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认罪的第三日,大理寺衙门前的石阶被晨光扫得透亮。
沈砚将所有证物一一理齐:尸验记录、改版幽离散药渣、凶手供词、当年构陷谢家的官员名单、赵嵩私藏的旧档……桩桩件件,摞成厚厚一叠,压在阴谋与鲜血之上,也压着一个家族十几年的沉冤。
帝王在御书房召见二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沈砚跪地呈上案卷,言辞简洁,只论命案,不论宫闱秘辛;苏谨立于一侧,一身大理寺司直官服,身姿挺直,目光沉静。
那一年苏谨还不叫苏谨,只隐姓埋名,在大理寺做最不起眼的女仵作。
暮春雨下得缠绵,户部一桩暴毙案压下来,满寺男仵作都怕沾惹权贵是非,推三阻四,没人肯接。
她抱着勘验箱站在角落,安静出声:“我去。”
众人侧目,都觉得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案发现场气氛压抑,新任大理寺卿沈砚一身绯色官袍,立在廊下,眉眼冷峭,周身气场让人不敢近前。见来的是个年轻女子,他微顿了顿,却只淡淡道:“仔细验。”
苏谨不卑不亢,蹲身开箱,动作利落沉稳。
尸身细微针孔被发丝掩盖,旁人都未曾察觉,她却一眼看破,指尖捏着银簪细细比对,声音清冷却清晰:“大人,死者非暴病,是被人以细针淬毒所害。”
满室哗然。
沈砚走近,垂眸看她。
女子衣衫微湿,鬓角沾着雨珠,却眼神笃定,一字一句讲出尸身疑点,条理分明,毫无惧色。
“你确定?”
“确定。尸身不骗人。”
那一日雨很大,案情牵扯京中权贵,步步凶险。
沈砚看着这个身形单薄却异常坚定的女仵作,第一次在心底记下了她。
后来他问她:“你就不怕说错,引火烧身?”
苏谨正在擦拭工具,头也不抬:“怕,可真相不能不说。”
沈砚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原来从那场春雨初遇开始,
他们就注定要一同走进这波谲云诡的朝局,
一同守着真相,走过无数风雨谜影。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从顾言之之死,到户部主事被杀,再到谢家当年被构陷的全过程,清晰如绘。
帝王翻阅许久,指尖在“谢家冤案”四字上顿了顿,终是长叹一声:
“朕知此案曲折。赵嵩弄权,蒙蔽朝野,委屈谢家多年,也委屈你了。”
当日午后,明发圣旨,传遍京城:
- 为谢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追赠其父官职,归还家产;
- 参与构陷者,依律定罪,绝不姑息;
- 苏谨守正持法,进大理寺丞,仍专掌勘验刑狱。
十几年污名,一朝洗清。
苏谨身着官服,立于谢家旧宅门前。门楣重新挂上匾额,庭院草木依旧,只是物是人非。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抚过父亲当年留下的书桌,桌上仿佛还沾着旧案卷宗的墨香。
“爹,真相大白了。”
她轻声说,风穿过庭院,像是一场迟来的应答。
京中风波渐息,朝局重归清朗。
沈砚依旧任大理寺卿,整顿刑狱,秉公断案,朝野敬畏。
苏谨留任大理寺,不再隐于幕后,而是堂堂正正坐于公厅,凡有疑案,必亲往勘验,以尸为语,以证为尺。
日子回到了最寻常的模样。
有人报案,便一同前往现场;
夜深了,就在灯下对坐阅卷;
她讲尸身痕迹,他析案情脉络;
她寻物证,他挡风雨。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嫁娶。
只是每次出门查案,沈砚会下意识等她一步;
每次勘验归来,她会顺手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袖。
一日暮春,两人查完一桩民间命案,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谨忽然轻声说:“朝局谜影,总算都散了。”
沈砚侧首看她,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谜影可散,案子不绝,公道常在。”
她抬头,与他相视一笑。
不必多言,便已懂得。
往后岁月,人间风雨,他们依旧会一同站在真相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