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尚未入伏,暑气只是浅浅浮在空气里,还没有盛夏那般灼人,只日头晒久了,身上便拢起一层薄薄的暖意,教人微微发燥,尤其是孕妇,即便只穿了两层单薄的衣衫,还是觉得心口发燥。
御花园里春光已经褪了大半,晚春的海棠、梨花落得满地碎瓣,柳树枝叶早已生得浓密,绿影沉沉,风拂过的时候,不再是初春料峭的凉,反倒裹着草木淡淡的暖香。
“奴婢参见宸妃娘娘。”
专门伺候花草的宫女纷纷请安。
宸妃一手扶着肚子,浑然不在意的摆手示意退下,一旁的宫人看着胆战心惊,忍不住低声提醒,“娘娘,小心路滑。”
女人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的颜色,虽比不上皇后的雍容华贵,也不及贵妃的明艳动人,却别有一番柔情似水的风韵,笑意浅浅,带着娇憨的口吻:“都孕八月了身子笨重起来后极少出门,好不容易出门透透气。本宫会注意的,不打紧的。”
距离皇后失势幽禁已经过了一个月有整,这一个月以来宫里气氛压抑,甚至都没有人敢肆意谈笑。随行的宫人有些犹豫,却不忍打断自家娘娘的兴致,只好依着宸妃,小心翼翼地陪她走完了御花园一段鹅卵石路。
袖服宽大,露出一截素白圆润的手臂缀着碧玉,仅仅只是走了一会,就觉得身体发热,额尖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宫人看着心疼,忍不住提醒:“娘娘,孕妇是最受不了热的,不如先去前面的亭子休息片刻?”
宸妃笑着应好,亭下,另有一行人。是周贵妃家的侄女儿,和三皇子。身旁还有一个随行的大宫女,正拿着手中的鱼干喂着一只白猫。
一行人见到宸妃便乖乖行礼,可是这三皇子却带着面纱,坐在了长亭座椅的另外一头,中间隔了些许距离,她浅笑带过,目光停留到这只长毛的白猫身上。
白猫一双圆润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大宫女手中的鱼干,毛发蓬松,圆滚滚的身子活像个巨大的汤圆,看着无比讨巧可爱,宸妃忍不住夸赞:“这猫儿长得真可爱。”
白猫耳朵动了动,像是被陌生的声音吓到,尾巴瞬间炸起,连鱼干都不顾了,尖锐的“喵呜”地一声,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一道雪白的影子纵身一跃,飞速弹跳扑向宸妃。
宸妃吓得双脚发软,身体重重后仰。意识昏厥之前,抬起手指尖已经染成了一片血红。“流了好多……血……”
周围瞬间尖叫声此起彼伏,宫女哭的撕心裂肺,周珍珍吓傻了一般愣在原地,三皇子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丢下书飞身扑了过来,宸妃此时已经面色惨白,神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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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宫女端着一盘盘血水进进出出,稳婆架着宸妃的双腿,着急忙慌喊道:“胎动了!快!备热水和剪刀!”
宸妃动了胎气,早产一事如水面投石一般惊动了整个皇宫。刘太医率先得到消息后提着工具箱跑地直喘气,李合欢跟着后面奋力跑着推轮椅,白少华急得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过去。
二皇子早已候在了门口,双眼熬得通红,见到太医赶来,心急如焚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李合欢擦了擦额角的汗,喘着粗气,眼神却坚定无比:“别着急,先让刘太医和白太医进去看看。”
景砚回按住二皇子的肩膀,安慰道:“宸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顺产的。”
刘太医进去诊脉,白少华拿出银针施针。床榻之上,宸妃被反复剧烈的宫缩折磨的满头大汗,紧紧咬着牙关,意识却迷糊着,口中却还在急迫喊着:“本宫的孩子……孩子!快救救孩子!”
稳婆按了按肚子,取出剪刀进行侧切,宸妃疼地浑身发抖,手指下意识抓住了离床边最近的李合欢,长长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肉,李合欢眉头一跳却一声不吭。
稳婆慌张道:“娘娘,再用点力!孩子头还没出来!”
那双裸露在外的雪白小腿打着战栗不止,浑身早已出了一层脱力的虚汗,宸妃形容狼狈,嘴唇发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拼命使劲,李合欢紧咬着牙关,眼睁睁看着手背被抓出来的血痕,却坚定回握住了那只陌生的手。
此时此刻,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他十岁那一年,贵妃早产,他和父亲走上了相同的一条道路。
“啊……啊啊啊!!”女人的尖叫从一开始的虚弱到亢奋,上半身不住的摇摆,大口喘气,仿佛一条脱水的鱼。
“不好了,胎位不正!”早产的胎儿在娘胎里头的方向还没转过来,堪堪只转到肩膀,透过血雾朦胧的□□,即使胎儿尚未发育完全,也死死卡在了宫口处,“出不来!”
稳婆接生了这么多孩子虽然有一定经验,只是这妇人生子向来是九死一生过鬼门关,宸妃娘娘身份尊贵,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怕也只能沦落陪葬的下场。她只好求助刘太医:“大人,如今可什么法子?”
刘太医同样急的满头大汗,谁也没料到宸妃好端端的会突然受惊,从阶梯摔下去,动了胎气大出血。如今羊水已破,只能将胎儿强行取出,若是太迟,胎儿将会缺氧而亡。
可宸妃身体娇贵,胎儿体位又不正,一般顺产极其不易,最严重的后果是一尸两命。而这样的代价太过于沉重,以至于让人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众人一时僵持无策,殿内只剩下宸妃断断续续、痛到脱力的呻吟,血水顺着床榻不断浸透褥垫。
李合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从前跟着父亲学医,曾经听父亲提起过外倒转之法,可那法子,只适用于尚未发动、羊水未破之时。如今宸妃羊水早破,胎儿肩位已经卡入产道,行此法铤而走险。
他却还是一咬牙站了出来,道:“师傅,宫外逆转之术可行?”
刘太医见他上前半步,瞬间明白了他的念头,连忙伸手阻拦,声音发颤:“万万不可!此刻强行在腹外拨转孩儿胎位,极易撑裂胞宫,大出血一旦遏制不住,便是母子俱亡的下场!”
稳婆也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摇头:“从古至今,临盆难产、胎身已落产道,从没有还能在外推转的先例啊!”
宸妃痛得意识已经半是模糊,还在气若游丝地呢喃:“孩子……保住我的孩子……”
听着那微弱的哀求,李合欢闭了闭眼。
不动,腹中孩儿片刻之内便会缺氧殒命,宸妃气血大亏,恐怕也撑不过这半个时辰。动手,是拿两条性命赌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如今已经没有万全之策。”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能赌一把。”
刘太医一双老眼眼泪纵横,撸起袖子擦了一把,已然是被逼上了绝路。白少华面色凝重,从轮椅上缓缓站起,声音坚定:“好,试一试,赌上师兄这条命也会全力配合你。”
李合欢内心感激,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说。他洗净双手,将掌心轻轻覆在宸妃高高隆起、不断痉挛收缩的小腹之上。
手下胞宫一阵阵剧烈绷紧,温热的血水甚至隔着衣料,都能隐约感受到。李合欢屏气凝神,顺着胎儿身体的轮廓,极慢、极小心地缓缓推揉、拨动。“稳婆姑姑,麻烦您帮我配合一下!”
稳婆慌忙点头,扒开双腿,看的仔细,胎儿的每一次浮动都不曾放过。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宸妃猛地浑身弓起,一声惨叫冲破喉咙,身下的血流霎时间又汹涌了几分。冷汗顺着李合欢下颌不停往下滴,每一次轻轻发力,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满室只剩下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合欢如此大胆的举动。他用手掌贴合肚皮,用力按压,配合稳婆的方位不停按摩,腹中的胎儿感觉到了这股强大的压力不得不被迫转身,剧烈的疼痛让宸妃疼得面色惨白,顾不得男女大防,意识恍惚之时,稳婆又慌又喜:“看到头了!”
李合欢瞬间停住动作,直到稳婆加大侧切,徒手将胎儿的头扒了出来,顿时燃起希望。
刘太医几乎是喜极而泣。
就当众人都以为成功之时,出生的胎儿却并没有发出嘹亮的哭声。反而是一团血肉模糊,带着黄色褐斑的奄奄一息的婴儿。
这是在肚子里憋气了太久,没有及时放出来透气,稳婆见状立马将脐带剪断,扒开婴儿的嘴巴,刘太医卷着纱布从婴儿喉咙里掏出粘稠的白色絮状物。将婴儿倒抱于怀,使劲拍打足心。这才让婴儿紫红色的脸颊微微好转起来。
“哇——!!!”婴儿爆发出第一声啼哭。
众人瞬间欢喜的难以抑制,或许是母爱支撑着宸妃,女人苍白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拼尽全身力气最后看了一眼婴儿的模样,这才昏死过去。
稳婆将孩子裹在襁褓中,抱了出去。
门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帝王贵妃还有其他皇子、公主全部集齐都在门口紧张的翘首以盼。听到里面传来的好消息,纷纷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宸妃娘娘生了位公主!”稳婆欢欢喜喜的介绍,皇帝目光落在她怀中小小一团皱巴巴的婴儿,没有嫌弃,亲手将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轻轻的哄。
周贵妃问:“现在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宸妃怎么样了?”
稳婆如实回答:“生产时胎位不正,是一位小公公出手扭转的胎位,处理及时,并未伤及性命。只是恐怕出血过多,往后再难有子嗣。宸妃娘娘方才强撑着看了一眼小公主,便晕厥过去了。”
二皇子早已泪流满面,围在皇帝身边,看着那小小一坨的亲妹妹,又心疼又心酸:“妹妹,母妃给我生了个妹妹。”
景砚回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他猜到了,出手的这位小公公想必就是李合欢,而万幸的是小公主平安无事的顺产了,宸妃娘娘也没有性命之忧。
勇敢合欢,不怕困难!我们大男主是这样的,勇敢的,善良的,坚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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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胎位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