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平定不过月余,京城看似重归安宁,可大理寺的灯火,却比往日亮得更久。
赵嵩伏诛,太子自尽,一众党羽或杀或贬,朝野上下本当清清爽爽。可谁也没料到,短短旬日之内,京中又连出两桩命案。
前赵嵩幕僚高默,于自家楼阁坠亡,家人皆称是酒后失足;次日清晨,户部负责清算旧饷的主事王怀,又被发现倒在值房之内,七窍流血,状似急病。
两案一前一后,死得干净利落,像极了从前赵嵩的手笔。
夜雨淅沥,敲打着大理寺的窗棂。
苏谨一身素色公服,正低头整理尸检记录,烛火映在她侧脸,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桌案上摊着两份勘验结果,同一行字被她反复标注——毒发痕迹,近幽离散,异于旧方,显为余党所为。
沈砚一身常服,立在舆图旁,指尖轻点着京城几处旧党私产据点,面色沉冷。
“高默知道当年赵嵩构陷朝臣的所有细节,王怀手里握着军饷最终流向的底册。两人一死,正好掐断了所有余孽的线索。”
他转过身,看向苏谨:“你验尸时,可还有别的发现?”
苏谨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亮:“高默并非失足。他脚踝处有细微捆绑痕迹,死前被人制住过,坠楼是被人强行推下。王怀体内的毒,虽改了配方,可毒发侵入肺腑的路径,与当年杀害我父亲、杀害顾侍郎的幽离散,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笃定:
“是同一批人。赵嵩虽死,他的死士还在,依旧在替他灭口。”
沈砚眸色一沉。
朝堂之上,帝王既想肃清余孽,又怕旧事重掀、动摇国本,态度暧昧不明。清流官员急于表功,却又畏手畏脚;宗室诸王各怀心思,巴不得旧案烂在土里。
真要彻查,步步皆是雷区。
苏谨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轻轻合上卷宗:“大人是在担心,陛下不愿我们再查深。”
“不止。”沈砚走近几步,声音压低,“高默与王怀一死,再往下查,便不只是贪墨灭口,会触及当年先朝废后旧案,牵扯陛下登基前的旧事。那是皇室禁地,碰不得。”
苏谨指尖微微一顿。
她比谁都清楚那禁地意味着什么。
父亲当年的死,表面是查军饷得罪赵嵩,实则是触碰到了那段秘辛,才被彻底定为谋逆,满门蒙冤。
这些年她忍辱负重,以仵作之身藏身大理寺,所求不过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如今真相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皇权天堑。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堂内一时安静,只剩窗外夜雨连绵。
沈砚看着她垂着的眼睫,轻声开口:
“你若想就此止步,我可以上奏,将两案定为意外与暴病,就此了结。往后你安稳做你的大理寺司直,我护你周全,无人再敢动你。”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郑重。
苏谨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望向沈砚。
她眼底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多年如一日的坚定。
“我查案,不是为了安稳。”
她轻声道,“顾侍郎不能白死,高默、王怀不能白死,我父亲,更不能白死。”
“但我有分寸。”
苏谨拿起那份尸检记录,指尖落在“毒理”与“物证”四字上,“我们只查命案,只认证据,不议论宫闱是非,不牵扯皇位正统。用律法定罪,用尸证说话,不给陛下发难的理由,也不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沈砚望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风雨这么久,他见过趋炎附势的,见过畏缩退却的,见过为了权位不择手段的,唯独眼前这个人,身在权谋漩涡中心,心却始终守在命案现场、证据之上。
他轻轻点头,声音沉稳有力:
“好。
你查尸,我查人。
你找证据,我挡明枪暗箭。
这最后一批余孽,我们一起清干净。
谢家的公道,我陪你讨回来。”
苏谨微微一怔,随即也轻轻颔首。
窗外夜雨未停,堂内烛火明亮。
朝局的谜影尚未散尽,旧案的余波仍在暗流涌动。
可这一次,他们依旧并肩而立。
一个持律法守朝堂,一个凭尸语证真相。
前路再险,亦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