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慕天光
滴答……
那是……时间吗?
但那种感觉渐渐模糊了。
被淹没在嘈杂和纷扰里……
像被旋涡似的洪流试图拖到溺毙。
鼻腔被甜腻的香气充满,熏得人头疼。那些记忆的碎片就是嘈杂纷扰不肯停歇,像灰雪似的纸片被狂风裹挟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横冲乱撞,就是——
不能静下来……!
他有些……累了?
只有掌心洞穿皮肉的刺痛才能聚集起一点些微的清明。
可他却还试图抓住那些记忆里弥足珍贵的,那些碎亮的东西在死寂又吵嚷的黑暗里像能凝成一股细细的绳索,虽然那么细,但其上偶尔的流光却又能照出它仿佛勉强维系了什么……
就像夜幕上的星星,连成了一条桥,像是以此至少也能缝住那层夜幕叫它不散,叫它可以映得山河藏青,至少不叫完全浑噩的黑暗彻底颠覆扑破……
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几乎所有……都好像与那个人有关……
【江扬……】
但是不能够让声音泄露,他闭紧了眼,试图保持清醒,可是他太久没睡了,那些噪音也总是不肯给他喘息的余地,那噪音里暗藏的新规律他渐渐抓不住了,他大概能想象出那些潜伏的算计吐着信子迂回逼近骚扰着试探,他却越来越难时刻防备住那些,好像不经意地就又有一两条溜了进去,而他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难以集中——他可能……
如果让他摸索到这其中具体的技巧或许他还可能撑过去,可是…可是一旦叫那些打开了口子,那每道细小的口子就也好像裂得越来越大,那些翻涌起来的记忆像被滚水推出来的一样动荡不平又裹得他喘不过气——他、他——!
“啊——!”
当沙竭宝珠这一次踏进来的时候,他又觉得他大概能够成功了。这次这个是个硬茬,之前他都有些不确定了。也不知是不是与那张脸相似的面孔给了他心里上的暗示,他对那张脸总是有些畏惧的,饶是他一向自视甚高,也不由生了几分对自己手艺的怀疑——
其实他也的确算不上学艺很精,只是他自己也从来不会承认这点。
何况这人又是个瞎子,他能用的手段不得不少了一种,配合起来难免瘸腿,也怪不得他没什么把握。
此刻光牢里的声音还放着,听久了头疼,他也不想久待,只笑眼瞧着那人的冷汗和血气都被盖进了甜过头的熏香里。
这香是他师父特制的,因着他学的本事需要这个就也传给了他。他师父擅制香养蛊、炼丹制药,炼丹的功夫教给了他大师兄,制香养蛊的事托付给了药师,至于他师姐么,和大师兄一样学了武功,甚至还得师父偏爱走了捷径给她提了内力,拉拔到现在钢筋铁骨几无要害谁不说一句白狮威武?
只他一个,武功学得最浅,只学了点微末功夫,好歹学了点奇技淫巧,自然一点捷径都不肯放过。
这香闻来怡人,少闻也可让人神经舒缓,利于安眠。而水满则溢,多了也能让人思维溃散。配合得当甚至可以让人醒着就如同进了梦境,以往配合光牢里频繁闪变的光影线条和暗藏玄机的韵律更是能轻易地就叫人产生幻觉,如今用在这瞎子身上少了条手段,他也就加了量。
光和声音的把戏他用得一直不是很好,但依样画葫芦,几百条秘籍上记载的小招数他大不了轮番用一遍,终究一定是能起作用的。要摧毁对方的注意力,把那些暗示灌进去。就算不能那么精准地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也大可粗暴些彻底毁了重新建立出他想要的就是。
现在看来……他这番辛苦也终于有了些成效。他也终于又得意起来。
“你不是很傲么?”他缓缓说着抬起了纤长的眉,眉尾飞扬,向下睥睨着对方,慵懒中蕴着轻蔑的厌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之前在白狮那儿你闷不吭声的,心里可不服得很吧?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受刑就该有受刑的样子!想忍?你配么?我最烦你这种掂不不清自己斤两的蠢材!”
“……是么?”熟料对方握紧了鲜血淋漓的掌心,好似头疼欲裂,却也在这头痛欲裂的浑浑噩噩中硬是扯开嘴角也非要笑出来给他看,“可我见不傲的在你那儿死的也不少啊……”
“你胡说什么?!”沙竭宝珠不料他之前不开口如今死到临头却反而牙尖嘴利起来了?
“哪是我胡说……是你这人见谁都看不惯还那么多借口……听着可笑咳、咳!”
“死到临头你还这么多话?!”
“你又不敢杀我……别虚张声势了……”
“你!”沙竭宝珠终于忍不住上前掐住了对方的喉咙,可看着那被迫扬起的脸却也叫他心里一憷,本能地还是瑟缩了一下,然而一个退缩却又催生更多怨怼,他只有恨恨将人甩了下去,恶声道,“我告诉你!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你等着!你根本不明白我能做到什么!你这蠢材!”
“如果我活着咳咳——!”
对方被摔得太重,撞了胸腔竟也咳出了两口血,可随着咳血,他竟也像是吐出了一点压着胸腔的浊气,竟又笑了,低声地喃喃,好似自语:“只要我还活着……”
他笑得如此之疼,却笑得如此灿烂,灿烂得像漫山遍野的浪漫春光。怡然惬意,仿佛天生就没有能拘束其的洒脱,像天边那一抹淡淡流长的云。
“你这个疯子!”沙竭宝珠最受不得轻慢,受不了别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敢在他面前继续放肆,却也被周围他自己造出来的动静吵得越来越心烦,到底最终负气出去。
只留对方一个,笑声刺耳,混在那些表面嘈乱的动静里更让沙竭宝珠浮躁厌恶。
其实沙竭宝珠说得不对,他并不是猜不出沙竭宝珠的手段,他明明已经……能大概猜透了。就像注定要被沙暴蚕食的绿洲边界,他可能也保不住这片绿土了……但至少他还活着……
也只要他还活着……!
他咬牙掐紧了的掌心,额头死死抵住了粗粝的地面勉强维系清明,还是笑了出来。
明明抬眼望遍的都是黑暗,他却好似望见了天光。
这掌心鲜血淋漓,疤痕纵横,但既然他还能活着,只要他还能读的懂这上面“记”了什么,一切就也都不至无望到底。
其实足以破开黑暗的,也只要一束光就够了。
他有些……
想江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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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夫人?”
江扬自回廊那头的阴影中走出,眉目微凝顿了顿脚步,却终究还是舒开眉头迈步走了过来:“……您怎么会在这儿?”
钱氏赶忙上前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仰头望向他,神色惶急,后者一僵,还是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钱氏的肩。
钱氏急切道:“这地下不知为何突然召了好多人手,我有幸随夫人下来才听说原是出了事,见到他们手里搜捕用的画像才发现竟然是公子您!可叫我担心了好几天!刚听人说似乎有守卫在这边见到了您我这才赶来碰碰运气!也当真是老天垂怜保佑!好人有好报竟真叫我先他们一步碰上了!公子!您快同我走吧,我带您藏进夫人的随从里逃出去!”
她话说得急,气息不稳,都有些像是快喘不上气了,江扬赶忙替她顺了顺背想让她缓缓。
钱氏却管不了那许多,猛地闭眼,忍不住自责道:“都怪奴家当时不拦一拦您,竟还指路让你下来,这要是公子你当真在这地下出了事,我、我…我可真是罪孽深重!”
“怎么会呢……”见她激动到垂泪,双手抖得厉害,江扬不觉沉凝,也只能苦笑了一下,“夫人当日肯帮我已经很好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该怪夫人……”
钱氏浑身颤抖,压了压哽噎,猛地却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深吸口气,赶快抬起头来飞速道:“公子快同我走吧!既然已经有人发现了你的踪迹,那那些守卫也该快带人手过来搜捕了!国舅夫人在信徒中地位不算低,你混入她的随侍中出去不会有人仔细查的!”
她用力拽住江扬的手臂,想要拉着他快快离开,江扬被她拽出了两步……却还是停了下来。也叫钱氏陡然惊觉他之所以能被自己拽动两步不是因为对方听了这话就愿意同她走了,而只是因为对方不想与她硬碰力气伤到她。
她僵硬地转头只见对方也正深深地望着她,她也只能惶惑地半侧回身来看向对方,一只脚还迈在前面,磕绊了一下忙道:“怎、怎么了?公子快走吧!还是您还有朋友在此地?那您快叫他们出来?”
江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终究垂低了头摇了摇,微微笑得有些苦,声音有些干涩:“夫人……”
这下就连钱氏也无法侥幸再不确定他不对劲了,她彻底僵直了身子,脚下滞涩,却到底还是自以为飞快地反应过来拔腿想跑,却是后颈一痛瞬间软倒下去。
江扬接住了她缓缓滑下的身子,身后建筑自然形成的阴影中也终于走出了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