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应疑(上)
“不对!”
“什么……不对?”药师缓缓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睛有种清透的漂亮,轻轻地一眨就纯粹得十分无辜,叫人既看不出他的年纪,也看不出他的心性。哪怕方才他问洛香铃的还是,“你这般高看那二人,可那二人又值不值得你高看一眼?不要忘了,那羌霄可是一直防备着你,把你当个傻子似地耍得团团转,又哪里值得你信任?你竟还要为了他们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他本也是在挑洛香铃与那羌霄的嫌隙,哪怕洛香铃深知他的伎俩,可这嫌隙既在,哪怕他不戳自己的隐痛,这裂痕也不可能就没了,她心中诚然是还惦记着当时羌霄……
不……
是白孔雀……白孔雀的话!
她惦记着对方字字诛心,更惦记对方无情冷血,刻薄阴鸷,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羌霄了,白瞎江扬处处维护在意,竟还当他是羌霄!
可是越想她越觉得不对,之前身在其中看不分明,如今痛虽痛,却也正像掀开一层迷雾看清了一点,于是越想越觉得惊心。
“不对……不对!”她像是恼火,可是暴躁之下更多的却是焦虑的忧惧,“他既然一直怀疑我,那当时开胸挖蛊怎么不提?何必连理由都站不住脚倒好像他真无能到压抑至极被最终刺激一下就也彻底疯了?他根本不是想说服江扬不带他走!他就是故意做戏装一副偏激盲目的样子给人看的……”
她喃喃着竟也忍不住看向唯一还在身边的人,双眼慌乱,茫然得着实无助,可也不可能当真指望后者,只是此刻她已然谁都指望不上,难免乱了心神。药师被勾起了点好奇,就也放柔声音安抚她平静下来,让她慢慢说。
可是洛香铃却不再说了,她只是咬住了唇难以自抑到只能狠狠摇头。
她自可以告诉药师,白孔雀装出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恐怕就是要降低别人对他的戒心。彼时他故作无辜孱弱的第一层皮刚被撕掉,就立刻披上了第二层——既然旁人已经知道他不是那么单纯无辜,他就顺水推舟干脆装得激进冷酷。
人这东西,哪怕看来再怎么冷酷犀利,只要激进,就易为情感左右,为立场牵扯,盲目而不自明,自然也不过就是另一种外强中干,同样好操纵拿捏。纵比之前的孱弱难些,也同样足够别人看轻了他,若非洛香铃和江扬一样,早已将羌霄看得足够特殊,只怕也会以为那白孔雀不过是个讲不通道理的假“孩子”。
这样弃卒保车……竟也骗过了她?枉她自诩看人最准,旁观者清,却也还是当局者迷!可笑……
也不知他当时是一被拆穿就想到还可以做这退一步的戏,还是早有准备,算好了第一层皮掉还有第二层伪饰可做。他心思如此阴晦,藏得如此深,又怎可能轻信同行,竟还指望他可以扶持同袍?过往的羌霄会顾念江扬还好,可如今这白孔雀……又会在乎江扬的生死吗?
洛香铃心下痛苦自责,竟忍不住再度落下泪来。不敢想象江扬若真因为深信羌霄而被白孔雀利用而死,又会是怎样一副来日情状?若日后羌霄恢复记忆,她又该怎么同他交代?
可意识到是药师在问她,她却也恍惚醒悟自己说得太多,听他再问就也不肯再透露一分了。
药师就也叹了口气:“囡囡呀,你这样不肯同爹爹说话又要爹爹如何是好?你方才不还想让爹爹救救他们吗?”
洛香铃明知这话绝大可能是故意吊她,可就算明知他这话没几分真心,她却还是忍不住像抓住水里的浮木一样深深地看向他,她抖着唇,半晌,还是忍不住想要求他:“我真的求你……阿爹,我只求你这一次还不行吗…?你就算再怎么喜欢看人痛苦挣扎,难道就不能为了我少看这一次吗?我只想要保下他们的命难道这都不行吗?!”
药师闻言静静地看她须臾,却忽然笑了:“你只想保他们的命……可等放他们上去,他们若反过来非要对付这里呢?你知这是长安地下,你知他们与那太子走得极近,新浪拍旧浪,你觉得他们终究会怎么做?而届时,你又打算如何呢,囡囡?”
洛香铃乍然闻言,像是一惊,但那眼神回过神来开始闪烁,似也破开了静水显出了暗流的一点动荡,而动荡渐渐加深,无法自欺欺人。
“其实你清楚得很,囡囡。你只是舍不得他们去死,所以你想要目光不远,只看眼前。你看不到你是我的女儿,便已经和他们站了对立,可惜你太天真,总想和你亲近的都能和和气气地坐成一团。可若他们当真清楚你父亲是谁,也不知他们会不会还如你所说,‘拼死’,也要保你的命?”
药师对她的语气倒也真不像是责怪,仍只似温柔到甜蜜,像是最终仍只是温善地笑了笑:“……不过为了你,我还是可以给他们个机会。我既已把他们的命运交到白狮手上,那是生是死也就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遍观穹宇内,万物运行自有规律,人各有命,天地有常,此间生灭,还是往长远了看为好。不是么?铃儿?”
洛香铃弱了声调,也有些颓靡,却还是无法忍心不求他:“可是江……可是百、百里明月呢?难道你就不在乎——”
“囡囡。”药师脸上始终挂着的笑容有一瞬间好像淡了,让人脊背发凉的淡,却很快又像是叫人瞧不出丝毫异常的仙师般居高悯下的完满,“你难道就不奇怪那羌霄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不…就是被那三尊之一的鬼子母手下掠走,却被白狮撞见,就将人要去的珍禽园?那鬼母派她那些所谓的鬼子们掠人难道不就是为了给你……给你养蛊……”
药师缓缓摇头轻笑道:“为了炼蛊,鬼母子掠人近来越发讲究,是要看生辰的。”
“所以羌霄的生辰——”
药师却打断了她:“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到底是谁把那小子写进了鬼母子的名册。鬼子要抓的名册列得讲究,不可能不知道对方居然住在质子府这么敏感的地方,除非——”
洛香铃被他吊的更急,听到这里却也睁大了眼:“……除非有人故意害他?可是谁会这么害他?”
“爹爹也想知道呀,”药师笑盈盈的,倒只似觉得有趣,可那双眼微微眯起,只听明珰珠玉似的声音柔柔道,“还借了鬼母子的手……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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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雅竹张嘴想要说话,却反而咳出了更多的血。
她的肺被一箭洞穿,肺里的血倒涌上喉鼻,就连呼吸也觉难受,可她紧紧抓着江扬的手,就算只论本能也不想放。她张着嘴,还是拼尽全力想要说些什么,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忍不住想要再多看对方一眼:“公子咳——公、公子——”
“别…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找大夫…!”可是这话说得恐怕江扬自己也不信,就连玉枫林也看得出这一箭射得太狠,伤了脏器,回天乏术。
雅竹也只是竭尽全力地笑了笑,对上江扬的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竭力的温婉:“生死有命,奴、我……我不怕……现在外面更严……出去更不容易……公子你、你要小心啊……”
她说得吃力,牵动脏腑更是无法抑制再度咳出了血,可是她笑得柔婉体贴,却竟还有些讪然,像是又自觉惭愧得很:“瞧我这么贪心……公子你快走吧……别、别耽搁在我身上,我知道我、我活不成了……”
“别说傻话……”江扬放轻了声音试图安慰她,另一边手上的动作却是竭力压得又快又稳,迅速握紧长箭没入的根部切了箭尾,若非额头沁出冷汗,倒也真像是游刃有余得令人安心。
雅竹不舍地瞧着他,被他抱在怀里,就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宛如刀刻的下颔,只觉出满心的舍不得,若在往日,她定是不敢看得这么肆无忌惮,她自觉身份低微,若是个良家的女孩子——不,她觉得那也还不够好,她得是个非常秀外慧中的女孩子,她觉得那才配得上他……可是这毕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终究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我、我疼……”
江扬连忙翻找腰带,试图再翻出多一瓶金疮药,可是他早就把药给雅竹用没了,就算转向一旁的玉枫林,也只令玉枫林也更焦头烂额。
玉枫林翻来翻去自然也找不到什么止痛的麻药,只能无措道:“药都在师妹那里,我——”
话未说完就听见“噗嗤”一声,那是血被拔出的箭带出来的喷涌之声,响在静谧的暗巷里,就算玉枫林也不是没杀过人,听见这动静,意识到了什么,就也不由悚然发冷。
江扬浑身僵硬地看向怀里的雅竹,后者握着断箭的一小截尾巴,指节白得惨透,许是疼得厉害反而攥得死紧,纤细的手指刚用尽了力气拔出这带了倒钩的箭:“我——我——”
她的脸被冷汗浸透,只要一张嘴,就从洞穿的血口里涌出一汩汩血,可她笑了笑,还是不断地榨出自己最后的努力抬头,似乎想对江扬再说些什么,江扬忍不住细微地颤抖,咬紧了牙关,还是僵硬地凑近了,只听雅竹拼尽了气力试图说得清楚:“公子不…不要觉得我多事……有一事我还是要提醒公子……”
江扬皱紧了眉,一瞬却有些不同的沉默,可他终究是道:“……好……你说吧。”
雅竹吃力道:“白狮来前,我瞧见、瞧见白孔雀……偷偷出去……你要小心……小心他——”
她这一口气梗在那里,抓住了江扬的衣襟,好像江扬不回答她就算死也不能彻底放心。哪怕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不断呛咳出血,呼吸急促,两颊回光返照上病态的嫣红,身体不住瑟瑟发抖,她也始终抓死了江扬。
直到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江扬望向她的眼睛低声道:“……好。我会小心。”
雅竹这才痴痴地望向他,像是松了口气,却是一点点没了声息。
……
江扬沉默地为她合上眼睛,将人轻轻地放下。
一旁的玉枫林却是这才自生死和震愕中回神,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扬又看向自尽的雅竹,又忍不住再瞪回后者:“这、这、她……她说什么……”
江扬看了眼她,仍是令人难解地沉默。
玉枫林却反而因此找回了一点理智,脑子里疯转起疯狂的念头,不觉大声问江扬:“白…羌、羌霄!她是说羌霄出卖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