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院儿里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蕊缀满了枝头。
平妈妈倚在塌边打瞌睡,连手里的帕子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突然,一声急促的呼声打破了这满室宁静。
平妈妈忽地惊醒,面色不善地掀开帘子,满嘴的骂还没吐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管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皇后的奶娘辜嬷嬷正往咱们夏宅来了。”
平妈妈闻言,脸色一变,也不敢耽误,立马掀开帘子进屋唤醒夏老夫人。
老夫人才睡下没多久,骤然被叫醒,自然不悦,她耷拉着眼皮,正准备发作,平妈妈赶紧附身耳语了几句,老夫人立马睁开眼睛,有些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语气急切“可是真的?”
平妈妈用力点点头,下巴上的肉都跟着晃动“千真万确!王管事说马车已经到了主街!”
老夫人脸色大变,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赶紧让丫头们进来伺候梳洗打扮,可不能失礼了!”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颤抖。
“是。” 平妈妈不敢怠慢。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老夫人便领着丫鬟在正厅等候。
这时,她差去请儿媳的丫鬟来报“老夫人,夫人房里的绿屏说夫人一早就去了铺子查账,此刻还未回府。”
老太太面色不豫,可这会儿也不好发作,只能先忍了下来。
等待间,夏宅门外一辆格外精致豪华的马车缓缓驶过来,驾车的是个白白瘦瘦的男子,穿着便衣,打眼一瞧便知是宫里的太监。
想来这是辜嬷嬷的马车无疑。
管事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不自觉挺直身子。
马车稳稳停下,前面的小太监小心扶着辜嬷嬷下车。
辜嬷嬷年近五十,面相威严,身形板正,不怒自威。身着深蓝暗金云纹的交领襦裙,料子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管事躬身快步迎过去,“小的是夏宅的管事,恭迎辜嬷嬷。老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候,请嬷嬷移步。”
辜嬷嬷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了夏家的正厅。
甫一踏入,她先将整个厅堂扫视了一遍,那目光锐利极了,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挑剔。
屋内,夏老夫人姿态恭谨,见到辜嬷嬷,立马行礼道:“老身张氏,请辜嬷嬷安。大老远的劳您驾临,请上座,奉茶!”
辜嬷嬷也不推辞,径自坐下,语气平淡无波,“老夫人不必客气。奴婢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办差事,不是来做客的。”
夏老夫人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卑,“是,老身明白。能为娘娘办差,是我们的福气。”
说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娘娘有何吩咐?老身一定万死不辞。”
辜嬷嬷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娘娘近日颇感烦闷,身边虽有宫女伺候,却总少个贴心说话的人。她念着娘家,便想从夏家选一些品貌端正、性情温婉的姑娘入宫做伴读,也好解解闷。”
“伴读”二字一出,夏老夫人的心猛地一跳。
她活了大半辈子,岂能不知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这哪里是找伴读,分明是为皇帝挑选妃嫔!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皇后膝下仍一无所出。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慌乱,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娘娘垂怜!夏家能有姑娘入宫陪伴娘娘,是她的福气,也是夏家的荣耀!只是……家里的姑娘怕是入不了娘娘的眼吧?”
辜嬷嬷抬眼看了她一眼,笑道:“老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两家的情分可不一般啊,娘娘才格外高看一眼,只要姑娘本身资质好,性情柔顺,便都有机会。”
老夫人连连点头“是,娘娘说的是。恕老身多嘴,夏家的老宅,住着二房一脉,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们家也有几个适龄的小姐,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不知嬷嬷……”
辜嬷嬷打断她的话,“二房那边奴婢已经知道了。他们家的嫡长女夏锦瑶,端庄大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皇后娘娘实在思念亲人,想多找几个姑娘陪着。”
皇后的意思是在自己嫡亲的娘家选几个就好,也是巧了,偏偏这一代多是男孩,女孩少不说,年龄也太小,辜嬷嬷这才退而求其次去了夏家二房处。
这二房的老太爷夏秉昆是皇后父亲的同胞弟弟,当年他选择留在老宅,供奉祖先,因此在皇后面前也有几分薄面。
他的孙女夏锦瑶时年十三,确实正正好的年纪,样貌也是不俗。
辜嬷嬷自然定了她,不过只送一个过去,未免显得夏家无人,面上也说不过去,偏偏几个庶女瞧着也不甚大方。
许是看出了她不太满意,二房的老夫人提了一嘴此地还有一房夏家人。
不过虽然姓夏,但到底不是夏家人。
只是实在是找不到更多合适的人,辜嬷嬷只得走一趟。
这些就不用说出口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娘娘还说了,此事关系重大,可马虎不得。老太太,您可要好生准备,莫要让娘娘失望才是。三日后奴婢会再来的。”
“是!是!”夏老夫人连忙应道,心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只要不是立刻就要人,她就还有时间盘算。
“请嬷嬷放心,也请娘娘放心!老身一定把家里适龄的姑娘都仔细筛选一遍,绝不让娘娘失望!”
同时,她在心里暗忖着,二房选的就是嫡女,那她们岂不也得选个嫡女?
想着,夏明薇的身影便出现在她脑海中。那姑娘今年十五,性子也算大方,倒也不错。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想着回头等儿媳回来了,一定要好好嘱咐才是。
辜嬷嬷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她也不在乎,谅她也不敢违抗皇后娘娘的旨意。便微微颔首,“行了,事情已经说完了,奴婢就不打扰了,老夫人,您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是,老身一定好好办!”夏老夫人躬身道。
辜嬷嬷抬手,身后的丫鬟扶她起身。老夫人也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道:“辜嬷嬷慢走。”
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吹来,浅浅的桃花香气伴着隐隐的歌声传到辜嬷嬷耳边。
声音清脆婉转,听着不过是少女年纪。
辜嬷嬷脚步微顿,侧耳细听,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老夫人打量她神色,赔笑道:“是老身的一个孙女。小孩贪玩,想是碰到了什么开心事。”
辜嬷嬷稍加思索,“听着倒是位活泼的小姐,可否带奴婢见见?”
老夫人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只得引路,“嬷嬷这边请。”
几人穿过月亮门,后院桃花开得正盛。
只见纷飞花雨中,一个绿衣少女正坐在简陋的麻绳秋千上,仰头对着枝桠轻声细语。
*
夏时婉伺候祖母睡下,这才溜到后院树下荡秋千,今日并非约定之日,她见不到姨娘,只能一边荡,一边心不在焉地数着下次见面的日子。
秋千绳“嘎吱嘎吱”地响,夏时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枝桠。
院儿里本来有个秋千架,可她顽皮,不小心跌了下来把脚给摔断了,祖母发了一顿脾气,便令人拆了。她只能悄悄来这树下,问小芝找了一根粗麻绳,系在树枝上,偷偷玩一玩罢了。
荡了一会儿,她便顺着绳子爬上去,轻轻揉了揉树枝,嘴里念念有词。
“让我来给你揉一揉好不好?大树啊大树,也只有你每天陪我玩。那我们说好了,我荡一会儿秋千,就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辜妈妈这时只听见了最后一句,便忍不住问道:“为何要揉一揉树?”
“嗯?”
突然的声音引得夏时婉抬起头,只见一个眼生的老太太立在树下,自家祖母正站在她身后,脸色不是很好。
夏时婉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一收,也不敢多言,迅速爬了下来,移步到辜嬷嬷面前行了个礼,而后小心翼翼看向老夫人,唤道:“祖母。”
辜嬷嬷这才看清这姑娘的面容,她愕然盯着面前的女子,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只觉惊涛骇浪。
只见这少女明眸善睐,顾盼之间,带着朦胧的水汽,真可谓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她从树上下来时,只觉身形轻盈;走过来时,动作轻柔,衣裙微微摆动,又可谓“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轻灵兮如月中之月”??。
不搽脂粉,天生丽质,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可若是仅仅是绝色美人便罢了,宫中的美人还少吗,别的不说,皇后就可谓是绝世无双的美人。
关键是那张脸,同那副画像一模一样!
辜嬷嬷神色一凝,原本并不把这夏家偏支当回事,毕竟她背后可是皇后娘娘,但是现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让她意识到,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但她毕竟是宫中多年的老嬷嬷,立马就镇定下来,问道:“你方才说要给树揉一揉,这是为何?”
夏时婉也不怵,落落大方道:“我在它的枝条上系了个秋千,荡久了怕它疼,这才想着给它揉一揉的。”
辜嬷嬷眉毛一挑,觉得新奇,“哦,可是那树又不会说话,你怎知它疼?只不过是一棵树而已,如同死物一般。”
“怎么会呢?树也是吸收天地精华,从小小的幼苗长至遮天蔽日,怎么能说它是死物?虽然树不会叫疼,可是这并不代表它就不疼啊!”
“你既舍不得它疼,又何必用它充作秋千架?”辜嬷嬷眼神锐利,直直地盯着夏时婉。
夏时婉的脸色忽地羞红了,“我……我一个人玩,见到树也是一个人,便一起玩了,只是树不似人的四肢可以活动,我想着它的根系颇深,用作荡秋千是刚刚好。”
听完,辜妈妈笑了笑,回头看向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夏老太太,眼神颇有深意,“奴婢觉得不必等到三日后,只这一位小姐便够了。”
而她面前的夏时婉还在疑惑,这是哪里来的老太太,浑身气派。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
然而,她不知道,她的一生,都将因为这个老太太而改变了。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皎皎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出自曹植《洛神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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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