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无寒 第16章 毒酒

四野阒寂，诏狱森然。

冗道幽暗，悬于壁侧的烛火微微摇曳。鼠食残渣，血痕纵横蜿蜒数里。

玄纹袍角缓缓扫过逼仄的冗道，倏然停于鼠窝之前。一声轻响，牢门骤然敞开。

牢房一隅，身袭单薄禅衣之人倚墙而坐。凌乱的墨发遮掩凹陷发黄的脸颊，草堆之下鼠蚁爬遍。他闻声抬首，桎梏四肢的镣铐倏然发出轻响。

“四弟。”凌清远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唇角浮出一抹讥讽之笑。他扫过那道龙纹，唇畔的笑容渐渐凝固。

烛光黯然，牢门渐阖。

凌之寒提唇一哂，缓缓行至凌清远身前。他垂眸睥睨着脚下之人，眸底的狠戾与阴鸷层层蔓延。

狂笑之声响彻冗道，凌清远抬起眼帘盯着那双清冽的眼眸，额角的青筋赫然凸起。他忽抬手攥住那道袍角，猩红的眸中布满惊诧。

凌之寒骤然躬身蹲至他之跟前，眉弓向下一压。他凝视着凌清远遍布血丝的双眸，双眼微微眯起：“这声四弟，你唤了朕许多年。少时朕敬你，视你为青山碧海。可你却从不曾视朕为手足，甚几次三番取朕性命。”

年少之时，凌清远曾赠予过凌之寒一个风筝。他珍藏多年，视它为手足之情。

母妃疯魔薨逝之时，是凌清远一同与凌之寒跪地恳求安葬他之母妃。他万般感激，然凌清远却悄然设伏，买通宫人伺机取命。

受尽屈辱几欲自弃之时，是凌清远毅然挡于他之身前。那时的他于凌之寒，是幽暗之中的明烛。然凌清远却在转身之后，悄然与凌怀毓密谋辱他之事。辱他却装作无辜的模样救他，戏弄他于鼓掌之间。

残烛摇曳，黑鼠啃食杂草。

凌清远攥着凌之寒的那双手倏然无力地垂下，热泪缓缓滚落。他垂下眼帘，干裂的双唇微微一抽：“而今，你可报仇了。”

凌之寒垂眸轻哂出声，阴鸷的眸底忽蔓延出一抹怅然之色。他望向凌清远腕骨之上的那片青紫，长睫略微一颤，声线清冽平静：“你死之前，朕要问你一事。”

凌清远抬手拭去眼尾的余泪，唇角浮出一抹苦笑：“你说吧。”

“嘉观十八年，裴相欲亡于刃下之时，羽林骑现身高喊刀下留人。为何裴相回朝之后，忽生出拥护你为太子之意？”凌之寒抬眸望向那双猩红的眼，眉尾向上一挑。

凌清远的神情骤然一怔，双颊之上布满泪痕。他垂眸望着爬于脚下的鼠蚁，嘶哑低沉的声中藏着一丝颤抖：“裴相发妻病弱，得子实属不易。然幼子却不甚走失，再难寻回身侧。我不过偶然探得那孩子消息，以孩子掣肘裴末郢。”

凌之寒目光凝滞，背脊倏然一僵。他紧紧盯着凌清远的双眸，眉头微微一蹙：“那孩子，是谁？”

白烛跳动，牢狱晦暗。

凌清远抬眸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倏然嗤笑出声。伤口撕裂的痛意袭遍周身，他掩面轻咳了声，骤然用力咬住舌头，垂眸之时一抹嫣红忽蜿蜒于他之唇角。

凌之寒的瞳孔略微一缩，身前之人倒下的模样映于眸底。他垂眸望向那双圆瞪的眼睛，掌心骤然覆于其上。垂手之时，倒地之人的双眼已然阖上。

凌之寒缓缓起身，袍角扫过脚下的杂草。他转身离去，置于矮桌之上的白烛骤然熄灭。

“陛下，如何处置？”

仲渊立于牢门之外，眸光冷淡扫过那具倒于杂草之上的尸体。

“安葬于山，碑不留名。”

凌之寒径直自仲渊身侧走过，墙壁两侧烛火的闪烁之影映于他之眸底。他行过幽寂的冗道，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

月华无声倾洒至地，低垂的青枝如若覆上一层薄薄的霜雪。夜风拂过碧草，长径两侧一片窸窣。疏影斑驳，花枝摇曳的模样映于窗纸之上。

颜元妤垂眸坐于窗前，浓如墨染的睫羽轻轻一颤。她望着盏中微微漾开的波纹，唇角浮出一抹苦笑。她抬盏饮尽苦酒，双颊之上的绯红之色愈浓。

宫灯明亮，殿门缓缓敞开。

一双清冽的眼眸映入眼帘，那双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眸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诧。凄清的月华透过半敞的门缝映照至地，殿门渐渐阖上。

凌之寒缓缓提步走去，眉间染上的清冽如若霜雪。他却在立于她身前的那一瞬，无声敛去一身寒意。

“阿妤，我陪你喝。”

一声轻叹响起，凌之寒躬身坐至颜元妤对面。他垂下眼帘望向盏中的酒，仰头饮尽之时唇角忽浮出一抹浅笑。

“其实，不是我不愿信你。”

颜元妤垂手搁置酒盏，抬眸望向凌之寒。她窥见了他眸底的怔然，亦看到了映于他眸底的自己。

“是我，不敢再信。”

残花飘落，树影婆娑。

颜元妤的指腹摩挲于酒盏一侧，低垂的长睫掩去眸底的猩红。她倏然抬起酒盏，置于唇边却并未饮下。

凌之寒凝眸望向那双轻颤的手，指尖略微一缩。他缓缓垂下眼帘，强忍着涌于心底的酸涩。一声轻笑骤然响起，白色的粉末忽落入他的酒盏之中。

残烛跳动，青枝低垂。

颜元妤神情一怔，眉头微微蹙起。手中的杯盏倏然掉落至地，她怔怔地望向凌之寒仰头饮下的模样，周身流淌的血液渐渐凝固。

“凌之寒！”

袍角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颜元妤快步行至凌之寒身前，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她望着他唇角蜿蜒而下的嫣血，眸底的惊惧层层蔓延。

“那时你饮尽毒酒，原是这般痛。”

凌之寒抬手抚至颜元妤的脸颊，颈侧的青筋赫然凸起。剧痛袭遍周身，血丝密布于他之眸底。他倏然跪至于地，齿缝之中不断渗出残血。

颜元妤忙拥住将欲倒地的凌之寒，清泪滑落而下。她拭去凌之寒唇角乌黑的残血，热泪落于他的双颊之上。

“春莹！”

颜元妤转眸望向紧阖的殿门，声中夹杂着一丝颤抖。朱门骤被打开，春莹提步迈入殿中，抬起眼帘时双眸骤然瞪大。

“快去唤太医！”

颜元妤抬眸望向春莹，双肩渐渐颓塌。她握住凌之寒冰凉的手，寒意传遍四肢。

残月高悬，殿内阒寂无声。帷幔随风轻飘，塌上之人双眼紧阖，乌黑的双唇布满血痕。太医们跪于塌前，脸颊几乎贴至地上。

吴永青跪于床塌之前，额角冷汗淋漓。他眉心紧拧，把脉的那双手骤然一颤。一声轻叹悠悠响起，他倏然摇了摇头，颤抖的笔尖快速落于黄纸之上。

跪地的太医们跪行上前接过药方，呼吸窒于喉头。银针附于塌上之人的额前，飘起的帷幔忽又垂下。

“皇后娘娘。”

吴永青起身行至颜元妤身前，躬身垂首行了一礼，眸光扫过立于殿中的众人。

颜元妤抬起眼帘，叠于腰间的双手略微一颤。她冷然扫过跪地的众人，眸光清冽如霜。

“你们先退下。”

众人退去，朱门渐阖。

吴永青躬着背脊，鬓角散落的鹤发微微扬起。他抬手擦去额角的细汗，遍布皱纹的双颊轻轻一颤。

“陛下所中之毒尚未伤及肺腑脾脏，老臣有法可解。”吴永青顿至于此，低垂的眼帘遮掩眸中的慌乱。他弯曲的背脊更低了些，倏然压低声线：“然据陛下的脉象所显，恐所剩时日无多。长则十载，短则三载。老臣愚笨，不知其原由。”

一声落下，烛火摇曳。

颜元妤怔然立于原地，藏于袖中的双手渐渐攥紧。她挺直背脊，下颌微微崩紧。一滴清泪倏然滑落，沾湿她之衣襟。

万千疑虑与酸楚压于颜元妤的心口，她强撑着点了点头。脸颊之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她垂眸瞥了眼吴永青躬弯的背脊，氤氲的眸底忽闪过一丝狠色。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吴永青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欲行之时忽回眸瞥了眼塌上之人。他轻声叹了口气，殿门敞开的一瞬一行腰系长剑之人忽挡住他的去路。

颜元妤提步行至凌之寒的塌前，双眼缓缓阖上。一行清泪自眼尾滑落，她握住凌之寒冰冷的手，红唇微微开合。

“吴太医，何事宣之于口，何事烂于棺材，不必本宫教你吧。”

帝王短命，红墙倾覆。

尸山血海之下，必得又是冤魂游荡。

世间唯有命丧黄泉之人，才不会将宫闱秘事传入朝野。

吴永青攥紧双拳，淡淡摇了摇头。他转身望向颜元妤，垂首之时唇角骤然一抽：“老臣，明白。老臣只有一愿，善待我眼盲的发妻。”

颜元妤睁开双眼，指尖略微一缩。她半敛着眸，泪水凝于长睫之上。利剑出鞘之声划破阒寂的长夜，颜元妤倏然抬起眼帘，眸光略微一沉。

“罢了。”

“此事过后我会禀明陛下，允你告老还乡。你再不得回京，亦不能再涉朝堂之事。”

帷幔飘起，宫灯闪烁。

吴永青紧紧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他忽躬身跪至于地，置于地上的双手略微一颤：“老臣，谢皇后娘娘恩典。”

殿门渐渐阖上，香炉之中升起的香气缓缓飘入。

颜元妤垂眸望向躺于塌上的凌之寒，眸底一片猩红。她拿起手帕，轻轻拭去凌之寒额角密布的细汗。

薄如轻纱的帷幔飘于空中，落下之时倏然化作飘于苍穹之中的漫天霜雪。天地之间一片寂白，檐角悬起的冰棱滴着雪水。

“陛下，自戕之人，是不能入轮回的。”

梵尘方丈垂首立于奉先殿外，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佛珠。他垂着眼帘，殿中的诵经之声悠悠响起。

“荒谬。”

凌之寒半敛着眸，眸光冷然扫过梵尘方丈手中握着的佛珠。转身欲行之时，他忽回眸望向梵尘，掩于眸底的哀戚倏然蔓延。

梵尘神情平静，唇角浮出一抹浅笑。他缓缓抬首，手中的佛珠骤然崩裂，纷纷掉落至地。

“求方丈指点。”

凌之寒躬身立于梵尘跟前，素雪覆于他的眉弓之上。霜雪染白华发，他沾染一身冷沁的雪意。

经幡飘动，经声不绝。

梵尘淡淡地瞥了眼凌之寒，转眸望向置于殿中的那具金棺。一声喟叹骤然响起，他转头望着凌之寒猩红的眼眸，唇畔的笑意愈浓。

“陛下，还想再见到娘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