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夜色沉寂,烟雨斜落,小巷悠悠。
道路直抵幽深与空洞,仿佛能吞噬万物。头顶银灯忽闪、忽闪,却是此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墙壁上映着两道影子,斑驳又扭曲。
嗒、嗒、嗒……
不同脚步声交错,诡异地有节奏,空荡回音格外清晰。
乍然。
李知浅跨出横步,截断前方黑影去处,慢条斯理仰起头。对面身形顿住,先低头后垂眸,动作略显僵硬。
只一眼,对面像忘记动作,与她静默对望,眸中竟泛起水雾,直至泪光浸染眼睫。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身着黑风衣,碎发被夜风吹乱些许,莫名颓废。瞳色为曙红,其间杂糅了许多她解读不出的信息。
转变猝不及防。
男人勾唇,指尖攥上挎包带,刻意塌下肩线,姿态如同受惊:“别……别打我……我害怕……”
“?”
李知浅脑瓜卡壳。
而男人浮夸依旧:“要是一不小心给我打死,你的小心脏也受不住,对不对?我也没带钱,放过我好不好~”
柔弱无辜与我见犹怜没看出,倒是让她解读出浓重的挑衅意味。
男人诱哄递进:“要不,跟我走?我们回家,拿?”
瓮中捉鳖?鳖?先跳过。
李知浅内心百转千回,再强行止住发散。
除却演技难评,一般情况,无工具傍身又落单的普通人,也不至于让人害怕到失态。
她警觉,不会信这过于一边倒的局面。况且,她真没打算抢劫。
多费口舌去解释太麻烦,一把小刀果然凭空出现。
违和感油然而生,可她直接忽略。
“问路而已,别演太过,我不是傻子。还有,少小瞧人,这边有刀。耍滑头并不明智。”
她并未笑。男人伪装的怯懦尽数碎裂,盯着她手中那刀,表情复杂。
良久。男人垂眸,再抬眼。眉梢微挑,路数仍在,可到底泛出几分强颜欢笑。
“这么晚了,呆呆小朋友独自在外面游荡,多不安全啊。哥哥家里有小蛋糕,再考虑考虑?”
……更像坏人了。
李知浅怀疑谁更像恶人。
何种局面下,人能丝毫不慌,甚至反过来挑衅?
大抵是胸有成竹,无需把别人当回事。虽不排除虚张声势层面,但低估比谨慎更致命。她偏信于前者。
本该回避,远离未知才最安全。她一直践行很好。奈何实在需要找到出口。
她捏紧刀柄,盯着眼前人,重复:“我问路。”
男人不语,嘴角强压笑意,手伸入挎包翻找,像琢磨着什么,掏出一沓银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知浅并未看清,猜测是地图或其他线索,因不排除有诈,心里天人交战。
可她终究小步挪过去,刀仍紧握,伸左手,尝试去够。
就这瞬间,男人顺势握住她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拽入怀里。
黑风衣布料带着微凉气息裹住李知浅,她瞳孔骤缩,本能挣扎。
“放开!”
情急之下,她拿刀的手更紧,毫不犹豫往风衣哥心口处扎去。
男人迅速握住刀刃,鲜血溢出,指腹却轻抚李知浅手背,再到她发白的指尖。
“真想拿刀扎我?”他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声线压得极低,“扎完了呢?到时候又该害怕了。”
李知浅一阵不适,等反应过来,发现刀已被对方随手扔地上,且踢远。
她猛地缩手,竟真的轻松挣脱掉,顺势退半步,与其拉开距离。
男人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迹消失。
诡异感再次袭来,但她还是放任自己掠过,内心吐槽起其他角度。
换作是她,会拿刀抵着,逼人就范。再不济也该直接捅上去,制服对方。绝不会把趁手工具扔掉。
男人低头凑近,气息拂过李知浅耳畔,激得她连忙后退,可刚起势又被他拉回来。
“哥哥给你安排了通天路,正引你过去呢。”
男人似乎在解释,李知浅却无暇分析所谓“通天路”。
伴随着一声短促惊呼,她被他不容置疑地拉进阴暗角落,都没叫完,嘴就被捂住,乱踹的腿也惨遭抵住。
李知浅想骂人,可平日里没刻意积累这类词汇,有些受制。
书到用时方恨少,遇事想骂没词搞。
她想,要是有谁能现教就好了。
“嘘。”男人声音带着几分颤意,“既然已经见过,就再让哥哥多看看你吧。”
她脑海中闪过太多可能性,硬生生逼出一层泪光,睫毛轻颤,闭上眼睛。准备蛰伏和“装唐”,阴他一手。
“小呆子,别害怕。真不欺负你。”男人语气软下来,“好些日子没见。暴躁狠辣依旧,却不会笑了……”
李知浅怀疑自己在做梦。
毕竟即使不愿承认,但这曙红色眼眸,无疑是神秘而美丽的。见过又怎会遗忘?
一瞬间,四周扭曲,巷子开始碎裂。
意识回笼,那些蒙了层纱的诡异感清晰起来。
竟真是梦?
男人表情似乎不太好看,笑容很奇怪:“看来,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银票被男人塞过来。李知浅稀里糊涂之下,竟顺势接过,是“伸手党”没错。
男人闭眼:“现在,该暂时分别了……”
李知浅手一颤,不安的同时,竟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可惜,太过荒谬。
她把东西塞回去:“什么烫手山芋?”
男人却并不配合,将银票按回她手心:“拿着不安心?”
他俯身平视李知浅的眼,收敛起不着调:“小呆子,并非腌臜交易。往后一定用得上,这是你应得的。是我……负了你。”
李知浅还没理清这话,额上便落下一片柔软,随即是流转全身的温热。
她有些错愕,心道:好看有啥用?果然还是个混账。
眼前人身形一点点消散,无异于另类恐怖,可李知浅只莫名心堵。
空灵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会见面的,我的卿卿……道侣。”
接着她被推力扔进前方那黑洞,一脚踩空。
……
意识重新浮上来时,耳边隐隐嘈杂,难以言喻的刺鼻铁锈味在鼻尖萦绕。
触感先于视觉苏醒。掌心是某种冰凉质感,黏腻让李知浅本能眼睫微动,视线缓慢聚焦。
背景为荒郊野岭,无一点现代痕迹。
四周横七竖八倒着数名口吐白沫之人。
李知浅被惊扰半瞬,手中沾血的匕首随即掉落。
她垂眸往下看,嘉陵水绿色衣料,已确认,是原先那套扎染后的纱质襦裙。
可冷兵刃、多个似古非古装扮之人、围追堵截、见血、无拍摄机位……很反常。
梦中梦或身穿,都暂时不算紧急,眼下离远些总归没错。
但……
她再次瞥向地上,众人奄奄一息却满脸怨毒。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知浅拾起匕首。手起刀落。补刀。
她悠然蹲下,反复确认未留活口,顺便在那伙倒霉蛋身上“捡”到几枚暗器。
火折子,也恰有一支。
“哼~”
她扯其中一人衣料,擦净匕首与指尖血迹,合鞘藏于袖中。
捡兵刃刨土,全拖进坑底,烧。
火光熊熊,热气扑面而来。她没去管发颤的左手,转身踏入山林。
他们走得或许不算痛苦。
身受重伤、口吐白沫、瘫原地苟延残喘,每一项都是酷刑。
她在帮他们提前终结这漫长折磨。附带避免其引来麻烦的人,再说些奇怪话。
换位思考、杜绝隐患,哪里就错了呢。
分明是坏,怎的开始习惯替自己开脱?她以轻哼声打断自我剖析,那点矛盾稍纵即逝。
风衣小哥给的东西竟还在,李知浅掏出来细看,辨认出是类似银票的存在。
她不过一介孤女,那人选择她,总该有所图。目前只需安顿下来,解开所谓“通天路”的阴谋。
那句“卿卿道侣”和“好些日子不见”存疑,她本就不信二手信息,更何况是他人口中的字句。
她得自己解梦,弄明白来这的缘由,顺势查清她是否有隐藏身世与故事。
青苔山路湿滑,风吹树叶,簌簌声悦耳。
几经波折——迷路。
抵达祁都城门时,天色灰暗,已近落雨与闭城。
为早些下值,城门守卫对年少独行侠没多盘查。
加之他们自己所言,如今凡界三大王朝势力冷热战不断,只要不是大批难民,放任一二并非大事。
李知浅入城,街巷纵横,夜市繁华,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与荒山死寂判若两境。
她原该寻处僻静地界,置办院宅,落脚安顿,体会风土规则,为日后铺路。
可初至异世,随性惯了,新鲜感涌出,七拐八绕,灯火渐稀,人声愈远。
稀里糊涂拐入暗巷。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月光也渗不进,她只好改道。
身后却传来不怀好意的油腻大叔音:“哟,小丫头,一个人?”
李知浅侧身,背贴墙壁,右手探向袖中。心中还不忘吐槽:半拉人还得了?
手腕先被攥住。对面力气更大,将她往前一拽。成功惹恼这位刚来异界就“救赎”人的祖宗。
匕首顺势滑出,冷刃出鞘。
还未给对面开个口子。一道冷光就自巷口劈入,刀身竖在“油物”肩上,隐隐往其颈处侧去。
“放手。”
来人吐出两字,音色冷冽。
桎梏骤松,李知浅后退一步。
“油物”暗骂一句便连滚带爬退开,很快消失于巷口另一端。也算省事。
匕首和长刀同时默契归鞘。
来人身量略高,背着光,看不清更多。
李知浅正欲开口,后脖领便一紧,双脚离地。
“……”
这位步子不疾不徐,拐出暗巷,穿过两条街,最后到了处稍亮的僻静处。
李知浅被放在地上,这才“看清”他。
黑袍窄袖高马尾,腰束得利落,长刀斜挎身侧。
戴着面具?
他也在看她。
李知浅迎上那道目光。对方没躲,也没说话,视线定在她脸上,瞳仁红得极深。
其间有极细微的波动,像冰层底下掠过鱼影,转瞬即逝。
她没去解读具体信息,只因那眸子和风衣哥的相似。
终于,对面开口了:“有点疼,忍着。”
“?”
见人俯身望过来,李知浅鬼使神差没动。直至其指尖轻放于她额头,她这才重新去拿袖中匕首。
那人眼神微变:“你……”
她动作一顿:“嗯?”
对面递去镜子:“原想帮你遮一下。”
李知浅防备,但确实好奇,磨蹭接过,镜中,她额上是类似花钿,且隐隐红光的印记:“这是……”
“本命印记,通常只留给道侣。可让伴侣共享部分灵力。”
她尽力理解,学着问:“那为何突然不遮了?”
对面又道:“印记似乎与我同源,你是我的道侣,不想遮。”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