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 第8章 头名

傍晚时分，各营房各伍聚在一起吃夕食，因着今日是开始训练的第一日，厨营准备的夕食极为丰厚，多添了一道羊肉羹。

从校场一路往外到士兵们的营舍，再七拐八拐到里面右侧的位置，三曲一排营房最靠里的那间，一群士卒正围在篝火旁。

“据说教我们骑御的这位教官原是北军骑兵，还有公乘的爵位，立了大功但折了腿和眼睛，便退下来做教习，在这边教了四五年了。”刘雀坐在篝火边上，说着自己白日打听到的消息，又道：“那可是北军骑兵啊，北军便极难进了，他竟是北军骑兵，说不得还见过两位陛下呢。”

“北军骑兵，还是公乘，那确实威风，怕是我们县君见着他都要低头问好呢。”孙河也是啧啧称奇：“若我有这个爵位，便不用日日下地种田了。”

“便就这点出息，韩云不过公乘，还瘸了腿，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你们这些下贱人，连北军也入不了，羡慕这些也不奇怪了——”旁侧忽然传来一声嘲讽，一个长着吊梢眼的男人慢悠悠走过来，他看着周围的人，牵起一边嘴角：“一群没见识的乡下人。”

冷不丁被嘲讽一句，大家心头火起，可抬头看到是谁，又蔫了。

“那你还当不上公乘呢？你这辈子能混到个啥还不清楚呢？人韩公乘前线下来的，你有甚可瞧不起人家的？”忽然叭叭叭的公鸭嗓传来，半大的少年郎双手抱臂站在营房外，似乎没认出这吊梢眼的是谁，满脸不耐烦。

吊梢眼男人站在原地，指着自己：“你不认识我？”他眯了眯眼睛，一扬手，对手下人道：“把周围这些都给我砸了，让他们认识认识我。”

忽然便有几个人冲向周边的营房，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将周围篝火上的陶罐抢走举起来，猛地砸在地上或篝火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汤和火焰碰撞到一起，发出呲呲的声音，白烟从这堆汤汤水水和柴火的混合物中升起，现场一片狼藉。

崔赢火气从心口腾起，直冲天灵。

这肉羹他一口还没尝呢！

他走到篝火旁，探头一看，肉、汤、烧了些许的柴火混在一起，黑黑白白的，瞧着甚至有些恶心。

“还可惜呢！没吃过好东西吧，一点羊肉便就这么馋了！”吊梢眼男人高昂着下巴，他最喜欢看这些贱民为了一点东西摇尾乞怜的样子，有的人还会互相争抢到打起来，那场面虽不雅，却是生活中难得的乐趣：“你要是跪下来求我，郎君我——”

忽然胸口一重一疼，耳边轰隆作响。再反应过来时，他竟已躺在地上，身上不停有拳头落下，腰，腹，胸，拳拳到肉，痛得他蜷缩起来。

“来人！快来救——”

可他等不及自己手下那些人救了，他看见许许多多人冲上来，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人，后来他甚至连天空都快要看不见，眼前是人的头、手、腰，最后大脑轰隆一声，化为一片漆黑。

……

新兵之间的群架震惊了整个新兵大营，说是群架也不妥，毕竟是从一人揍一人发展成三十余人揍一人，可要说群殴也不对，毕竟后来的时候冯八郎的募士反映过来，开始和那三十余人对抗，演变成了群架。

法曹处本已落了锁，却因为傍晚这事儿重开了门，法曹书佐、法曹史和法曹掾俱是一脸疲意，望向正堂站不下的人群。

其中一名法曹书佐抬头数了数，好家伙，竟是有五十余人。目光再往前挪移，吊梢眼的男人躺在最前面，被两个鼻青脸肿的人守着，定睛一看，躺着的人竟是冯真！

怎么又是他！

法曹掾黑着脸，心头只觉得晦气，原以为都试后新士卒初来乍到不会犯错，他能少些事情，没想到这几日事情一直来，今日更是涉及了足足五十余人！

这般大的事情还得报给府君，做好后续处理，免得被旁的郡抓着错处，说他陇西治军不严、民风不好。

这足足五十余人，便是打板子的人都不够，要去监狱借些人来。

“谁先动的手？”法曹掾黑着脸，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躺着的那人身上。

这时忽然有一人举起手，人群里传出鸭一般的声音：“冯真辱骂公乘，还将我们伍的肉羹砸了，我便把他砸了。”

“他也把我们伍肉羹砸了。”“他们曲今日放得晚，去厨营没了肉羹，便来砸我们的！”

“史君可得为我们做主，冯八郎这是浪费粮食啊，军伍之中，每一分粮食都极为重要。”

“是冯八郎先动的手，他不砸肉羹，我们便也不会砸他。”“都怪冯八！”“是啊，是冯八的错，怎么能怪我们！”

台下几十个人一同发声，台上法曹掾听得耳朵嗡嗡，甚至听不清他们完整的话语，只听得几个关键词，吵得他直把眉头皱起。

“停！”他大喊一声：“先前那个声更期的人呢，你来说。”

堂下瞬时安静，大伙偷眼瞧向崔赢。

“我们各伍最开始都在各自营房外头吃夕食，我们伍正在聊韩公乘的功绩呢，他忽然就冒出来辱骂韩公乘，还把我们的肉羹给砸了。”少年郎声更期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最后又带上了一丝委屈：“那肉羹我一勺都未食呢，就这样没了。”

“对！他还把我们伍的也砸了，他那些打手十分可恶！”“我们好好地在用夕食，他忽然来砸我们！”

“安静！安静！”法曹书佐连连喊了好几声：“再吵闹便打板子！”

堂下又安静下来。

法曹掾又看向冯真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他说得可是对的？”

那两人互视一眼，点点头。

一旁瞧见这一幕的几个法曹书佐差点笑出声来，纷纷低着头作捂嘴状。

法曹掾也十分无语，该说不说冯真的手下和他一样，都是没有心眼又蛮横无理的，也不知长到这岁数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斗殴都还是小事，若辱骂公乘这事认了，那可是要加重处罚的大事。

“具体情况我已知晓，不过怎么判还得等冯真醒了我问问他，你们将他扛到我这法曹处来，未曾为他寻一个大夫？”冯真这人虽不是个好的，可要真的死了，那也是件麻烦事：“快将人扛去医庐吧，可别一病不起了。”

说着，他便遣书佐去寻大夫来。

三曲这次斗殴的人还未出法曹处呢，这桩事儿已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大营。

伏荼一人分饰几角，在不大的营房里演上了。

他先站在左边：“冯真他肯定不甘示弱啊，他就站在这边，大喊一声‘你们这些人算什么，给我砸了！’。”

紧接着他又跳向右边：“不能砸啊不能砸，这肉羹我们还没吃呢。”

再跳向中间：“你要是把肉羹砸了，我们就把你打了！”

一营房的人瞧着有趣，纷纷开始捻腔拿调。

“哎哟，不能砸，不能砸！”“砸！都给我砸！我是冯八！”“打啊！兄弟们上，打死他！”

几声话语后，众人又哈哈哈地倒在一起。

“三曲也是倒霉，下学得早，却遇到了冯真！”“今日便就三曲下得早，抢到了肉羹，冯真在二曲，下得最晚，又没有肉羹吃，必定不高兴啊。”“冯真也是有人治了，他被打我可太开心了。”“大快人心啊！”“伏兄弟，你可知晓是哪些人打了他？这些人可都是好人啊，我们有没有法子帮帮他们？”

伏荼倒在铺上，幽幽道：“这倒是不知晓，不过我三曲有个熟人，我打算去寻他问问。”

“要是伏兄弟的熟人也是这几十人之间，那可就好玩了。”

第二日韩公乘便知晓了昨日的事情，刚好这日他教授二曲的骑御，知晓这个事情后，直接撂挑子不干，让兵曹处去寻另外的教习教学。兵曹处火急火燎地临时找了个教习上任，最后才算是将教学顺利进行下去。

韩公乘韩云倒知晓那冯真虽属二曲，但白日在医庐躺着，未曾在校场学习，可他这心里不舒服，他便不想教了，兵曹处又能耐他何，他又不靠这教习的俸禄生活。

自被授予公乘爵位后，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被人骂过，法曹处那几个小娃娃说这冯真骂他，那他还真想知道他骂的是什么，要是骂得太过分，他便拿了这个由头去寻郡尉或太守哭去，反正他一个一只脚入土的老头，他也不在乎什么面子。

不想还好，越想心里越气，他都这么大了，还被一个小儿平白无故地骂。

韩公乘在自己的屋子里躺不住，便瘸着腿往郡兵大营的方向走，一路慢悠悠地晃进去，正巧遇到几个曲下学。往人群里望了一下，望见昨日被他从三曲抓出来示范的少年郎。

他似乎遇到了难处，被另一个眼睛一条缝的男人拦住了。

韩公乘往前挪了几步，正想帮着解围呢，却将将好听见那边两人的话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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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斗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