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张准时发来了定位。
我点开一看,位置在市中心的一家大型万达商场里,餐厅名字叫“花样西贡”,看评价是家法式越南菜。
老张还特意发了条语音解释:“卓老弟,这地儿是娟子挑的,她说这儿的菜味道正,环境也清静,关键是消费不贵,味道很正宗。那儿的冬荫功汤是一绝,还有法棍牛腩煲,您肯定没吃过。”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回复了个“收到”。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万达商场。
这家餐厅在三楼,装修得挺有情调,门口摆着几盆阔叶植物,灯光昏黄暧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茅和咖喱的混合香气。
服务员小妹都是穿着跟越南少妇一样的素色连衣裙。
我刚走到包间门口,就看见老张已经站在那儿等了。
他今天穿了件Polo衫,显得精神了不少,一见到我,立马大步流星地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哎呀,卓老弟!欢迎欢迎!素敏还没到呢,咱们先进去坐。”
我跟着老张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墙上挂着几幅越南风景的油画。
刚一进门,我就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菜单在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就是娟子。
怎么说呢,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上次来除鬼,她根本不在家,只有老张和那只鬼。
现在一看,娟子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温婉。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五官长得很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大大的,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特别面善、毫无攻击性的感觉。
她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姐姐,温婉贤淑,根本不像是个能跟“鬼□□”或者“出轨”扯上关系的人。
可是,就在我和她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却觉得在哪儿见过,而且是非常熟悉的那种见过。
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的碎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师,卓先生。”老张笑着给我介绍,“卓老弟,这位就是我爱人,娟子。”
娟子放下菜单,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朝我伸出手:“卓先生,久仰大名。老张天天在家里念叨您,说您本事大,帮了我们家大忙。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听起来很舒服。
我伸出手跟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掌心有点凉。我笑着说:“嫂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能让家里太平就是好事。”
就在两手接触的一刹那,我下意识地发动了神识,想要像往常一样,趁握手的机会稍微探查一下对方的身体状态和精神波动。
这已经成了我的职业习惯,毕竟之前那只鬼的事儿太蹊跷,我想看看这个女人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然而,就在我的神识刚刚触碰到她的意识边缘,准备深入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阻力突然挡在了那里。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上,软绵绵的,却根本透不过去。
我的神识居然无法入侵她的意识!
我愣住了。
自从我有了这个能力以来,无论是普通人、甚至是那些深陷邪教被洗脑的人,我的神识都能长驱直入,哪怕是像刘朋辉那种意志力坚定的高管,我也只是稍微费点劲就能进去。
可这个娟子,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一脸温顺的家庭主妇,竟然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无法入侵意识的人。
我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松开,心里的疑云却瞬间浓重了起来。
这绝对不正常。
要么是她天生精神力异于常人,要么……就是她受过某种特殊的训练,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的意识。
“卓先生?卓先生?”老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发现老张正指着旁边的位置:“来来来,坐坐坐,素敏还没到,咱们先坐会儿。
我点点头,在老张对面坐下。
娟子重新坐回我旁边,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刚才的小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淡淡的、温婉的微笑,但我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并没有完全从我的脸上移开。
没过多久,黄素敏也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休闲衬衫配牛仔裤,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哎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黄素敏一进门就爽朗地道歉,手里还提着一盒水果,“张哥,嫂子,这点心意,别嫌弃啊。”
“素敏来了!快坐快坐!”老张热情地招呼她。
黄素敏在我旁边坐下,还没等她开口,老张就笑呵呵地指着我和黄素敏,对娟子说:“老婆,这就是黄小姐,也是我的老朋友了。卓先生和黄小姐他们俩可是……嘿嘿,挺般配的一对儿。”
我和黄素敏都愣了一下。
“啊?”黄素敏瞪大了眼睛,刚想反驳。
娟子却先一步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笑意:“哎呀,原来是一对儿啊?老张跟我提过,但没说这么细。卓先生和黄小姐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就很般配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解释,老张已经抢过话头:“那是那是,卓老弟本事大,人又稳重,素敏这丫头性格开朗,正好互补嘛!”
我看了黄素敏一眼,发现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颊微微有点泛红,只是瞪了老张一眼,没反驳。
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暗骂老张这老头儿乱点鸳鸯谱。
不过,我注意到,在老张说我们是“一对儿”的时候,娟子的眼神明显凝固了一下,那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一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光芒,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谋划。
为了缓解尴尬,老张开始热情地给我们介绍菜单:“来来来,看看要吃啥。这家的冬荫功汤是一绝,酸辣开胃,我必点。还有这个法棍牛腩煲,牛腩炖得烂乎,法棍吸满了汤汁,特别香。对了,还有越南烤鸡,皮脆肉嫩……”
大家点了一圈菜,等服务员端上茶水离开后,包间里的气氛稍微有些沉闷下来。
毕竟我和他们夫妇俩不算太熟,黄素敏虽然话多,但在这种场合也稍微收敛了些。
老张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是个直爽人,最怕冷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看向黄素敏:“素敏啊,你在公司最近咋样?听说你们那个刘总,就是那个刘朋辉,最近可是风头正劲啊,生意做得挺大吧?”
提到刘朋辉,黄素敏的眼睛亮了一下,话匣子立刻打开了:“嗨,张哥你就别提了。刘总那人啊,在公司里那是出了名的‘霸道总裁’范儿,走路带风,说话办事雷厉风行,下面的人见了都怕。但谁能想到呢,这人在家里是个‘小奶狗’!前两天我还听人八卦,说他为了哄老婆开心,在家学做烘焙,把厨房都给炸了,哈哈哈!”
老张一听,乐得拍大腿:“哎呦喂!看不出来啊!那个刘朋辉看着挺严肃一人,还有这爱好?哈哈哈,真是人不可貌相!”
娟子在一旁听着,也掩嘴轻笑,那笑容温婉动人,完全就是一个贤惠妻子听朋友趣事的模样。
但我坐在旁边,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她,总觉得她笑得有点勉强,或者说,她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我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黄素敏越说越起劲,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上次那个邪教的事情上。
“说起来啊,还得亏了老卓。”黄素敏突然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崇拜,“上次刘总那老婆,廖玉珊,不是陷入那个什么邪教了吗?整个人都魔怔了,差点把家都给毁了。刘总急得头发都快白了,找了无数人都不管用。最后还是老卓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人给救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
黄素敏添油加醋地把我如何“大发神威”,如何“深入敌后”,如何把廖玉珊从邪教的泥潭里拉出来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当然,她也不知道我用神识修改记忆这事,只是说我用了某种“特殊的心理引导和催眠手段”。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卓老弟果然是高人!这年头,这种邪教最害人,能把家破人亡啊。刘朋辉那小子也是命好,能碰到卓老弟。”
就在黄素敏说到“拯救了廖玉珊的人生,也拯救了刘朋辉的婚姻”的时候,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娟子的反应。
她原本正在用筷子夹一块春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非常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我看来,却像是一个慢动作特写。
她的眼神里,那种原本温顺平静的目光突然变了。那种眼神,若有所思,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她放下了筷子,把春卷轻轻放进盘子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脸上。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那是一种审视。
她的眼神很深,深得让我看不清底,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该有的眼神。
“原来卓先生还有这等本事。”娟子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柔柔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能把被洗脑的人都给救回来,这可比抓鬼难多了。看来,卓先生对人的心思,也看得很透啊。”
我心里一紧。
这话里有话。
“嫂子过奖了,其实就是懂点心理学,碰巧而已。”我淡淡地回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
娟子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茶壶,给我面前的空杯子续满了茶。
倒茶的时候,她的手腕很稳,茶水线流畅笔直,没有溅出一滴。
“卓先生,喝茶。”她轻声说道。
就在她倒茶这短短几秒钟里,我再次尝试用神识去感知她。
结果依然是一样的,那层无形的屏障依旧存在,将她的内心世界封锁得严严实实,我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这太反常了。
一个退役军官的太太,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怎么可能拥有精神防御?除非,她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吃饭的过程中,菜确实如老张所说,味道不错。
冬荫功汤酸辣开胃,烤鸡外酥里嫩,但我吃得味同嚼蜡。
我的注意力始终在娟子身上。
我发现,她虽然一直在笑着听老张和黄素敏聊天,偶尔还会插上一两句体贴的话,比如让老张少吃点辣,或者提醒黄素敏小心鱼刺,表现得完美无缺。但是,她的视线,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飘向我。
每一次她看向我,那种眼神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那不是欣赏,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观察。
就像是一个猎人躲在暗处,正在观察一只闯入领地的猛兽,评估它的实力,判断它的威胁,甚至在思考……如何布下陷阱。
我假装吃东西,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一瞬间,包间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那,我看到娟子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露出了一张冷漠得近乎残酷的脸。
但仅仅是一瞬间,当灯光恢复正常,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贤妻良母,正笑着给老张擦去嘴角的汤渍。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她不仅仅是老张口中那个被鬼骚扰的无助妻子,也不仅仅是现在表现出来的温婉主妇。
她在隐藏,她在伪装,她在……等什么。
饭局还在继续,老张和黄素敏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察觉到这桌子底下的暗流涌动。
我看着面前这顿丰盛的法式越南菜,心里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个娟子,这次请我吃饭,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感谢我除鬼那么简单。
她在试探我?
她在观察我?
她在谋划什么?
而我,现在对她一无所知。
其实这是很没道理的,无论怎么样回忆,娟子都很体面,这次她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我的潜意识却告诉我,这位少妇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