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粗棉系身长裙的老仆妇正向马车上下来的两位夫人诉说原委。这两位夫人是来自琅琊王氏二房和三房的新妇。其中,面容清丽、身材纤瘦的妇人,是二房王当的夫人杨郗音,出身陇西杨氏。
她眉心微蹙,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家书,听着仆妇言语,心中翻涌着疑虑与怜惜,既忧那病弱女童的处境,又恼于家族间这层难以言说的隔阂,神情间透出几分犹豫与挣扎。
另一位站在一旁、年长些、身材略显丰腴的妇人,则是三房的新妇裴初玳。
她双臂轻抱,嘴角微绷,目光冷冷扫过仆妇,不发一言,眉宇间尽是不耐与疏离,仿佛早已看透这番诉苦不过是内宅推诿的惯常伎俩,根本不愿多费心神应对。
王氏的老太太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当初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要嫁给这兖州城的温氏。虽说王氏也是名门望族。
老仆妇继续说道:“咱家女公子生下来体弱多病,这绝非夫人苛待所致。天生体弱本就需精心呵护,即便女公子的生母王夫人在世,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将她养育得如现在这般。我们虽无功劳,苦劳总是有的。何须听信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说咱家如何亏待女公子呢。夫人着急来信,将主君与主夫人斥责一通,哪里有这样相亲相爱的人呀!你们是没见到夫人是如何细心照料女公子的,就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公子生病时,也未曾这般周到。若此时将女公子接走,外面那些嘴碎之人不知又会如何编排咱们王氏,哪怕要接女公子走,也得过了养母田氏的头七?”
杨郗音闻言轻轻一叹,目光投向远处紧闭的宅门,似在权衡情理与礼法;裴王氏却冷哼一声,转身拂袖,只留下一句:“家门不幸,偏生出这些是非来。”
“你们的意思我们完全理解,只是我们老夫人对这位小侄女思念极深。老人家一生养育了四个孩子,唯独一位千金。在她生前,老夫人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其他三位。如今她年纪轻轻就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老夫人自然希望将她接回身边照料。
也请你们体谅一下老人的心情,建康与洛阳相隔千山万水,老夫人想着将孩子接到建康城,由她亲自抚养,这绝非对冯夫人的责难,只是出于对巽儿的无比眷恋,没有想到,王老太太养在膝下的掌上明珠竟然是个赝品,当初四娘子王筬远嫁到兖州知州温肃,温肃治疫去后,不久四娘子难产而亡,派去的仆妇要将女公子接回来,没想到中途那些恶仆起了心思,抱了个假的回来,当时那些恶仆呢,抱的就是田夫人的女公子,虽说田夫人是为了自家女儿做打算,但我们王家的血脉,我们绝不会让她在其它地方受到任何委屈。
“如今田夫人因为染病而去,逝者已逝,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至于继母冯夫人又有了身孕照顾巽儿肯定费心费力,我们又怎能让她为了我们王家的事而不顾身体呢?所以,巽儿我们一定要接回去,好让老夫人安心。不过,我们班家自然会铭记冯夫人的恩情,请她放心,未来两代之间也会常来常往,毕竟李大人仍是巽儿的父亲,养育之恩是割舍不断的。”杨郗音耐心地向那仆妇解释道。
“确实如此,刘夫人,我们女君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刘夫人都这么说了,我们女君自然没有理由阻止女公子去建康。只是女君提到,近来风雪交加,女公子又还在病中,如果此时动身恐怕不妥。
不如两位夫人在洛城里多留几日,待风雪过后再启程,否则女公子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可能又要受损。”仆妇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敛袖,眉眼低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随即热情地将她们引入内堂。
此时裴氏终于开口道:“长姊,你看这风雪的确很大,别说是巽姐儿受不了,就连我现在这样的身体也不便赶路。万一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凭乏交代?早年生了琢儿,到如今也有三年了,只恨这样的好消息即便传信回建康也得十多天。
我得休息够了再上路,阿娣就算急着回去,也该让巽姐儿休息。”
那仆妇闻言微微颔首,眼角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体谅,轻声道:“裴夫人说得极是,女君若知道您这般体贴女公子,定也欣慰。”
裴氏并未看向那妇人,而杨郗音则略带嗔怪地看了裴氏一眼:“早先便劝你别跟着一起来,你却偏要缠着老家君同往。若非你身体不适,在路上多耽搁了几日,我们早就抵达了。
途中还诊出你有孕在身,若是在建康城时便知晓,也不用如此奔波劳顿。你若有个闪失,到头来还不是得归咎于我。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别把责任推给我。你们三房人丁单薄,至今也只有一个独子,原本老家君还张罗着给妇兄弟纳妾,后被劝住了,幸好你现在怀了这一胎。现如今你可得格外小心才是。”
裴氏轻轻抚摸着腹部,在来洛城的路上,她便觉身体不适,直至进城后请大夫诊治,才发现已有了小半月的身孕。她原本执意赶来洛城,是因为听闻此处有一位著名的妇科圣手,但其中缘由并未向杨郗音透露。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已有了身孕,洛城可真是个福地。
杨郗音脸上难掩喜色,语气却忽然低沉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压低声音道:“你且再小心些,因着小姑子的病逝,老家君这几日身体欠佳,整日里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安稳,前日还咳出了血丝,吓得众人不轻。如今我们又在洛城,管府正忙于操持丧事,你不可表现得太过张扬,否则若被有心人传到苏太太耳中,回去后你定会遭受责骂。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家君有多疼爱这个小姑子。当初她执意嫁到洛城,老家君大病一场,后来要将巽姐儿接回府中,老家君发了狠话,又不放心,所以派了我前来。你见了巽姐儿也要和蔼可亲些,她若在老家君面前说你几句,你在老家君那里定然讨不到好。”
“年纪轻轻,应该不会挑拨是非吧?”裴氏撇了撇嘴,显然不愿去讨好这个小侄女。想当初,那小姑子何等骄蛮泼辣,未出嫁前没少欺负她们。有时卫凭打给她的新首饰,都要被小姑子抢去,偶尔两人发生争执,老家君也只罚她罢了。本以为小姑子出嫁后能过得舒心些,谁知她在府中受不得半点委屈,时常从洛城跑回建康城,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裴氏从心底里厌恶这个小姑子,因而对她的女儿也心生厌恶。
进入内厅拜见冯夫人,只见她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褐色绣金直曲裙,外披一件极为厚实的暖袄,怀抱着一位昏昏欲睡的狸奴。
两侧各跪坐一名妇女,为她细心地捏肩揉腿,另一侧则有仆妇服侍热茶。冯氏在洛阳城以美貌闻名,因王氏嫁入管府五年仅育有一女,于是管老主君纳冯氏为平妻。王氏虽曾为女儿抱不平,但无奈自家女儿为讨主君欢心亲自答应,她们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
冯氏入府头年便生下了长子魏阙玉和女儿管章玉,在府中的地位远超田氏,田氏因此撒手不管府中事务,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冯氏掌管。
此时远远望去,杨郗音心下暗道,这位冯夫人手段了得,自己那只会撒泼耍横的小姑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比起那蠢笨的她对冯夫人更有好感。
杨郗音细细打量冯夫人:眉目清朗,神色从容,虽面带倦意却不失威仪,一举一动皆有章法,连怀中狸奴都抱得端庄得体。杨郗音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服,这般气度,绝非仅靠宠爱便可养成,必是心机深沉、长于筹谋之人。她又瞥见冯夫人指尖微动,轻轻抚摸着狸奴。
杨郗音心中有了计较,此人外柔内刚,待下宽和却自有分寸,难怪能稳握管家之权。这般女子,纵是对手,也令人不得不暗自钦佩。
“两位夫人来了,快请坐。”冯夫人微笑着说道,虽然面颊瘦削,但精神饱满。
杨郗音依言坐下,裴氏坐在杨郗音身旁,拿起桌上的茶点吃起来。冯氏面色微窘,但很快恢复如常:“两位夫人的来意我已知晓,王老伯既然想将巽姐儿接回府中教养,我自然不会阻拦。这些年我虽与王氏关系不睦,但对巽姐儿却是真心疼爱。如今王氏阿姊去世,我更怜悯这孩子。考虑到我如今有孕在身,再照顾巽姐儿恐怕力不从心,好在她是王氏血脉,想来王氏不会亏待她,将她送到建康城我也放心。不过刚才听下人禀报,眼下风雪交加,城门已封锁,只能两日后动身。我已让人收拾好西厢房供两位夫人休息,巽姐儿的物件我会让人仔细整理。她这会儿应该刚服药休息,我待会儿去看看,裴夫人有孕在身还是不要去了,以免染上病气。”
“冯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我们自然放心。不过,我想向夫人打听一下巽姐儿平日的喜好和性情,还望夫人如实告知。”杨郗音笑着问道。
杨郗音细察冯氏的神色,发现她似有为难之处,于是缓缓说道:“这事儿……我也不好对两位夫人有所隐瞒,王氏阿姊在教养巽姐儿时,确实过于纵容。然而,巽姐儿心地并不坏,如今她年纪尚轻,只要肯下功夫细心教导,将来也定能成为大家闺秀。实不相瞒,我曾劝过王氏阿姊,不应这般骄纵巽姐儿,可她哪里听得进我的话。说来惭愧,我虽算不得巽姐儿的亲生阿母,但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心中也着实有愧。只求两位夫人莫要放弃她,下一番狠心功夫,定能将巽姐儿教养好的。”
杨郗音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冯氏,只见她神情与往常大不相同,却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王筬的性情她岂能不知?其在洛都纵溺女儿的行事早已人尽皆知,巽姐儿骄蛮的名声也早已传遍洛都。众人皆言巽姐儿如今这病症乃是咎由自取,只因在同知府中见一女子穿着比她更为鲜亮,便气恼地将那女子推入湖中。怎奈那小女子学过些功夫,反将欲推她入湖的管巽推进了湖里,因而染上风寒。而前些日子,巽姐儿的生母王筬正是因风寒离世。老家君听闻此事后,虽面色沉郁,久久不语,却终是长叹一声道:“孩子失于教养,固然是母过,但她终究是王家的血脉,如今母亲去了,若再弃之不顾,岂非让外人讥笑我王氏无仁义?便命她顺道将巽姐儿接回建康城。”言语之间,既有痛惜,亦含决断,眉宇间透出几分苍凉与责任。
裴氏闻言,冷笑道:“她这般行事,当真是随了她那亲娘,天生的坏种子岂是能教养好的?更何况,以老王君对亲女儿的溺爱程度,你以为他会狠下心来教养她?怕就怕到时候又养出一个王筬,那我往后岂不要看她的脸色过活?依我看,她是王氏之女,又何必接回建康。老王君与其放心不下她,不如全力教养好剩下的几个孙子女。话虽如此,若她真回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瞧。”
杨郗音叹息一声,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还不快住口!再怎么说,那也是大人教养不当的过错,岂能怪罪到一个稚子身上?你也是嫁作人妇的新妇了,何必与一个刚丧母的孩子计较?当初若不情不愿,又何必答应将她接来?莫要在此给我添乱,老王君吩咐将人接回去,那我们就将人平安接回去便是,以后的事情回府再说。”
裴氏面有愠色,冷哼一声:“想当初那王筬如何挑拨我们与老家君的关系,又搬弄是非的?我记得长姊你之前有个孩儿也是因为她才落了胎的。你那时有孕在身,而她却只是因为与温肃闹气离家出走,长兄为了寻她连夜出府,府上的人都出去寻她了,恰好长兄的妾室有意作祟,在你那夜发动时将产婆调走,你当时差点没能挺过来,而那孩子也因为下人操作不当窒气而死,那是你的长女啊,若非长兄当时不在府中,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这些年给我们添过的麻烦事还少么?”
杨郗音眼眶一红,心中骤然揪紧,旧痛如针扎般涌上胸口,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那夜血染床褥、婴孩无声的惨景仿佛就在眼前,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恸与愤恨,转而怒斥:“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现在将人给接回去才是正经事,你若不能接受就滚回你的房里去,再说了,当初那事主要是那名妾室的错,也怪不到她的身上,如今巽姐儿年幼丧母,你怎能与她计较这么多,陈年旧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何必再提。”
听得此言,两位尚未及笄的年轻女子被引领进来。她们身形稚嫩,犹显青涩,眉目间却已透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当先走进的女子名唤坞噽,自幼生于没落士族之家,因家道中落被送入宫府为婢,然骨子里仍存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傲气,不肯低头逢迎。她身着暗红色曲裾,映衬得肌肤如雪,衣料虽非华贵,却熨帖得一丝不苟,一如她谨严自律的性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贴头皮,显是经香油细细滋润、精心梳理而成,左右两侧各梳一髻,既合礼制又显灵巧,衬得脸庞小巧精致。她双目圆大如葡萄,熠熠生辉,藏着机敏与警觉,耳垂上简单缀着银耳坠,随步轻晃,平添几分俏皮灵动,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冷峻。紧随其后的女子名曰子夫,出身寒微,幼时曾随父辗转市井,练就一副沉稳坚韧的脾性。她身姿高挑挺拔,行走如松,气质内敛而坚实,不喜多言,却总在关键时刻默默护在他人身侧。眼角下方一颗浅痣,宛如点睛之笔,为她平添几分英气与决断。
两人虽命运各异,却在王府中彼此扶持,结下深厚情谊。她们原非罪奴,而是建康城里的官娘子,因与王氏有些旧缘,王老家君念其勤勉,特将她们赎出,安置于李姈身边,成为贴身侍婢,一主外务,一理内事,配合默契。
冯氏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然婠奴身边已有得力之人照料,那我也不必再费心了。至于张媪,我就让她返回乡下去吧。不过,婠奴,不可因刚才之事而迁怒于张媪,说她偷拿你的东西。经历了上回的事,我也不好再偏袒你,但想来你也因方才之事心情不佳。”
冯氏又转向张氏说道:“张媪,我对你的为人再清楚不过。嗣遐在我身边多年,我深知她为人诚实,手脚干净。你既然不得婠奴欢心,留在此处也无益处,我便拨些月银给你,让你回乡去吧。”
“不,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既然张阿姆不承认,那敢不敢让人搜身?”
李壹舟冷冷地盯着她。张氏瞬间回过神来,见李壹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往下摸去。当摸到袖中藏着的绿宝石长链时,张氏脸色骤变,震惊地望着李壹舟。
只见烛光摇曳,拉长了她半边脸的影子,仿佛孩童般纯真,只是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转瞬即逝。而张氏却在李壹舟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仿佛视她为死人的不屑。
冯氏捕捉到了张媪惊慌的眼神,其实她对张媪]私下的小动作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打算深究。
然而,关键时刻张氏竟因贪财而做出这等蠢事,还在她面前动起手脚,这让她如何为她收拾残局?冯氏尚未反应过来,张氏已被子夫一脚踹中膝窝,闷哼一声跪倒在木地板上,膝盖与地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子夫动作利落,旋身而上,一手如铁钳般反剪住张氏双臂,另一手迅速从她袖中搜出那条绿宝石链。
张氏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地急辩:“这是女公子趁老奴不备,偷偷塞进老奴袖中的,老奴真的不知情啊!姑君明鉴,这绝对是女公子意图诬陷老奴!”话音未落,子夫冷眼一凛,手臂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氏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如裂帛破空,张氏头颅猛地偏侧,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耳中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蜂鸟在颅内振翅。
那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迅速蔓延至整张脸,右颊瞬间肿胀高起,皮肤泛着刺目的猩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烫。李壹舟站在一旁,清楚看见张氏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心中不禁暗叫一声爽快。
李壹舟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面的风雪,小婢带着惊色匆匆跑来,禀报道:“女君,大娘子回来了,主君传您和二娘子过去问话。”
冯氏的目光在李壹舟身上轻轻扫过,正欲假装推辞时,一位身着素白曲裾的女郎已走到廊前。李壹舟远远地借着烛光打量着她,只见女郎面容憔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眼角处的长疤。那疤并不算长,但似乎是烫伤所致,周围还带着淡红色的斑痕。在她白皙的皮肤衬托下,这疤显得格外显眼。女郎身披雪狐裘,面对众人的注视,她略显尴尬,但眼底却燃烧着怒色。
李壹舟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魏南雉迎面走来,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剧痛如针扎般窜上神经,家里的这些纷争,似乎也没有因为她身体的虚弱而暂时平息,冯夫人站在那里冷眼旁观,面露讥诮,唇角微扬,眼神如冰刃般冷冽,李壹舟明白,等待她的绝非好事。
李壹舟被人用力地向外拉扯着,李姈急忙劝阻:“大娘子,二娘子的身体才刚刚有些好转,您看这外面的风雪这么大,若是冻出个好歹来,您也于心不安吧?妈妈也是您照料长大的,即便她顽劣一些,终究也是您的妹妹啊。我知道您因为前日宴会上的事情被庾老家君和夫君责怪,但问罪也不急于一时啊。”
魏南雉看着地上面色苍白的李壹舟,情绪激动地说道:“她就是看不得我好!你知道她三岁的时候赌气将小姑子推到湖里,导致小姑子病倒了半个月。庾老家君因此一直对我没有好脸色,我的湣儿也因为这件事被送到侧室那里抚养,他们还说我们魏府没有教养,父母亲才决定将他送回乡下,你都不知道,他们拿这件事情编排了我多少年,我在府里面受了多少委屈,再见她我真的没有好脸色。我不知道湣儿在那儿要受多少苦,那妾室根本不是善茬,她要湣儿不过是为了给我添堵。阿嫂,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哪里不明白你的心情呢?”李姈劝道,“只是此事急不得,你越乱越容易给别人可乘之机。猜测说,他根本不是你们尉府的人,而是我们琅琊王氏的人,若非你的母亲田氏调换了她,她现在应该在我们琅琊王氏平安富贵地长大,而不是来你们这里受尽委屈。你要搞搞清楚,是你们府上亏欠的她,而不是她亏欠的你们,要怪就怪你的母亲,当初非要贪这个富贵!”
李壹舟被子夫扶上床榻,见魏南雉掩面痛哭,不禁细细打量她,路上从那两个怠慢的婢女中听到,魏南雉是这府里的长女,只是田氏并不尽心,姐妹俩实际上都由下人带大,自然也没什么感情。魏南雉比原身年长八岁,后来嫁给了伯嬴侯府庾氏的庶幼子为妻。
魏南雉闻声看向李壹舟,她的目光中满是厌恶,冷眼瞧着她说:“做都做了,还怕承认吗?你这些年惹是生非还少吗?如今我夫人去了,你竟也没有悔过的意识,当真是让我太失望了。你可还记得我脸上这块疤是怎么来的吗?正是年幼时你玩闹碰到烛台,引发了火灾。我为了救你,脸上留下了这道疤。早知如此,我当初又何必救你,干脆让你死在那场火灾里算了,也不用让我如今面对这般糟心事。错的的确不是你,而是我!”
魏南雉皱了皱眉,但努力冷静下来,眼底仍残留着冷意:“你从前撒的谎还少吗?你真想让我成为笑话吗?”
李壹舟就实在不明白,这个长姐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在乡下独自长大。
李壹舟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衣服,又在身上披了件雪狐裘,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魏南雉身后,每走一步都感觉身影在摇曳,在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
子夫正要去寻药,门外便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门被推开,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风雪里。
男子一身素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眉骨锋利,眼尾微垂,自带一股冷硬疏离。正是谢琅。他手里拎着一只药箱,进门时眉头先皱了一下,像是极不情愿踏这趟浑水。李壹舟微微一怔,不知他是何来头,只默默垂眸。
谢琅大步走到榻前,将药箱往桌上一放,动作略重,却又刻意放轻了声响,怕惊着她。
“别一副快断气的样子,不过是受了点气,染了点寒。”他嘴上嫌弃,指尖却已经掀开药箱,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这药安神退热,比府里那些庸医开的管用。”
他倒出药丸,放在纸上,却不递过去,只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硬邦邦:
“自己吃。我可没空伺候人。”
李壹舟轻声道:“多谢……”
“别谢我。”他立刻打断,侧脸绷得紧,“我只是受人之托,懒得看你死在这儿,平白污了地方。”
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腕上那几道红痕上,眉峰压得更低。“府里这些人一个个都只会欺软怕硬,你若自己弱得站不住,往后有的是苦头吃。”谢琅起身便要走,披风一扬,却在门口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么容易病倒,别死了才是。”
…
夜半风雪未歇,老郎中奉召前来为李壹舟诊脉施针,待银针拔出,针尖竟隐隐泛着青黑,老者当即沉声道,她并非天生体虚,而是中了慢性之毒。李壹舟闻言心头一震,过往常年孱弱、动辄病倒的种种异样瞬间清晰,她这才恍然,自己从不是天生体弱,而是一直被人暗中下毒戕害,病气之下,眼底渐渐浮起冷冽的清明。
李壹舟心头骤紧,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娰蔺安,可她与他往日只有交手争执,从未同食共饮,毒绝不可能是他近时下的。念头一转,她猛地看向桌案上那只谢琅送来的药瓶,疑心顿起——若谢琅本就盼着她死,再借机取走令牌,一切便顺理成章。她强撑着起身,将药瓶递到老郎中面前,命他查验药中是否有问题。老郎中只略一闻、一辨,便沉声道此药之中,确实掺有慢性毒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仆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轻步进来,垂首躬身要喂她喝下。李壹舟不动声色地避开,状似随意地问起与自己一同在客栈落脚的同伴阿磐。那仆妇笑着回道:“女公子放心,阿磐公子已经请郎中看过,此刻正在后院厢房歇息,只是还未醒转。我们夫人还吩咐了,说您毕竟是位小娘子,身边带着这么个年轻男子同行,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不如便将人留在府中当差,也好有个照应。”李壹舟听罢,心底冷笑一声,瞬间便明白了冯夫人的算盘——他们哪里是好心收留,分明是想将阿磐扣在府中做人质,料定她与阿磐关系亲近,既能拿捏住她,日后还能卖她一份人情,好拿捏她的把柄。
李壹舟心中冷笑不止,暗自嗤笑:这些人这么多年对她这个正经血脉不管不问、任她被人下毒磋磨,如今倒对她身边一个随从照料得这般妥帖周全,还满口为她着想,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亲戚,真正的贴心家人。
李壹舟心底暗自盘算,她本打算绕开这些人径自前往建康城,没料到琅琊王氏竟派人一路寻来,还直接找到了魏家,魏家惧怕得罪王氏望族,只得火速将她寻回,如今反倒要被迫应付魏家这堆烂事。想来也怪那暗中下的毒,若不是身子孱弱拖慢了行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魏家人缠上。不过转念一想,倒也算因祸得福,有琅琊王氏派人前来接应,远比她独自上路要安稳安全得多。
李壹舟安顿妥当后,便往后院厢房去见阿磐,推门进去时,他正靠着床头慢慢用着一碗清粥。她径直走到榻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开口问道:“你是想继续留在洛阳城,还是随我一同去建康城?你可还记得从前的事情?万一你是个什么逃犯之类的,我将你带去建康城,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找麻烦。”
阿磐闻言,只是一脸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茫,看不出半点心事,李壹舟见状,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暗自腹诽:本以为只是失了记忆,怎么如今瞧着,倒跟个傻子似的。
李壹舟伸手抬起阿磐的手,轻轻翻看了一下,只见他指腹与掌侧都带着一层厚实硬实的薄茧,分明是常年习武、握惯兵器的人。再看他这容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市井之辈——要么是出身极贵的世家子弟,要么便是落魄的士族之后。这样的人,一旦牵扯不清,后患极大。
她本是想寻个能护着自己的帮手,才将他带在身边,如今倒好,人是武功底子不差,可失了记忆后反应迟钝,跟个懵懂傻子似的,连一身功夫都使不出来,反倒要她处处照拂、时时操心。李壹舟在心底暗叹一声,是自己失算了。这般模样,还不如留在洛阳城,省得带去建康城,平白多一桩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