真是可笑,文涛的心脏被她放在冷冻柜里,怎么还想着发消息问他?
沉默了很久,鬼使神差地,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咽了下去。
文涛啊,你痛苦得想要去死吗……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迎接她的不是死亡,祝文涛轻轻推开家门,微笑着向她走来。
真是一段冗长的记忆,聂疏一言不发。
坐在对面的蒋楠楠微笑看着她。
这段记忆相当完整,聂疏有些疑问,“这是谁的记忆?”
“有些是我的,有些是文涛的……吃了那片药,我就变得不一样了,我好像漂浮到了空中,看着地上的另一个我,双手之间出现了无数的金线……”
蒋楠楠停顿了一下,“再之后,我想着,既然拥有了这种能力,不如给文涛缝补一副身体,呵呵……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文涛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一下子出现的。”蒋楠楠微微抬起头,看向虚无的黑暗,手上动作不停,针尖缓慢穿过绒布,一针一针修补着兔子布偶,“金线每接上一处,我就多看到一点。”
第一根金线穿过心脏时,她看见了凌晨两点依然亮着灯的工位。
她好像透过祝文涛的眼睛,看到了他的世界,她能感觉到祝文涛干涩的双眼,僵硬的肩膀,对话框里不停跳动的工作消息。
第二根金线,她看见了自己。
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餐桌上放着盖好的饭菜。
祝文涛在玄关停留了很久,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给她披了一条薄毯。
越来越多的金线交错,许多不属于蒋楠楠的记忆跟感受涌进她的脑海。
最后一个场景,是公司楼下的十字路口。
祝文涛站在红灯前,掏出一片装在透明包装袋里的药片,颤抖着双手塞进嘴里,犹豫着吞了下去。
然后刺目的红光吞噬了一切。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意外,我听见自己这么说……”蒋楠楠突然笑了,“在那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等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回不到身体里了,外面那个‘我’在做什么,我只能偶尔看见一些。”
“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体让出去了?”聂疏问。
“有什么不行吗?反正她在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蒋楠楠呢喃着说道。
“在所有的感染者之中,异能者最危险,也最幸运,一个能够强化内心欲念的神奇能力,很难抗拒吧?”
聂疏叹了口气,比起攻击力拉满的恶人,蒋楠楠这类人对她来说更难应对,既拧巴又懦弱,不能用武力解决,她最讨厌说教,可却每次都摊上这种活。
“蒋楠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绑架张小伟,袭击警员,这些都是你想做的?”
“我只是想跟文涛在一起!”蒋楠楠的情绪第一次有了波动。
聂疏的太阳穴已经开始抽痛,她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干脆赌一把刺激刺激蒋楠楠。
“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无所谓?我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狼藉,这些你真的都不知道吗?你只是把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都交给别人,以前祝文涛说撑不住,你忽视了,现在外面的你到处伤人,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了我只是想跟文涛在一起?!你出去!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可以走,不过,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祝文涛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外面还在僵持,时间一久,上面的人就会下达命令将你彻底抹杀,到那个时候,你的能力一消失,祝文涛就会再次爆炸。”
发觉蒋楠楠的情绪出现了一丝裂口,聂疏继续添柴加火,“祝文涛本来不必一次次承受爆炸,是你把他重新拼起来,成为一个只为满足你执念的提线木偶,困在一具随时会爆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体里,这就是你想要的,让他不得安息。”
“你闭嘴!我没有!”
蒋楠楠猛地站起身,周围的黑暗开始出现裂缝,地面剧烈晃动起来。
混乱中,蒋楠楠的意识短暂回到了外界。
她看见聂疏制住自己,漫天的金线,无措的警员,还有,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石膏拼接人,那是……文涛?
身体表面的石膏已经布满裂痕,全靠金线强行拉扯着,缝隙里不断透出躁动的红光。
画面很快消失,蒋楠楠的意识重新被打回了这里。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逐渐被慌乱跟痛苦取代。
“文涛怎么会这样?”
“我说过,他已经到极限了,随时都会再次爆炸。”
“不会的,只要我的金线还在,他……”
“他还能撑多久,取决于你还能活多久,外面的人不会陪你耗太久。”
不是的,这是她想要的吗?不是这样……
蒋楠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兔子布偶,这只兔子她缝了很久,身体已经完成,唯独脸总是缝不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针,试着给兔子布偶添上眼睛。
一针下去,位置歪了,于是蒋楠楠手很快地拆掉,再来一针,第二针,还是歪了。
看着这只兔子,蒋楠楠的手慢慢停下来。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布偶,闭着眼睛都能缝出一张甜美可爱的脸,可这一次,不管怎么调整位置,缝出来的眼睛都不像样。
她记得祝文涛笑起来是什么样。
她也缝不出来那双眼睛。
蒋楠楠的声音很低,“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赶来帮忙了。”聂疏用沾满血的左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我需要先回到外面确认情况,准备好之后,会再来找你。”
“你要做什么?”
“把她从你身体里赶出去,把这副身体还给你。”
“那文涛呢?”蒋楠楠冲过来,紧紧抓住聂疏的手臂,“你能不能救救他……”
“不能,蒋楠楠,祝文涛早就是个死人了。”
看着蒋楠楠的眼神开始变得绝望,聂疏轻声补充道,“我会尽力阻止他再次爆炸。”
蒋楠楠攥紧手里的兔子布偶,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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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提线木偶(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