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如同隔开两个世界。
苏照晚扶着春桃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廊上。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漂浮着还未散尽的鞭炮硝烟味,混合着庭院里晚开的荼蘼花香,有种热闹过后的、奇异的寂寥。
一路沉默。
直到迈进自己院落的正房门槛,那股紧绷的、用于维持端庄仪态的气力,才从四肢百骸悄然流走。
“关门。”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秋葵立刻回身,将两扇雕花门轻轻合拢,也将外头一切窥探的视线与隐约的人声彻底隔绝。
室内光线柔和,雪魄香清冷的气息萦绕不去,是她熟悉且安心的味道。
苏照晚径直走向内室,在春桃和秋葵的服侍下,开始卸妆。
赤金点翠的头面被一件件取下,沉甸甸的分量离开头顶,顿觉轻松不少。云锦褙子被小心褪下,换上一件素软银线绣缠枝莲的月白寝衣,料子极软极贴肤,触感微凉。
“夫人,可要先吃点东西?”春桃低声问,看着苏照晚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色,有些心疼。今日这场面,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苏照晚却摇了摇头,走到那架宽阔的紫檀木拔步床前。床是她的嫁妆之一,三面围合,雕着四季花卉,挂着层层叠叠的藕荷色纱帐。最里层是厚厚的锦缎帐幔,拉上后便是一个完全私密的小天地。
此刻,床铺早已重新收拾过,三层软褥铺得平平整整,最上面一床是触手生凉的玉簟,枕边熏笼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
她掀开纱帐,脱了软缎绣鞋,赤足踩上脚踏,然后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玉簟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春日午后的微燥。
“让他们备着燕窝粥,”她侧身躺好,将脸颊贴在光滑的枕面上,声音已带了些模糊的睡意,“要加桂花蜜,等我醒了再用。”
“是。”春桃应着,轻手轻脚地将最外层的纱帐放下,只留一层轻薄的绡纱,既能透光透气,又隔开了视线。
苏照晚闭上眼。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刻意为之的放松。她需要这场睡眠,如同战士需要休整。不是逃避,而是蓄力。
外间的声响被厚重的帐幔和房门过滤,只剩下隐约的、令人安心的寂静。她很快沉入一片黑暗温暖的混沌之中,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床,真舒服。前世最后那几个月,躺在漏雨的破屋硬板上时,何曾想过还有能这样安心沉睡的一天?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门外刻意压低、却仍透着急切的说话声吵醒的。
“……老爷,夫人真的刚歇下,喝了安神汤,怕是叫不醒……”
是周妈妈的声音,带着为难,却寸步不让。
“这才什么时辰?我只是进去看看。”谢韫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惯常的不容置疑。他似乎想往里走。
“老爷!”周妈妈的声音略微提高,随即又压低,带着恳切,“夫人近来睡得浅,好容易今日安眠,若是惊了胎神,怕是不妥……太医前几日还叮嘱,务必要让夫人静养。”
胎神。
苏照晚在帐内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这个理由,真是百试不爽。前世她谨小慎微,生怕任何一点“不贤”落人口实,从不敢用这些“忌讳”来为自己争取什么。如今用起来,才发现竟是如此顺手的一道护身符。
外间沉默了片刻。
谢韫之似乎被“胎神”和“太医”这两个词堵住了。他或许不在乎她是否安眠,但不能不在乎她腹中“嫡长孙”的安危,更不能不在乎“惊扰孕妇”可能带来的非议。
“……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等她醒了,告诉她我来过。”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周妈妈似乎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轻地离开了。
室内重归宁静。
苏照晚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花纹。睡意已消,神思清明。
谢韫之今日过来,想做什么?安抚?试探?抑或是……心虚之下,想看看她这个“大度”的正妻,是否真的“大度”到毫无芥蒂?
无论哪种,她都没兴趣奉陪。
这场婚姻,于她而言,在前世咽气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具需要周旋的躯壳,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和一堆需要清算的旧账。
她掀开帐幔坐起。
“春桃。”
守在门外的春桃立刻应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夫人醒了?燕窝粥一直温着呢,现在可要用?”
“嗯。”苏照晚点头,却先吩咐,“磨墨,取我那本洒金笺册子来。”
春桃愣了一下,还是照做。秋葵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净手净面。
稍事整理,苏照晚坐到临窗的书案前。燕窝粥被端上来,莹白剔透的粥体里漂浮着金黄香甜的桂花蜜,热气袅袅。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落在春桃铺开的洒金笺上。
这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册子,纸页厚实光滑,边缘洒着细碎的金箔。
她提笔,蘸了浓墨,在扉页上写下几个端正的小楷:
谢府人物录。
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写下第一个名字:谢韫之。
名字后面,她没有立刻写评语,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然后,另起一页,写下第二个名字:柳如眉,同样画了方框。
接着,是谢老夫人、谢家几位族老、账房管事、内外院有头脸的嬷嬷和管家,甚至包括柳如眉今日带来的那个眼神活泛的贴身丫鬟的名字,她都一一写下。
这不是简单的名单。她在每个名字后面,开始用极小的字,记录她所知的信息。
谢韫之:重仕途,好名声,实则优柔薄情。与柳翰林过从甚密。喜食清淡,畏寒。
柳如眉:善作态,有野心。与谢韫之早有私情。手腕有青玉镯(疑为失窃物)。其母柳夫人,精明市侩。
周妈妈(己方):忠心,可托付。子、媳皆在苏家田庄。
账房李管事:谢老夫人远亲,贪小利。
……
她写得很快,有些信息是前世的记忆,有些是今生的观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梳理一张无形的大网。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惊。夫人这分明是在……绘制一幅谢府的人际权力图谱。如此冷静,如此详尽,仿佛不是在记录活生生的人,而是在分析棋盘上的棋子。
一碗燕窝粥吃完,她也写满了数页。
搁下笔,苏照晚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收好。”她将册子递给春桃,“放在我妆匣最底层,除了你和周妈妈,任何人不得经手。”
“是。”春桃双手接过,感觉这册子有千钧重。
苏照晚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悄然降临,天际只剩一抹黯淡的橙红。揽月轩的方向,隐隐透出灯光,想必此刻,正是新人情浓时吧。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伸手关上了窗户。
将那一星碍眼的灯光,也关在了外面。
“夫人……”春桃忍不住低声唤道,眼里满是担忧。
苏照晚回身,看见小丫头紧蹙的眉头,反而轻轻笑了。
“怕什么?”她语气轻松,“记下来,心里才有数。知道谁是棋子,谁是看客,谁……可能是敌人。”她走到床边,拍了拍柔软的褥子,“知道得多,才能睡得安稳,吃得香甜,看戏也看得明白,不是吗?”
春桃似懂非懂,但看夫人神色从容,甚至比白日里更显轻松,心里那点不安也消散了些。
“奴婢愚钝,但奴婢会守好这本册子。”她坚定道。
苏照晚点点头,重新脱了外衫,只着寝衣,又躺回了床上。
“我乏了,晚膳不必叫我。若有旁的事,一律挡了。”
“是。”
帐幔再次落下。
这一次,苏照晚很快入睡,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透,谢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隐隐有丝竹笑语从远处传来。
而她这方小天地里,只有安神香清冽的气息,和一片沉静的黑暗。
枕边,那本刚刚写就的《谢府人物录》,仿佛一个无声的起点。
看戏的看客,已悄然提笔,开始记录戏台上,每一个角色的台词与动作。
夜还长。
戏,也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