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春,北境的风仍裹着细碎霜粒,寒意刺骨。营房间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又聚起。值岗的士兵双手冻得乌青,脊背却绷得笔直,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交织,无声传递着某种坚持。
一道玄色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径直闯入中军大帐。
帐内,谢启怀端坐太师椅上,军医正在替他包扎肩背伤口。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锁在面前沙盘上——那里,红色三角旗已呈合围之势,将代表己方的蓝旗困于死地。谢启怀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将军。”
帐帘启合,寒风与玄衣男子一同钻进大帐。谢启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男子行礼,瞥向一旁的军医。谢启怀会意:“你先退下,余下的我自己来。”
军医收整药箱,躬身退出。
待帐帘再度垂落,玄衣男子方沉声开口:“尚能迎敌者,仅余三成。箭矢不足一成,粮草……只够四日。”
谢启怀自行缠裹绷带的手微微一顿。
“将军!”
副将王猛猝然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明黄诏书。谢启怀伸手接过,打开时却从卷中滑落一支发簪,样式拙朴,正是他当年迎娶妻子时亲手所制的同心簪。
玄衣男子见状欲言又止。王猛却已按捺不住:“将军,这已是第三道了!那昏君——”
“司榕,”谢启怀打断他,声音低哑着问向玄衣男,“若我降,北狄可会屠城?”
帐中气息一凝。王猛愕然:“将军,你……”
被唤作司榕的玄衣男子静默片刻,如实道:“北狄曾屠三城。”
谢启怀垂眸,攥着诏书的手骨节青白。许久,他才抬起头:“猛子,司榕,若明日——”
“将军!”王猛急声打断,眼眶已然发红。
谢启怀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嗓音沉缓:“若明日我战死……切记,莫将我尸身朝南。”
……
次日,天光未明。
一支火箭裂空而至,正中粮草。火舌轰然窜起,顷刻蔓延邻近营帐。谢启怀提枪上马,迎入血色晨雾。
……
两军阵前,北狄将领驱马出列,目光死死的盯着谢启怀。
“谢将军,我家狄主(北狄皇帝)惜你三代为将,是条好汉。今日你若愿下马,朝我狄国王城三叩首,归顺我朝,狄主必不计前嫌,仍许你大将军之位。”
谢启怀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
北狄将领啐了一口,弯刀倏然出鞘,凌空劈来。谢启怀横枪格挡,力道之大震得昨日伤口再度迸裂,血迅速渗染绷带。
“谢将军连自己的枪都握不稳了?”北狄将领嗤笑,“你们那皇帝,连饭都不给将士吃饱么?”
谢启怀未答,腕间猛转,枪身一别,竟将对方连人带刀拽了下来,谢启怀翻身下马与对方缠斗在一起。王猛见状,回身高喝:“弟兄们——随我杀!”
杀声骤然震天。
兵刃撞击、战马嘶鸣、血肉迸溅之声汇成狂潮,晨雾被染作暗红。
弯刀招式狠辣刁钻,谢启怀旧伤累累,不过十数回合已露颓势。王猛瞥见,一脚踹开刺穿的敌兵,朝他冲去。北狄将领眼神一使,身旁士卒借混战人影掩近王猛身侧。
谢启怀察觉,欲抽枪回援,只这刹那分神,弯刀已至——
“噗嗤。”
刀锋贯胸而过。
王猛嘶吼,却被斜里钻出的敌兵死死缠住。谢启怀踉跄一步,长枪反手疾刺,没入北狄将领肩头。对方吃痛急退,弯刀拔出,血如泉涌。
谢启怀以枪拄地,勉强站稳。青色枪缨在模糊的视野里晃过,恍然又是女儿踮脚为他系缨时的笑颜。
“将军……挺住!”
王猛浴血杀至他身前,背对着他挡下追来的刀光,嗓音嘶哑却带着狠劲:“那狗皇帝不配,可弟兄们——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家!”
语毕,他吼声如雷,再度与北狄将领撞在一处。
谢启怀望着眼前厮杀的背影,又看向四周一个个倒下的身影,染血的手缓缓收紧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