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爬了多久,女孩体力不支晕倒在了暗道里。
……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夜独有的寒意。赵珩缩在已经腐朽的床角,身上还裹着一床露出棉絮的破被。被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棉花硬结成一团团,硌得人难受。
他伸出手,在斑驳的墙面上摸索。指尖触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一个个“正”字,那是他用半截生锈的刻刀,一日一日刻上去的。冷宫里的日夜,都在这面墙上。
今日又是新的一笔。他摸索到最近的那个“正”字,小心地刻下了第五笔。还没等赵珩放下刻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赵珩立刻警惕起来。在冷宫生活十二年,他早就将自己的感知力练的拔群。夜里来寒芜院的,从没有好事——也许是哪个挨了主子骂的宫人,想拿他这“杂种”撒气;也许是内务府“忘了”送饭,终于想起来时,扔进来半块发馊的馍。
他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小兽。
门被推开,月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地面上。不是宫人。
是赫连氏,他的母亲。
她端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数得清米粒的粥。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赵珩面前,她伏下身,将碗递过来。
“珩儿,吃。”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赵珩看见她手背上的伤——新添的,是扫帚抽打的痕迹,青紫交错,肿得老高。
三日前,他们偷偷在院里开垦的一小片菜地被发现了。宫人们捣毁了所有菜苗,骂他们“番邦贱种也配吃菜”,母亲想护,被按在地上抽了二十下。
那之后,他们就没吃过东西。今日这粥……
赵珩把碗推回去:“娘吃过了?”
“吃过了。”母亲回答得太快,眼神还有瞬间的闪躲。
赵珩没说话,拿过碗,就着昏暗的月光,小心地将粥倒在另一个已经碎掉的花瓶底里分成两份。他把略稠的那半推给母亲,自己端起另一半。
赫连氏想推拒,赵珩已经仰头喝下。粥是馊的,带着酸腐味,但滑过喉咙时,干涸的胃还是抽搐着接纳了它。
两人就着月光,默默喝完了各自的半碗。谁也没再说话。冷宫里不需要多言,沉默是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碗底最后一口汤水下肚,赫连氏没有立刻起身。她望着窗台上那方月光,看着它从左边,移到中间。
“珩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愿不愿听听娘的故事?”
赵珩点头。他听过一些碎片——从老太监的醉话里,从宫女的窃语中,从那些鄙夷的眼神和唾沫里。但他从没听母亲亲口说过。
赫连氏的目光飘向窗外,思绪却穿过了宫墙,去了很远的地方。
“娘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夷川。那里没有这样的红墙黄瓦,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比草原更辽阔的天。我们不住帐篷,住石堡——用山石垒起来的房子,冬暖夏凉。冬天很长,雪能埋到人的腰。你外祖父是部落里最好的驯鹰人,再野的苍鹰,落到他手里,不出两日,就能乖乖站在他肩头,听他的呼哨。”
她的眼神渐渐亮了,那是一种赵珩从未见过的光——不似往日在冷宫里那死水般的沉寂,而是有某种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在透过她的眼睛熊熊燃烧。赵珩仿佛看见了千里外的风,吹过草浪,鹰唳划过苍穹。
“后来,大胤的军队来了。他们说北伐,说我们月狼部是‘蛮夷’,要‘归化’。打了三个月,部落的男人死了七成。你外祖父……被他们绑在马上,拖行了十里,活活磨死。大胤的将军说,要拿最硬的骨头祭旗。”
赫连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作为‘战利品’,被献给了当时的皇帝,你的皇祖父。进宫那天,我戴着狼牙项链——那是你外祖母的遗物,她说,狼牙能辟邪,能护着佩戴的人。皇帝只看了一眼,说:‘番邦之物,粗鄙。’让人扔进了火盆。”
“但你爹……当时的太子,他捡了起来。火盆很烫,他徒手从炭火里扒出那枚烧得发黑的狼牙。他说:‘狼牙护主,是好东西。’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颈间——似乎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坠着。
“就那一眼。”
“后来他登基,我成了赫连美人。很可笑是不是?怀你的时候,钦天监上报,说天生异象,恐是……‘孽种’,建议堕掉。是你爹……你父皇,他说:‘留着吧。’”
“就这三个字,保了你一命。但也只是命。你出生那天,天像漏了一样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产婆抱着你出去,回来时脸色惨白,说皇上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第二天,我们就被送到了这里。寒芜院……呵,真是贴切。寒冷,荒芜,什么都没有,只有等死。”
赵珩静静听着。这些碎片他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拼凑过,但从母亲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依旧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肝。不疼,只是麻木的,沉重的,往下坠的疼。
“娘后悔吗?”他问,声音干涩。
赫连氏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明媚如草原朝阳的脸,如今爬满了细纹,像干涸的土地。
“后悔。”她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后悔没能在城破那日,随月狼部的族民们一起战死。后悔听了你父皇那句‘留着吧’,以为真有转机。后悔把你生在这笼子里,让你跟着我受苦,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伸手,粗糙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掌心抚过赵珩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珩儿,娘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娘在这冰冷宫里,唯一的热乎气儿。”她擦掉眼泪,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像她故事里的鹰,“记住:你骨子里流着草原的血。你是狼的子孙,要做能驰骋千里的马,做能翱翔九天的鹰,别把自己困死在这四四方方的、吃人的笼子里。”
赵珩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很冰,但握紧了,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暖意透出来。
……
远处的骚乱,最初只是隐约的闷响,像夏夜遥远的雷。随后变得嘈杂,混进了打砸之声。
赵珩起先以为只是宫里哪个好斗的妃子又跟别人起了冲突,但随着声音逐渐清晰,意识到事态不对,便推醒了刚刚迷糊睡去的母亲。
赫连氏睁开眼,侧耳倾听。闷响变成了清晰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像潮水般涌来。其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马蹄踏碎宫砖的轰鸣,还有……惨叫声。很多人的惨叫声。
赫连氏扑到窗边,指甲抠进窗纸的破洞,用力撕开一条缝。赵珩也挤过去。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不是灯笼或烛火的那种而是狰狞的仿佛炼狱一般的火舌,将窗纸也染成血色。空气中飘来焦糊味,混合着一种腥气——是血烧焦了的味道。
宫道上,人影幢幢,四散而逃。穿着异族盔甲的骑兵举着火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一个提着灯笼逃跑的小太监被马撞飞,落地时脖颈已被弯刀划过,血喷起老高,溅在朱红的宫墙上,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违和的黑紫色。宫女们尖叫着躲闪奔逃,像受惊的雀鸟,但往往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刀光闪过,无声倒地。
更远处,正殿的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那是皇宫的中心,权力的象征,此刻正在烈火中崩塌。
“是北狄人……”赫连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赵珩无法理解的情绪,“他们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她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赵珩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赵珩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痛?还是……解脱?
“珩儿,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赵珩的耳膜,“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活下去!只有这三个字:活下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赵珩手里。
是那枚狼牙。
被火烧过,边缘有些焦黑,但主体完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顶端穿了孔,系着一条褪色的皮绳。
“你父皇当年捡出来,偷偷还给了我。他说,‘留着,做个念想。’”赫连氏苦笑,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擦,快速将皮绳套过赵珩的头颈,“现在,它是你的了。戴着它,就像娘……就像草原,还在你身边。”
狼牙落在赵珩胸口,冰凉一片,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娘,我们一起走!”赵珩反手抓住母亲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余裕。
赫连氏摇头,露出一种带着释怀的平静笑容:“不了,珩儿。部落没了,爹娘没了,家没了。我在这深宫里苟延残喘十七年,早就该死了。如今北狄人打进来,也好……我也好下去,给爹娘,给族人们一个交代。”
她走到那个破旧的、掉光了漆的衣柜前,从最深处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粗布衣裤。衣服有些大,明显不是她的尺寸,也不是赵珩现在的身形。
“早就备下的,没想到真用上了。”她抖开衣服,帮赵珩换上,“从后墙那个狗洞出去——你知道的,你以前钻出去捡野果那个。出去后往西跑,什么都别管,拼命跑。西直门旁边有棵老槐树,三人合抱那么粗,很好认。树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撬开,里面有娘藏的东西。”
赵珩呆滞地任由母亲摆布。衣服上有樟脑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母亲身上的气息。
“出城后,往南走。不要回头,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宫里出来的人,或是……长得像中原人的北狄人。”赫连氏为他系好衣带,整理衣领,动作细致得像要送他出远门,“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狗洞,往西,老槐树,第三块砖,出城,往南,不回头。”赵珩一字不差地复述。
赫连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我的珩儿,真聪明。”
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粗暴地踹开!腐朽的门板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几个北狄士兵冲了进来,盔甲上沾着血和不知名的污渍,手中的弯刀还在往下滴血。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赫连氏和赵珩,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哟!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藏着个美人儿!”他的官话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目光在赫连氏身上逡巡,尽管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轮廓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美貌。
赫连氏将赵珩彻底挡在身后,挺直了脊背。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冷宫里瑟缩的美人,而是月狼部首领的女儿。她昂起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是大胤皇帝亲封的赫连美人,你们敢动我?”
“美人?”络腮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她,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是挺美,可惜老了点,瘦了点。不过嘛……”他舔了舔嘴唇,“爷不挑。可惜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不再废话,挥刀就砍!刀风凌厉,直劈赫连氏面门。
赫连氏竟不躲不闪,反而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