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夜时分。
聂疏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
“下午四点多,商务区的一家咖啡馆门前发生了爆炸,伤亡情况还在确认。”
她脚步一顿。
“目击者说,爆炸是从一个人身上开始的。”
——
时间倒回几小时前。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吗?”
张小伟看着病床上正在嗷嗷喊痛的大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4小时前,城郊林区。
南城的盛夏暑气逼人,除了对户外运动痴迷的徒步爱好者和土生土长的森林野生动物们,大概没有生物会选择在7月中体验一场酣畅淋漓的森林浴,或者说森林桑拿更合适——偏偏张小伟是个反骨仔。
张小伟这个人,用他奶奶的话来说,就是野惯了。
林间步道的风呼啸而过,他将速度踩到最高,脚上这双超光速轮滑鞋,花光了他最后一点积蓄。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的张小伟像一台快乐奔腾的人形马达。
然而,人们常言乐极生悲,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热的天气依然坚持拥抱自然的人不止一个。
今天是聂海津官宣退休的第二天,手头的工作交出去了大半,终于有时间来野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空一下身心。
正当他张开双臂准备来一套伸展运动时,一个模糊的人影咋咋呼呼大喊着“躲开躲开”直奔他而来。
张小伟在看到聂海津凭空出现的瞬间,就手忙脚乱地拧腰摆臂试图减速,轮滑鞋在步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制动尖鸣。
聂海津也当即敏捷地闪身,堪堪避开了正面撞击,但他终究还是败给了这一把不年轻的筋骨,身体各处传来几声脆响,腰也扭了,脚也崴了。
张小伟也没好到哪里去,连滚几圈,一头扎进路旁的灌木丛。
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奋力把自己从草丛里拔出来之后,看着路边姿势扭曲僵硬的老头,他在一秒钟之内就从“跑和不跑”之间做出了选择。
救护车到达森林公园入口时,他正背着聂海津步履蹒跚地往外挪。
时间回到现在。
聂海津半躺在床上,歪头看着一脸生无可恋正在削苹果的年轻人,一边装模作样地哀嚎,一边起了别的心思。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伟。”
“今年多大?我看你这穿的乱七八糟的,有正经工作吗?”
张小伟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我今年刚毕业,21,工作……”
正当他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自己杜撰一份体面的工作时,护士小姐的声音从门的方向幽幽传来——
“3号床的病人家属,费用尽快到缴费处结清!”
张小伟这下有些欲哭无泪,他没想到这大爷摔得这么严重,不仅要做手术,还要住院观察三天……
才用全部家当买了这双超光速轮滑鞋,结果享受了没两小时就遇到这种事。
他刚刚大学毕业,没工作没积蓄,有上顿没下顿的,他也想过把鞋卖掉,但现在的情况别说卖鞋,就算是把他自己卖了都付不起这医药费。
张小伟年纪轻,又是个没城府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聂海津自然看得出他的为难,慢慢悠悠地开口。
“张小伟,是吧,你看这毕竟是因为你出的事故,这医药费……”
张小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闪闪发亮的鞋,难道彼此的缘分只有这么短短的几小时吗?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么把这受伤大爷自己扔医院?不行啊做不到!
他伸手搓着一头杂乱的黄毛绝望地做着思想挣扎。
没等他回答,聂海津再次开口,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和蛊惑:“小伙子,这医药费呢,对你这么半大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难掏出来,我还有另一个解决方案,要不要听听?”
张小伟立刻捣蒜似地点头。
“我呢,退休了,家里的事业都交给孩子来打理,她这也是新团队嘛,正是缺人的时候,正好,你来帮她吧,用你的薪水来抵医药费,怎么样?”
聂海津说到这里,见张小伟呆愣愣地没回应,又继续补充道:“哎呦,小伙子,我们这里待遇不错的,最重要的是,钱多事少,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
像是为了催促张小伟快点做决定,护士路过门口再次提醒要尽快缴费。
这一瞬间他在脑子里快速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再看看脚上的轮滑鞋,下定了决心,看向歪在床上笑眯眯的老头。
“行!”
接到聂海津电话的时候,聂疏正窝在沙发里翻着一本漫画书。
全息电子屏上带着完美微笑的仿生人正在用机械的口吻播报新闻:
“三日前凌晨三点四十分,南城商务区一处地下能源输送设施发生爆燃。
事故造成一人死亡,经确认,死者为附近企业员工祝文涛,事故发生时正值其下班途中。
初步调查显示,爆炸由设备压力阀异常引起,目前已排除人为破坏可能,相关区域正在进行封锁检修。”
小型能源故障并不少见,没想到这次居然造成了人员伤亡……
聂疏没细想,轻轻拨开贴在自己手边的狗脑袋,伸长胳膊去够地毯上的手机,在跟黏人的小边牧搏斗一番之后终于接通了电话。
“海叔……哎,董事长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别抢我的手机……”
“小疏啊,干什么凶董事长,来,董事长,跟老爹打个招呼!”
董事长:“汪——”
“不错不错,真乖啊,让姐姐给你买最贵的零食吃。”
聂疏面无表情地听着一人一狗畅通无阻地对话,大有痛快畅聊的趋势。
轻轻叹了口气,她适时地打断了这段语言不通的话家常,“海叔,出什么事了吗?”
“啧,真冷淡啊小疏,没什么事我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嘛,我想女儿想得都住院了。”
聂疏一愣,坐直身子,“住院?受伤了?”
“咳,没什么事,走在路上被个小毛孩子撞了,上年纪了就是不抗造,没什么事,脚骨折腰扭了而已……那孩子倒是挺有意思的,看着挺机灵,人还不错,你刚接手回廊,让他跟着你吧,你平时也没个人说话,刚好给你解解闷。”
听到这里,聂疏眉头拧起来,“海叔,我……”
聂海津似乎料到了聂疏会拒绝,“别急着拒绝嘛,小疏,这人啊,是群居动物,你不能一天到晚跟董事长混一起,偶尔也沾沾人气儿吧。”
聂疏腹诽:刚刚你跟董事长聊得不是很开心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聂海津也并不着急。
安静了几秒之后,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冷冰冰的嗓音响起:“哪家医院?”
聂海津知道她这是答应了,乐呵呵地笑着报医院地址。
聂疏“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从沙发里站起来,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准备出门。
董事长敏锐地察觉到聂疏要走,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摇着尾巴在她脚边磨蹭。
聂疏低头看了它一眼,“在家待着。”
董事长委屈地趴回去。
南城轻轨上,聂疏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倚在窗框边看着流动的城市街景。
回廊有两三年没来过新人了,况且她独来独往惯了,并不习惯跟其他人类相处。
家里的活物只有她自己跟董事长,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海叔不知道在想什么,要塞个人给自己,上过班的都知道,老板不是谁都能做,做不好可是会臭名远扬的……
“列车即将到站——南城中心医院,车门即将开启,请注意站台间隙。”到站语音打断了聂疏的思绪,她匆匆下车走进医院。
住院部在五楼,电梯门打开,聂疏按了楼层后走到最角落站好。
陆陆续续走进来两三个人,她注意到自己左前方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比她高半头还多。
电梯门正要关闭时,突然挤进来一个坐轮椅的老奶奶,聂疏被人群推得往角落贴。
她的鼻尖几乎撞上前面男人的后背,个子很高,带着一点混杂着木香的墨水味。
她讪讪地想,自己现在大概像片趴在墙角的爬墙虎。
循着走廊上的指示牌走过几个拐角,还没看清病房号,聂疏先听见了聂海津中气十足的笑声。
她在病房前停顿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给房间里的人和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
聂海津吊着一只腿半靠在床头,正大喊着“好家伙,劲儿还挺大!慢点,对,就这样!”
聂疏拆了包装纸,将一路抱来的洋桔梗随手插进床边摆放的白色花瓶里,轻轻拨弄了两下,拉过椅子坐下,默默地看着床上激情愤慨的聂海津,没有开口说话。
“啊!抄网!系统,给我抄网啊!抄网呢!”
“哎哎哎,别跑!我的鱼!”
聂海津发出一声悠长婉转的哀嚎,唧唧歪歪地摘下VR眼镜。
病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聂海津率先手忙脚乱地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小,小疏啊,你来了怎么不喊我呢?跟个小幽灵似的,我这见闺女不得稍微体面点,你看现在……”
聂疏眼睛眨巴两下,“还是这么喜欢钓鱼,鱼跑了?”
聂海津干巴笑了两声。
聂疏再次开口:“伤得严重吗?我看您精神不错?”
“没什么事,后天我就出院了。”
“嗯……”
聂海津没说错,见不到聂疏的时候想得紧,可真见面了又不知道怎么相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工作,其他的话题都聊不上三句,叹了口气,轻声道,“电话里我也跟你讲过了,小疏,撞我的那孩子叫张小伟。我把医药费先垫上了,让他从明天开始跟着你,先留着跑腿打杂,合不合适,你用几天再说。”
聂疏抬眼看他,“您都已经安排好了。”
聂海津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您这叫通知。”
“通知也行,听我这一回吧。”聂海津干笑几声,停顿片刻,又轻声补充,“那孩子看着不太着调,心倒是不坏,腿脚也利索,还能陪你说说话,挺好。”
聂疏点头,目光在四周绕了一圈,最终滑向被随手扔在被子上的VR眼镜,“我陪您钓鱼?”
聂海津听了这话,眼睛都亮起来,连忙说好。
天色擦黑的时候,聂疏左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叮嘱了聂海津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前脚刚走出病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聂疏认命地按下接通,语气平淡地开口:“出什么事了?”
“下午四点多,商务区一家咖啡馆门前发生爆炸,伤亡情况还没确认。”
聂疏脚步一顿,神色冷下来:“需要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目击者说,爆炸是从一个人身上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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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提线木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