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她捏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辞职信,放在主管办公桌上时,指尖都在抖。
主管抬眼看见她煞白的脸,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攥着信纸忙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说着就要掏手机给她父母打电话,说要让家里人来接她。
苏晴猛地压回信,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声说“不是工作的事,是……是感情上出了点问题。”
主管劝她休息一下,直接批了周五的公假,让她连上周末出去散散心。
苏晴谢过同事。
周五晚九点半,飞机即将从高空降落,她从舷窗往下看,海岸线的灯光一点一点闪,忽红忽黄的,像谁掉了一串碎宝石在深蓝的绒布上。
她点开单位群,打字问主管:“下周我还能休吗?我想多待几天。”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苏晴找了个营业厅,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她翻出身份证看了半天,又点开背景页,背景是苏家里阳台开得旺的月季。
如果林默和自己是另一种关系,那个诸多相识的城市还能回去吗?
她咬了咬牙,把背景换成了网上找的一张椰林海滩,蓝的海白的沙,看着就凉晶晶的。
然后起身钻进淋浴间,对着脑袋哗哗地冲,想把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都冲走。
酒店去海边的班车走了,苏晴终究没去看海,她连酒店门都没出,裹着松垮的睡衣瘫在床上刷视频。
屏幕蓝光亮明暗灭,把她脸上没处放的情绪晃得模模糊糊。
划着划着,停在一个美食博主的推荐里。
玻璃碗装着切得方方正正的金黄芒果块,浸在清透的冰椰汁里,博主摇着乳白色的椰奶瓶子,瓶口倒出字幕:一口下去,所有烦心事全消暑。
她盯着那碗椰汁芒果看了半分钟,抬眼往窗外扫,视线落出去不远,就是街边的水果店。
藤编筐堆得冒尖,全是金黄的芒果、凤梨、椰子。
她跟当地人一样趿着拖鞋下楼挑芒果,称重扫码的时候,便利店的电视里突然飘出来熟悉的声音——是林默。
本地新闻滚动播出寻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苏晴,我在我们大一暑假一起去玩住的那家酒店等你,我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你不来,我……我就听你的。”
她背过去,避免有人发现她。
只听切果小哥嘀咕:“寻人还有不带照的,这是找人吗?”
闻言,她抬头。
他站在镜头里,眼底的青黑压不住。
她端着装芒果的塑料盒子往回走,打开手机,首页翻来覆去都是那条新闻的推送和转评。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盯着天花板发呆:她这次来,第一站就去了那家老酒店,那里头招牌都换了,他是真的记不清地址,还是故意跟我玩这套?
他说要等一个月。
为了等她,他连工作都辞了吗?
这句话揣在心里像无数小石子,磨得她胸口直发慌。
苏晴想着想着,脚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竟还是寻了过去。
酒店前边的鱼池依旧,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天太热,苏晴手里的面包根本吃不下,便掰碎了投进池子里。
风卷着鱼池的水汽飘过来,黏在脖子上闷得慌。就在这时,大理石墙面上晃过半个影子,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苏晴攥着面包的指节猛地收紧,她死死盯着池里的鱼,假装没看见。
本来还掰着碎块慢悠悠地投,这下剩下的小半块面包直接挥手整块扔了出去,落得池里,鱼群“轰”地一下挤成一团。
海滨的风吹起黑顶绿边的遮阳布,阳光透过枝叶晃出星点光影。苏晴视线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个茶摊上。
她本想拉过那张成色最新的蓝色亚克力椅子,却发现椅子纹丝不动。向下一瞧,金属圈牢牢钉在地上,椅子腿还系了一根链子,一只不到两个手掌大的小奶狗正缩在桌底躲阴。
小狗眼巴巴地看着她,苏晴轻笑了一下:“好吧,这里是你的。”
说完,她拿着冰淇淋走到“老树茶摊”招牌下的另一张桌子边。林默见状赶紧要去拉椅子,她却避开了那处,自己拖了旁边的一把坐下。
她用勺子机械地刮着冰淇淋,却一口也没吃。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终于开口。
林默讪讪地坐下,他的鞋面背带上还沾着海边的泥点,眼眶带着黑圈,焉耷耷地看着苏晴:“苏晴,我这段日子是真像只地鼠,每一个消息都去找,每跑一处都没你的音讯,还次次被现实狠狠敲脑袋。最后是那些被我缠得没办法的人,给我指了一条路。”
苏晴望着四周翻新的米白色招牌,轻声感慨:“这里早就不是我们当年看到的样子了。”
林默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温柔又认真:“可你来了。不是吗?”
林默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大串上周末航班信息的截图。
这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截图背后,是四天来没合过眼的奔波。
四日前的周六,苏晴突然失联,可把他和她的养父母急坏了。
三个人在派出所来回打转,急得直跺脚,半点头绪都摸不着,最后还是一个熟人提了句:家里有没有她的银行卡原件?
一家人赶紧翻箱倒柜找出来,顺着银行卡流水查到一笔大额消费,又从苏晴主管那里确认,她是孤身出来散心了。
于是林默就抱着手机,红着眼睛死磕同价位的航班,筛了一遍又一遍,这座海滨城市的名字猛地跳进他眼帘。
这不就是他俩大学第一个暑假,一起来过的地方吗?
“接下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把婚期往后推,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发誓句句属实,真得就跟我满世界找你一样真,和你现在在我面前一样真!”
他将周六半夜里一行行拨打电话号码给她看,最后点开他和老院长的通话记录栏。
“我问了院长,她给周四中午你打了电话,我上午去查了我的原始档案,我记得你的编号,想一并查,她说不行。我去查我们的身世并非怀疑我们有血缘关系。”
说到这里,他加重语气说了一遍——“相信我!”
然后,他指着左脸上淡得快看不到的微小疤痕说道,“我——穿越了!在那一次摔倒的时候……”
穿越了,那里有本体纠葛,有替身追妻,有神魔斗法,有前世今生,林默说得真切,可苏晴全盘不信。
他见此,决意跳过穿越的话题,先将苏晴的血缘心结解开,不然苏晴很可能再次不告而别。
他看到苏晴微微侧歪着头,眉毛皱起,秀目中带着怀疑和同情的神色看着自己,他暗自捏起拳头,心里道:即使二人要分别,自己也不能给她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啊。
他竖拳过头,发誓道:他和苏晴绝对没有血缘关系,他去查,只是为了证明——他没有穿越。他失败了。
他发完誓,继续目视苏晴,这举起的手也没有放下,姿势就这么定着。
苏晴轻轻挪开他贴抵在额头处的手臂内侧,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斟酌如何开口回复他:他怕是之前摔伤了脑袋,检查没做彻底,才会说出这些疯话。
她心里想事,自然眼神飘忽。
林默见了,知她仍有疑虑,不由脱口而出:“我们去做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