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黏稠。
不是滂沱的急雨,是那种江南暮春时节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丝,从破瓦缝隙间渗进来,一滴,两滴,不疾不徐地落在苏照晚额上。
冰冷刺骨。
她想抬手抹去,胳膊却似有千钧重。全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膝盖尤其疼——那是多年前冬夜在祠堂罚跪落下的旧疾。屋外天光应是灰蒙蒙的,漏进这间偏院西厢的光也吝啬,在积了灰的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她没咳,只是静静躺着,听着那雨滴声。一滴,一滴,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呼吸是破风箱般艰难,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被钝刀缓慢地割。她知道时候快到了。说来也怪,真到了这一刻,心里竟没什么悲愤,只有一片荒芜的清明。
视线开始涣散。
眼前糊成一片的水渍斑驳的帐顶,忽然扭曲、旋转,化作另一番景象——
那是十二年前的春日,谢府后花园。
满园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挤挤挨挨。她穿着新裁的云锦褙子,颜色是谢韫之曾说“衬你”的藕荷色,站在抄手游廊下,看远处凉亭里那对身影。
谢韫之穿月白直裰,风姿清举。他侧身,正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姚黄,簪在身旁女子鬓边。
那女子是柳如眉,新抬进府的良妾。她穿着柳绿衣裙,羞怯低头,露出一截雪白颈子。谢韫之的手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嘴角噙着笑意,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带着温度的笑。
苏照晚下意识抚上自己微凸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谢府的嫡长孙,已近五个月。嬷嬷说要多走动,她便来了花园。此刻,腹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看着谢韫之扶着柳氏的手臂,缓步走下凉亭石阶;看着柳氏脚下似是一滑,轻呼一声,被谢韫之稳稳揽住腰身;看着两人相视而笑,言语被风吹散,只余温存剪影。
腹部的抽痛逐渐加剧,变为沉闷的下坠感。
她终于挪动脚步,想唤个丫鬟,却发现随身跟着的春桃不知去了何处。游廊空旷,只有她一人。
冷汗湿了里衣。
她扶着朱漆栏杆,一步步往回挪。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凶猛,像有只手在里面撕扯。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裙裾。
“来……来人……”声音虚弱,出口就散在风里。
视线开始发黑。她靠着柱子滑坐在地,藕荷色的裙摆迅速泅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凉亭那边的笑语隐约飘来,混着芍药的甜香,令人作呕。
她用尽最后力气,朝那个方向嘶喊:“谢韫之——!”
声音或许传过去了,或许没有。
她只记得,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谢韫之蓦然回首时,那双写满惊愕、却终究没有立刻奔来的眼睛。
画面碎裂。
又换成另一幕——是她生产谢澈那日。血崩,稳婆惊惶的脸,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她躺在产床上,气若游丝,听见门外谢韫之沉声吩咐:“务必保住孩子。”
再后来,是她缠绵病榻,柳氏端着补汤进来,温言软语:“姐姐,这是夫君特意吩咐给您炖的。”汤很香,她却在那香气里,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对的味道。她没有喝,那碗汤后来被猫儿打翻,猫儿当晚就没了声息。
一桩桩,一件件。
像褪色的画片,在她眼前飞快掠过。
为操持中馈熬红的眼,为打点关系变卖的首饰,为维持谢府体面掏空的嫁妆,为“贤惠”名声忍下的委屈,为那个冷漠的男人耗尽的青春和心血……
最后,都成了此刻身下这张潮湿破旧的褥子,成了漏进脖颈的冰雨,成了喉咙里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血气。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真是荒唐。
她苏照晚,苏家嫡女,十里红妆嫁入谢府,十五年兢兢业业,换来了什么?
夫君离心,妾室欺侮,中馈之权被柳氏以“体恤姐姐病体”之名一点点蚕食,最后连个体面的院子都住不得,被挪到这偏院漏雨的西厢。
就连亲生儿子谢澈,也在柳氏的“精心教导”下,与她日渐疏远,最后被她那“慈父”送去外地书院,美其名曰“历练”。
这世上,已无人记得她,无人需要她。
雨滴还在落,落在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瞳里,冰凉一片。
没有泪。
眼泪早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流干了。此刻心中翻涌的,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悟。
她忽然想起新婚次日,谢韫之执她之手,立于祠堂前,对列祖列宗言:“吾妻照晚,温良恭俭,必能承宗妇之责,光耀门楣。”
又想起柳氏入门那日,她强撑病体坐于主位,谢韫之当众赞她:“夫人大度,乃谢家之福。”
大度。宗妇。谢夫人。
原来如此。
冰冷的唇瓣微微翕动,气若游丝的声音,散在满是霉味的空气里:
“他爱的……不是我……”
“是‘谢夫人’……这尊牌位……是背后能给他带来好处的有用岳家……”
所以,当她无法再完美扮演这尊牌位时,当她病弱、当她无用时,便可被弃如敝履。
最后一点力气随着这句话流逝。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抽离,寒冷、疼痛、潮湿……都在远去。意识像一缕轻烟,缓缓飘升,脱离那具枯槁破败的躯壳。
她“看”见自己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像解脱。
也好。
这一生,太累了。
若有来世……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如星火般闪过——
若有来世,绝不再为任何人活。
我要睡暖榻,饮甘醴,观好戏。
痛快为自己活一场。
雨还在下。
漏进的那滴水,终于划过她已无生息的眼角,像一道迟来的泪痕。
屋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