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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晚辞春 第45章 当众对峙

作者:鹤九山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4-14 20:17:47 来源:文学城

正月初一,元日。

天光未大亮,府中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试图用最喧闹的方式驱散旧岁晦气,迎来新春祥瑞。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香烛混合的独特气味,仆役们穿着新衣,脸上挂着比昨日更真诚几分的笑容,互相道着“恭喜”。

正院暖阁里,却仿佛被这满府的喜庆隔绝。苏照晚一夜浅眠,天未亮便醒了。并非被鞭炮惊醒,而是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让她无法真正安枕。她拥被坐起,听着外头喧嚣的声浪,神色平静无波。

春桃和秋葵早早进来伺候,两人眼下都带着青影,显然也未曾睡好,看向苏照晚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忐忑。昨夜老爷怒气冲冲离去,夫人提了和离……这天,怕是要变了。

“更衣吧。”苏照晚淡淡道,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是元日,依礼需着正装。春桃取来那套只在重大节庆才穿的、按品级制作的深青色织金云凤纹大衫霞帔,并配套的翟冠。翟冠沉重,以金丝为胎,点翠为饰,镶嵌珠玉,华贵逼人。苏照晚平日里最不喜戴它,嫌累赘压头。今日却任由春桃和秋葵为她仔细穿戴齐整。

铜镜中,女子面容苍白,被沉重的翟冠和华丽的礼服衬得愈发瘦削,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刚穿戴完毕,周妈妈便急匆匆进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要凝重:“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请您即刻去松鹤堂。”

果然来了。苏照晚心中了然。谢韫之没有直接给她答复,而是请动了老夫人。也好,有些话,当众说清楚,省得日后纠缠。

“知道了。”她站起身,翟冠上的珠玉微微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妈妈随我去。春桃秋葵留下,看好阿澈和院子。”

松鹤堂今日亦是灯火通明,香烛高烧。谢老夫人端坐正堂,同样身着吉服,头戴珠翠,面色沉凝,不见半分元日该有的喜气。谢韫之坐在下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他今日需入宫朝贺),脸色铁青,眼下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柳如眉竟也在场,坐在谢韫之另一侧,今日穿了一身娇艳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脸上妆容精致,只是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瞥向门口。

除了他们,厅内还站着几位族中有头脸的旁支长辈和管事,皆神色肃穆。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哪有半分过年气象。

苏照晚扶着周妈妈的手,缓步踏入厅中。沉重的翟冠和礼服并未让她步履蹒跚,反而更显出一种庄重不容侵犯的气度。她目不斜视,上前,对着谢老夫人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恭祝母亲新岁安康。”声音平稳,礼节周全。

谢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才沉声道:“起来吧。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你心中想必清楚。”

苏照晚直起身,平静地看向谢老夫人:“儿媳愚钝,还请母亲明示。”

“你!”谢韫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苏照晚,气得手指发抖,“你还敢装糊涂!昨夜那封……那封混账东西,是你写的不是?!”

苏照晚微微侧头,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夫君说的,可是和离书?正是妾身所写。怎么,夫君还未考虑清楚吗?”

“和离?你想得美!”谢韫之怒道,“我谢家没有和离的妇人!你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竟敢写这种东西,你是要反了天吗?!”他越说越怒,转向谢老夫人,“母亲,您看看,这就是您的好儿媳!目无夫君,忤逆不孝,如今还要携子离家,分割财产!这等妇人,留之何用?!”

柳如眉适时地拿起帕子,掩面啜泣起来,声音哀切:“姐姐……姐姐何至于此啊!便是夫君有什么不是,您也不能……不能写和离书啊!这让外人知道了,谢府颜面何存?让澈儿将来如何自处?”她句句都在点子上,看似劝解,实则将苏照晚置于“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儿子前程”的绝境。

几位族老也纷纷摇头,面露不赞同之色。一位须发花白的叔公开口道:“侄媳妇,你年轻气盛,与韫之偶有口角也是常事,何至于闹到要和离的地步?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般行事,于己于家,皆无益处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和、指责苏照晚不顾大局、冲动行事的论调。仿佛昨夜她摔碎玉镯、提出和离,全是她一人无理取闹,而谢韫之欲拿亡母遗物行贿、柳如眉暗中算计、府中疑云重重,皆可忽略不计。

苏照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直到众人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母亲,各位叔伯,夫君,柳妹妹。你们所言,皆有道理。夫妻一体,家族为重,颜面要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指责、或虚伪的脸,“可若这‘一体’早已离心离德,这‘家族’视我为可榨取可利用之物,这‘颜面’需要我忍尽屈辱、甚至牺牲我儿未来去维系……那么,这‘体’,我不要也罢;这‘家’,我不留也罢;这‘颜面’,我不顾也罢!”

她语气陡然转厉,上前一步,逼视着谢韫之:“谢韫之,我且问你!昨日你欲拿祖母遗物去讨好上官妾室,我不允,摔碎玉镯,是我冲动。可你呢?你心中可有一丝对故去祖母的敬畏?可有一分为人子的廉耻?你只知前程,只知钻营,何曾将夫妻情分、人伦纲常放在眼里?!”

谢韫之被她问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照晚不再理他,转向柳如眉,目光如冰刃:“柳妹妹,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为谢府好。那我问你,年前离府的吴账房,与你院中丫鬟春莺是何关系?那件出现在‘贼患’现场的男子外袍,为何与吴账房离府前所穿衣物相似?你私底下让针线房柳娘子从外头带回的翡翠镯子,又从何而来?你三番五次让春莺接触王婆子之子王癞子,所为何事?!”

一连串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上!柳如眉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眼中满是惊骇与慌乱:“姐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苏照晚冷笑,从袖中取出几张薄纸——那是苏忠这几日暗中查访到的零碎记录,包括王癞子与戴毡帽男人接触的时间地点、柳娘子回娘家的异常、以及吴账房离府前与春莺接触的目击证词(虽未署名,但时间地点清晰)。她将纸张掷于地上,“这些,柳妹妹可看得懂?需不需要我请吴账房回京,或是将王癞子、柳娘子、春莺一并叫来,当面对质?!”

柳如眉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苏照晚不仅查到了吴账房,竟连王癞子、柳娘子这些细枝末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谢韫之和谢老夫人,以及几位族老,全都震惊地看着地上的纸张,又看看面无人色的柳如眉,最后看向神色冷冽如霜的苏照晚。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苏照晚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这个家,早已污秽不堪。夫君算计我的嫁妆,妾室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连故去祖母的遗物都能被拿去做晋身之阶……这样的地方,我多待一刻都觉得窒息!我的儿子,绝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再次看向谢韫之,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通牒:“和离书我已写好,条件也列得明白。今日,当着母亲和各位叔伯的面,我最后问一次:你是要体面地和离,让我带着阿澈和我的嫁妆安静离开;还是要我将这些腌臜事统统捅出去,闹上公堂,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谢府内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你选!”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

谢韫之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照晚,眼中怒火、惊悸、羞愤、权衡……种种情绪激烈翻腾。他看向地上那些证据,又看看抖如筛糠的柳如眉,最后,目光与脸色铁青的谢老夫人对上。

谢老夫人闭了闭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疲惫的灰败。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韫之媳妇……照晚。”

苏照晚看向她。

“事已至此,”谢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强留无益,反生祸端。你……带着澈儿,走吧。”

“母亲!”谢韫之失声喊道,满眼不甘。

“闭嘴!”谢老夫人厉声呵斥,随即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嫁妆……本就是她的,让她带走。澈儿……年幼,跟着母亲也好。”她看向苏照晚,眼神复杂,“只盼你……念在往日情分,莫要将事情做绝。给谢家,也给你自己,留些余地。”

这便是同意了。以谢老夫人代表谢家,同意了和离的条件。

苏照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空旷与冰凉。她对着谢老夫人,深深一福:“谢母亲成全。”

然后,她直起身,摘下头上沉重的翟冠,递给一旁的周妈妈。又解开霞帔的系带,将华贵的外衫一层层脱下,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夫人的礼服……”春桃下意识想接。

“不必了。”苏照晚淡淡道,“这谢府主母的礼服,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她只穿着寻常的中衣,长发披散,素面朝天,在这满堂华服吉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出一种决绝的、洗净铅华的清冽。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谢韫之,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柳如眉,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族老,然后,转身,扶着周妈妈的手,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松鹤堂。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即将爆发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但,都与她无关了。

晨光熹微,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重檐叠瓦上,映出一片清冷而崭新的光芒。

苏照晚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的空气。

真冷。

也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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