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无寒 第18章 南巡

晨光熹微，春朝灿然。

苍穹之上纤凝流转，悬于四角的金铃随风轻响。一阵微风缓缓拂过，低垂的竹叶轻轻摇曳。风过无声，旧年残花倏然掉落至地。

亭檐之下，茶气氤氲缭绕。

凌之寒垂眸坐于亭中，启唇抿了口热茶。长径之上骤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他缓缓搁置手中茶盏，低垂的长睫略微一颤。

傅霄行过幽径，顿步立于凌之寒身前。他垂下眼帘，躬身行了一礼：“陛下。”

凌之寒扼袖倒了盏热茶，遂将置于眼前的茶盏推至对面。他抬手微微一摆，声线清冽：“平身吧，我们己多年未同坐饮茶了。”

青竹摇晃，金铃响若春歌。

傅霄一怔，起身行至凌之寒对面坐下。他垂眸瞥了眼那盏热茶，唇角浮出一抹讥诮之笑：“五年。”

凌之寒缓缓抬起眼帘，眉尾向上一挑。升腾的茶气渐渐消散，他望着傅霄含笑的双眸，眉间染上些怔惘：“那时你我年少，常与老师同坐檐下饮茶言欢。你常常说，要入仕为官以实现鸿鹄之志。”

傅霄半敛着眸，唇畔的笑容骤然凝固。抬眸之时一双清冽的眼眸忽映入眸底，他微微眯起双眼，语中暗藏讥讽：“所以是陛下念及旧情，予臣刑部侍郎之位吗？还是因为陛下欲以臣掣肘家父，才许我这官位呢？”

春光映照至地，花苞曝于明媚的春光之下，悄然露出嫣然的花蕊。

“因为朕相信，你是忠君的良臣，更是为民的善官。”凌之寒凝眸望向傅霄，略微崩紧下颌。

傅霄眸光凝滞，掩于眸底的讥讽渐渐消散。他垂眸抬起茶盏，置于唇边却并未饮下：“相府门外的那具无名女尸，是死于利剑之下。一剑毙命，应是杀手所为。”

“仵作查验了那具女尸身上的行囊，其中之物大多是些金银钱财。如若是偷拿钱财而逃跑的家仆，不至雇请杀手取其性命。所以我想，此事多与权争有关。”傅霄启唇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眉心紧拧。

凌之寒垂下眼帘，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他起身行至亭檐之下，湖水荡漾之影映于眸底：“朕今日下朝批阅奏折之时，发现了一封密信。然其上沾染血迹，朕无法辨别其中字迹。”

金铃作响，春燕振翅飞过。

傅霄倏然撩袍站起，他转身望着凌之寒的背影，眸光略微一沉：“是何密信？”

凌之寒抬眸望向苍穹之中流转的纤凝，缄默良久不欲作声。春燕鸣啼不绝，他垂下眼帘，薄唇缓缓开合：“朕决意明日南下探查，你随朕一同前去。”

光影交错，随风飘落的青叶悠悠落至湖水之中。春光之下，湖水轻轻泛起一层涟漪。

凌之寒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长径之上的落叶。扫地的宫人跪于长径两侧，脸颊几乎贴至地上。

朱门渐渐敞开，凌之寒提步迈入太和殿中，升起的龙涎香缭绕如雾。他扶额坐于案前，眉头紧紧蹙着。

“陛下，仲渊将军求见。”刘公公垂首立于案前，躬着的背脊轻轻发颤。他低垂着眉眼，额角细汗密布。

“让他进来。”凌之寒缓缓手，眸底遍布血丝。抬眸的一瞬，他忽瞥见了刘公公额角爬遍的冷汗。

春光透光半敞的门缝映入殿中，朱门渐渐阖上。仲渊迈过门槛躬身立于凌之寒身前，墨发随风扬于身后：“陛下，臣接诏而来。可是边疆生事，匈奴再犯？”

仲渊低垂着眼帘，眸底忽映出一道玄纹袍角。龙涎香骤然扑至鼻中，一双温热的掌倏然覆于他之肩头：“朕明日南下，监国之权便暂交由你。”

一声落下，仲渊骤跪至于地。他望着那道金丝所绣的龙纹，心底的慌乱层层蔓延：“陛下，臣惶恐。”

凌之寒半敛着眸，长睫轻轻一颤。他抬起眼帘，眸底清冽若霜，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仲渊，起身说话。”

仲渊踌躇着撩袍站起，他抬眸瞥了眼凌之寒，垂于身侧的双手渐攥成拳。

“朕委你重任，必有其缘由，你无需惶恐生忧。”凌之寒凝视着仲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渊一怔，重重地点了点头。

“盯住颜屹，他恐生事端。”凌之寒转身行至案前，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指。

仲渊垂首行了一礼，转身提步离去。他忽顿步回眸瞥了眼凌之寒的背影，心中倏然涌起一股无名的不安之感。

春光倾洒至地，枝叶随风轻轻摇曳。栀树挺立，一道身影立于飘落的花雨之下，垂地逶迤的粉裳缓缓拂过掉落的花瓣。

“娘娘，陛下清晨遣人来说。颜相请旨求见，陛下已替娘娘回绝。”春莹垂首行于颜元妤身后，双手交叠于腰间。她垂着眼帘，残花之影映于眸底。

颜元妤倏然顿步立于原地，青栀落于她之肩头。她转过身望向春莹，淡淡点了点头。

春莹抬起眼帘，眸光骤然一滞。她忙垂下眉眼，躬身行了一礼：“陛下。”

凌之寒凝眸望着颜元妤的背影，一抹浅笑倏然浮于唇角：“你先退下吧。”

春莹垂首离去，飘落的残花沾染泥泞。

颜元妤缓缓转身，一双含笑的眉眼忽映入眼帘。她抬眸迎上那道明亮的眸光，眉间的花钿赤若凤羽。

凌之寒垂眸望着那双潋滟的眼眸，唇畔的笑容愈深：“阿妤，我明日启程南下。”他骤然顿至于此，眸光忽瞥见了她眸底浮出的忧色。他提唇一笑，心底的欢喜层层蔓延：“你随我去吧。”

颜元妤神情微怔，叠于袖中的双手渐渐攥紧。平静的心底骤然泛起波澜，她倏尔垂眸避开了那道炽热的目光。

“我已遣吴太医返乡，予他钱财金银。他与他的妻子，后半生可无忧渡过。”凌之寒的眸波流转于颜元妤周身，他静静地凝视着她，长睫略微一颤。

颜元妤低低应了一声，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她下意识地欲抬手掸去覆于凌之寒肩头的残花，然抬起的双手骤然悬于空中。

凌之寒垂眸握住颜元妤的双手，眸光温和明亮。他抬手捋过她鬓角的发丝，眉间沾染的霜雪如见春朝倏然消霁。

有她在，他就不冷了。

春光渐黯，如血的残阳高悬于空。余晖倾洒至地，青枝微微泛起一抹金光。那道金光渐渐退去，月华无声的洒于其上。

颜元妤躺于塌上，双手环抱于胸前。每每阖眼，一双含笑的眉眼便会浮于她之眼前。她倏然起身坐起，凌乱的发丝附于额前。

春莹立于殿门之外，耳畔忽捕捉到了殿中轻微的声响。她蹙了蹙眉，声中藏着几分困惑：“娘娘辗转反侧，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颜元妤眸光一滞，抬起眼帘望向紧阖的殿门。她抬手掀开垂下的帷幔，声线平静：“春莹，你进来吧。”

殿门缓缓敞开，月华悄然映入内殿之中。春莹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转身阖上殿门的一瞬，一抹阴鸷之色倏然浮于她之眸底。

春莹点亮了一盏宫灯，旋即提步行至塌前。她垂眸立于颜元妤身前，微微抿着双唇。

“你的听力如此敏锐，可是少时练过？”颜元妤抬眸望向立于塌前的那道身影，一双眼眸深邃明亮。

闻声，春莹叠于腰间的双手骤然一僵。她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扯起唇角勉强一笑：“回娘娘，不过是有些天分罢了。”

颜元妤垂下眼帘，垂眸的一瞬眸光忽瞥见了春莹虎口之上发黄的茧子。她微微眯起双眼，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春莹抬手扯了扯衣袖，眸光略微一沉：“娘娘若有烦心之事，可说与奴婢听听。奴婢虽未读过什么书，但奴婢愿为娘娘解忧。”

颜元妤的唇角倏然浮出一抹浅笑，俯身躺回塌上之时，她骤然敛去唇畔的笑意。她转过身，声线清冽：“不必了，本宫有些乏了。”

春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拿起宫灯轻轻推门离去。

长夜无眠，苍穹晦暝。浓云渐渐散去，微弱的晨光穿破黑云投射至地。春光映亮皇城，春燕振翅却又停于梁檐之上。

颜元妤身袭素底堇裳，一双眼眸潋滟似水，一双黛眉如若远山。裙摆缓缓扫过白阶之上的灰尘，她凝眸望向立于宫道之上的那抹身影，眸光渐渐凝滞。

凌之寒一袭墨底玄裳，木簪桎梏半数墨发。剑眉之下的双眸深若幽潭，春光悄然落于他之肩头。他立于春光之下，眉宇含笑地凝望着她。

“阿妤。”

颜元妤立于凌之寒身前，衣袂随风飘扬。一双手倏然映入她之眼帘，她将手搭于他温热的掌心，提步迈入马车之中。

马车缓缓行于宫道之上，一路碾过沙尘石砾。四角悬着的银铃随风轻响，屹立的红墙碧瓦渐渐消失于灿然的春光之下。

颜元妤阖上双眼，偏头倚着车壁。她微微蹙起眉头，置于膝上的双手略微一僵。

凌之寒坐于颜元妤身侧，转眸瞥了眼她颤若蝶舞的长睫。帷幔随风飘起，春光无声地落于她的发梢。他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唇角浮出一抹浅笑。

颜元妤缓缓睁开双眼，那道缱绻的眸光骤然映入她之眼帘。她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眸，眉间忽染上些怔惘。

她想哭。

颜元妤挺直身子坐起，低垂的眼帘掩去眸底的猩红。她摩挲着裙摆之上的薄纱，红唇几次开合却终被哽咽绊住。

凌之寒垂眸望向她颤动的长睫，扯起唇角微微一笑。笑着笑着，倏然红了眼。

山径蜿蜒，马车颠簸。风吹林间，枝叶窸窣作响。

颜元妤低垂着眼眸，泪水渐渐模糊视线。一声轻叹响起，她抬起眼帘望着凌之寒，强压着的酸涩顿涌于喉头。

模糊的视线之中映入一双氤氲的眼，凌之寒忽垂下眼帘避开颜元妤的目光，唇畔的笑容渐渐凝固。

颜元妤阖上双眼，一滴清泪缓缓滑落，沾湿她之衣襟。

马车驶过林径，银铃轻响如若春歌。高悬的旭阳渐渐化作一泓嫣红的残阳，随风而扬的黄沙曝于金光之下。

城门高悬，旌旗飘扬。

颜元妤抬手掀起帷幔望向长街之上的灯火，明灯闪烁之影映于她之眸底。一个垂髫之童坐于青阶之上，把玩着手中那盏形似青蛇的小灯。

四轮缓缓停下，银铃之声戛然而止。

凌之寒躬身下至马车之外，抬手扶住颜元妤。他转眸瞥了眼走来的傅霄，眸光温柔：“你们先进去，我陪她逛逛。”

傅霄微微颔首，提剑离去。他回眸瞥了眼凌之寒，瞳孔略微一缩。

灯火明亮，月华似水，天地之间浮出一抹寂白。

明月映亮长街，小河涓涓流淌。古树挺立于长街尽头，系于其上的飘带随风飘扬。

颜元妤行于长街之上，一抹浅笑浮于唇角。她转眸望向河畔两侧放灯的眷侣，眸光骤然一亮。

凌之寒循着颜元妤的目光望去，唇角忽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他转过身，身影渐渐消失于长街之上。

晦暗的苍穹之中，骤然现出一抹光亮。

颜元妤仰头望向明亮的夜空，烟花绽放之影映于她之眸底。她凝望着斑斓的光点，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妤。”

她缓缓回眸，一双氤氲的眼眸映于烟火之下。

凌之寒眉宇含笑，墨发扬于耳后。他快步向前走去，双手提着两盏明灯。

颜元妤怔然立于原地，烟花之声倏然止于她之耳畔。她凝眸望着那道跑来的身影，灿烂的烟花骤然失色。

烟火漫天，她只看见了他。

温热的掌忽覆于颜元妤的腕骨之上，一道强力忽拉着她向前走去。她怔怔地望着凌之寒的背影，眸底渐渐泛起氤氲。

河畔两侧，明灯闪烁。红灯轻轻飘于河面之上，河水泛起一层浅浅的波澜。

凌之寒躬身蹲至河畔，唇畔的笑容愈浓。他抬起眼帘望向颜元妤，抬手将那盏红灯递至她之眼前。

颜元妤垂于身侧的双手骤然一僵，她踌躇着接过那盏明亮的红灯，提步行至凌之寒身侧与他一同蹲下。

“阿妤，许个愿吧。”

凌之寒垂眸望向手中的明灯，眼尾倏然泛起一抹红。

颜元妤半敛着眸，眸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手中的红灯。她缓缓阖上双眼，双手合十。

一双含泪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两盏红灯浮于河面，愈飘愈远。烟花散落，一盏红灯骤然熄灭。

“阿妤，所许何愿？”

凌之寒凝眸望着河面之上泛起的涟漪，眼尾无声滑落一行清泪。

颜元妤悄悄瞥了眼凌之寒，双颊之上泪痕斑驳。她垂下眼帘，泪珠凝于长睫。

“我无愿无求。”

颜元妤提裙起身，腕骨忽被牢牢攥住。转身之时，一双猩红的眼眸倏然映入她之眼帘。

凌之寒牵过颜元妤的手，揽着她的肩与她行于长街之上。抬眸的一瞬，他忽瞥见了古树之上的飘带。

颜元妤凝眸望向高悬于树的飘带，双手倏然攥紧裙摆。她忽转头望向凌之寒，抬手扶额装作头晕的模样：“我有些乏了，我先回去歇息。”

凌之寒神情一滞，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道身影渐渐离去，他摇头轻笑出声，悄然跟于她之身后。

烟火漫天，

他看见她立于古树之下。

她扼袖提笔，笔尖落于红绸的一瞬倏然红了眼眶。

她手执红绸，找了一根高悬的树枝。她奋力踮起脚尖，悬挂红绸的双手微微发颤。

红绸紧系，树随风动。

他立于暗处，看清了红绸之上晕开的墨团。

「吾夫之寒，无病无灾，龟鹤暇寿。」

红绸飘动，灯火明亮。

她立于古树之下，渐渐阖上双眼。睁眼的那瞬，她倏然看见了飘于最高处的那条红带。

「吾妻元妤，无劫无难，长乐永康。」

前三章已大修，改了很多不通的剧情。大家可以翻回去重新阅读，我会边更文边修文，以最佳的形式呈现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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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