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晚辞春 第13章 我自有安神方

七月的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晨起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后，忽地阴云密布，闷雷滚滚，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暑热被这场急雨浇熄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苏照晚午睡方醒，拥着薄被坐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多了些笨重，但她精神尚好，只是越发不耐久坐久站，更喜歪着。

雨声渐歇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不一会儿，春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夫人，揽月轩的柳姨娘来了，说是……听闻夫人前几日身子不适，今日特意炖了补汤送来。”春桃说着，朝外间努了努嘴。

苏照晚眉梢微动。柳如眉？送补汤？距上次青玉镯风波不过月余，她倒又凑上来了。是谢韫之的授意，还是她自己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请进来吧。”她淡淡吩咐，示意秋葵帮她在背后多垫个软枕，又理了理寝衣的领口。

柳如眉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撒花软烟罗的衫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只簪了支简洁的珍珠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倒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楚楚风致。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妾身给夫人请安。”柳如眉盈盈下拜，声音柔婉，“听闻夫人前些日子玉体欠安，妾身心中记挂。今日特意用上好的老母鸡，配了黄芪、当归、枸杞，慢火炖了两个时辰，得了这盅补气养血的汤，最是温和滋补。夫人孕期辛苦，正该好生补养才是。”说着，示意小丫鬟将食盒放在床边矮几上，亲手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顿时弥散开来，夹杂着药材特有的味道。汤色金黄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确实下了功夫。

苏照晚目光落在汤盅上，神色平静无波。

“柳姨娘有心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只是我自有大夫定下的安胎调理方子，饮食汤药，皆需遵从医嘱，不敢乱用。这汤……你带回去吧，或是孝敬老夫人，也是你的心意。”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又换上更恳切的神情：“夫人，这汤方子是妾身娘家常用的，最是平和稳妥，断不会与夫人的药方冲撞。妾身一片诚心，只盼夫人早日康健，为谢家诞下麟儿……”

“柳姨娘。”苏照晚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柳如眉下意识住了口，“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也有专门的大夫照料。太医和陈妈妈都叮嘱过，孕期饮食需格外谨慎，不明来历的汤药补品，一概不能入口。这是为了我腹中孩儿着想，想来……你也能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吧？”

她抬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柳如眉脸上，那句“做母亲的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柳如眉脸色白了白。她尚未有孕，这是她心底一处隐痛，也是她在谢府立足最大的不安。苏照晚这话，看似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

“妾身……妾身绝无他意，只是关心夫人……”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委屈。

“我知道你是好心。”苏照晚语气缓了缓，却依旧没有松口，“但规矩就是规矩。周妈妈，”她扬声唤道。

周妈妈应声进来。

“把这汤盅仔细收好，原样送回揽月轩。”苏照晚吩咐，“记得提醒柳姨娘的丫鬟，路上小心，莫要洒了，辜负了柳姨娘一片心血。”

“是。”周妈妈上前，利落地盖上食盒盖子，提在手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如眉再不甘，也无法再坚持。她咬着下唇，勉强福了福身：“是妾身思虑不周，唐突夫人了。妾身告退。”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她带来的小丫鬟也慌忙跟上。

人走了，室内那股混合的鸡汤药材味却还未散尽。苏照晚皱了皱眉：“把窗子都打开，换换气。”

春桃和秋葵忙去开窗。雨后清凉湿润的空气涌入，很快冲淡了那股味道。

“夫人，您说这柳姨娘，是真关心，还是……”春桃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忍不住嘀咕。

苏照晚靠回软枕，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关心？或许有那么一两分吧。更多的，怕是试探，是示好，也是……想在我和老夫人们面前，再扮一回懂事体贴。”她顿了顿，“那汤，看着是没问题。但入口的东西，尤其是她送来的，我怎么敢碰？”

前世，柳如眉也曾在她产后“体贴”地送过补汤。那时她心力交瘁，未加防备，喝了几口，当夜便腹泻不止，几乎去了半条命。虽无证据指证柳氏，但那份疑心和后怕，却深深烙在了她心里。

这一世，她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夫人英明。”周妈妈提着空食盒回来，低声道，“老奴仔细看了那汤，也嗅了气味，单从表面看，确是滋补之物。但人心隔肚皮，防着些总没错。”

苏照晚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问道：“陈妈妈上次留下的安神方子，药材可都配齐了？”

“配齐了。”秋葵忙道，“按方子取了柏子仁、酸枣仁、远志、合欢花、夜交藤几味，都已炮制好，分装在小药包里。夫人现在要用吗？”

“嗯。”苏照晚颔首，“取一包来，用小炉子文火慢慢煨上，水三碗煎成一碗即可。记得，只用我们自己的小泥炉和陶罐，别经大厨房的手。”

“是。”秋葵领命去了。

不多时，小泥炉便在廊下僻静处生了起来，陶罐里药材随着咕嘟的水声慢慢翻滚，一股清苦中带着微甘的草药气息渐渐弥漫开来，不同于方才鸡汤的腻香，更让人心神安宁。

苏照晚听着那细微的煎药声，闻着熟悉的药香，心中一片平静。

她有自己的安神方。

不必依赖任何人的“关心”或“赏赐”。

无论是谢韫之虚情假意的问候，还是柳如眉包藏祸心的滋补，抑或是谢老夫人表面功夫的体恤，于她而言，都不及陈媪那一剂对症的汤药，不及她自己亲手挑选、盯着煎煮的这碗安神茶。

身体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未来的路，也是自己的。

她不会把任何关乎根本的依靠，寄托在旁人身上。

雨彻底停了，天际露出一角被洗过的湛蓝。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缝隙，给湿漉漉的庭院镀上一层金边。

安神汤煎好了，秋葵滤去药渣，将一小碗深褐色的药汁端了进来。温度正好。

苏照晚接过，慢慢饮尽。药汁苦涩，但苦后回甘，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向四肢百骸，抚平了午后残留的些微烦躁与警惕。

她将空碗递给秋葵，用清水漱了口，又含了一小片甘草。

“今晚，想必能睡个好觉了。”她轻轻舒了口气，躺了下去。

窗外的蝉，在雨后又叫了起来，一声声，悠长而安宁。

揽月轩里是何种光景，谢韫之是否会去安抚他那“受了委屈”的爱妾，又或是会因此对她这个“不识好歹”的正妻再生嫌隙……

这些，都已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

她自有她的方子，守着她的疆域，护着她的安宁。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