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沁出的凉水,顺着深浅错落的剑痕缓缓淌下,漫过一笔一画沉凝的刻迹,最终在“落蘅”二字最末的收锋处缓缓聚敛,凝成一滴剔透冰凉的水珠,悠悠坠落,恰好落进沈落蘅摊开的掌心。
水是彻骨的寒,带着地底深潭经年不见天光的湿冷,一碰肌肤便浸得人指尖发麻。
可剑痕深处的气息半点未散。一缕极淡、极清的照雪剑意,静静蛰伏在细碎石屑之下,沉寂十二载,未曾湮灭分毫。甫一触到沈落蘅体内蛰伏的残剑骨,便骤然苏醒,顺着他的腕脉缓缓向上游走。
这缕剑意毫无杀伐戾气,温柔得近乎虚妄,一路轻扫过他经脉旧伤,最终在胸口经年不愈的剑创附近稳稳停驻,悄然盘旋一息。
不像试探,更像一场小心翼翼的确认。隔着十二年山海荒芜,隔着生死相隔的虚妄,细细辨认这副承载着沈氏残骨的身躯,是否依旧鲜活,是否还在世间。
沈落蘅五指微拢,静静收拢掌心那滴水珠,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凉与剑意余息,一并锁在掌心。
记忆骤然翻涌,漫过心头。
年少岁月里,沈雍素来极少唤他的名。演武场教剑,永远是清冷规整的起式落式、劈扫挑刺;观中案前推演阵法,只淡淡一句落子、回位;偶有他顽劣闯祸、随性胡闹,那人便连半句训斥都吝于开口,只执一把素色竹尺,轻敲案角,脆响一声,便是无声的训诫。
偌大听雪观,岁岁风雪年年沉寂,他听过沈雍千万种语调,沉稳的、清冷的、温和的、肃穆的,唯独极少听见自己的名姓从他口中落下。
唯有一年深冬,母亲病重垂危,药庐药石无医,年少的他惶然无措,半夜冲出药庐,孤身立在冻彻心扉的冰湖之上,任由风雪裹身、寒意侵骨。是沈雍踏雪而来,满身霜色,隔着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湖,遥遥唤他一声。
“落蘅。”
那一语调,沉得压过漫天风雪,重得载满未说出口的疼惜,比眼前石壁上这道力竭而成的剑痕,更沉、更痛、更刻骨。
“字是真的?”
陆骁的声音自半步外落下,沉稳克制,打破漫卷的回忆。他没有凑近,依旧守着分寸距离,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牢牢锁着石壁上的五字剑痕,不肯放过分毫破绽。
沈落蘅缓缓松开手,掌心水珠早已浸透肌肤,只余下一片微凉湿痕。他眸光沉静无波,褪去方才刹那的动容,冷静得近乎凉薄。
“收锋章法是真的。”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人,未必是真。”
军士上前,将一直羁押在侧的闻九思从马背上解下,轻拖至石门近前。他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灰,唇瓣失尽血色,身形虚浮飘摇,却依旧勉强俯身,目光沉沉落在石壁剑痕之上,凝神辨认片刻,嗓音干涩发冷。
“祁无咎养了玄霄甲一整整十二年。”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洞悉真相的漠然,“若只是从残存神识中截取一段笔迹、仿出字形,于他而言不难。”
“仿得了记忆笔迹,仿不了剑诀行气。”沈落蘅抬眸,一语戳破关键,清冷语调不带半分迟疑,“照雪剑意的骨血行气,唯沈氏嫡系可成,外人无从复刻。”
闻九思抬眼反问:“若是古神残意借势成型?”
沈落蘅指尖轻抬,捏起手中薄刃,清亮刃面倒映出闻九思眼底的晦暗与试探,目光锐利如炬,直抵人心:“你亲眼见过它习得沈氏剑式?”
闻九思唇瓣轻抿,终究默然闭口,再无辩驳。
一旁薛照举着风灯上前,昏黄灯火凑近冰凉石壁,细细扫过斑驳刻痕。他一路押送闻九思,全程紧盯所有蛛丝马迹,此刻见状,下意识抬手想去刮取剑痕碎屑查验新旧,指尖尚未触到石壁,便被一柄漆黑剑鞘稳稳挡开。
“少主,我只验验刻痕新旧,无碍。”薛照悻悻收回手,低声解释。
“手欠便直说。”陆骁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波澜,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慑。
薛照讪讪作罢,不敢再贸然触碰,转而俯身,用刀尖轻轻拨弄墙脚堆积的细碎石粉。表层石粉潮湿沾手,被壁间流水浸透,最底层却藏着一层干燥细腻的灰白粉末,细碎轻盈,附着在石缝深处。
他指尖捻起一点,触感轻薄微凉,眼底骤然一凝:“是神殿白金灯灰,刻下时日绝不超过三日,刻字之人身旁必定燃过天祭库骨灯。”
一语落地,周遭气氛骤然沉冷。
三日前,闻九思尚且困于仙都内廷狱,半步不得离,根本无从脱身至此。而神殿转移玄霄甲一神识的时辰,远比他们截获养魂册、知晓井中秘密更早。
这道剑痕、这五字警示,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闻九思、留给众人的烟雾弹。
陆骁眸光沉敛,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沈落蘅,低声追问:“莫入井,是让你折返回头?”
沈落蘅抬手,将手中风灯举高,青白摇曳的灯火尽数覆上石壁五字。他目光锐利细腻,扫过每一笔起落转折,缓缓摇头。
五字看似工整,末笔却各有偏颇,暗藏玄机:落字垂锋向下,蘅字收笔左偏,莫字斜挑出锋,入字内敛回锋,最末一个井字,尾端锋芒笔直指向石门后方的第二条排水槽,精准无误。
他将风灯递还给陆骁,俯身伸手探入狭窄水槽。指腹掠过层层湿滑青苔,在幽暗深处,精准触到两道深浅一致、平行规整的人工刻线,冷硬石痕清晰可辨。
“不是让我回头。”
沈落蘅收回手,指尖沾满深绿苔泥与微凉石屑,语调平静笃定,字字拆解暗藏的玄机:“这是沈氏旧阵标记,代表回声道。”
年少时沈雍随口所言,第七封井深得连回声都爬不上来,从不是恐吓稚子的戏言。那是暗藏的提点,是悄悄留给身为阵师的他的后路——万丈深井之下,藏着一条仅供阵师检修通行的逆行密道。
“他不是阻我入井,是不许我走凶险主井。”
陆骁举高风灯,灯火照亮整条通道。石门后的沉星主道宽阔平整,可并行两车,足够大军与祭舟阵材通行;而右侧排水槽改造的回声道低矮逼仄,仅容一人躬身匍匐,入口早已被十二年前天渊崩裂时塌落的砖石严严实实堵死。
改道意味着全盘调整。六辆灵石运输车无法通行,随行灵马必须尽数留守,所有军备物资只能人力背负。
“主路宽阔,既能运送祭舟阵材,亦能埋伏两百精锐,十面埋伏。”陆骁抬手,以剑鞘轻敲堵路重石,听着石体沉闷的回响,冷静剖析利弊,“小路狭隘,最多藏十人,凶险暗藏,却可规避大阵围剿。”
靠墙伫立的闻九思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漠然:“狭隘之处,也最容易藏绝杀阵法,比如融魂阵。”
“少祭司今日倒是格外健谈。”薛照上前一步,抬手将闻九思身上的捆绳向上收紧一扣,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留些力气待会儿爬道,别白费口舌。”
“薛司卫对伤患也这般严苛?”闻九思气息虚浮,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自嘲。
“你是神殿人证,不是受抚恤的伤患。”薛照语气干脆,半点不留情面,“二者有别。”
闻九思一时语塞,默然垂眸,再无言语。
局势既定,众人即刻重整行装。陆骁点出四名精锐军士留守第一道闸口,照看随行灵马与后两车完好灵石,守住后路根基。其余众人尽数卸下破损灵石,改装入窄口背筐,方便狭窄密道通行;精密阵盘、封阵铁钉与两箱完好灵石,分装四辆轻便独轮阵车,缩减占地。
原本十个时辰可走完的路程,经此一番仓促整改,至少要多耗两个时辰,前路未知,风险倍增。
沈落蘅立于阵前,借着灯火快速重排灵石配比,心思缜密至极。每筐破损灵石上层,均铺垫二十枚完好灵石稳固阵压,一旦阵道灵力骤降、阵纹不稳,无需开箱翻找,可直接砸碎表层完石补火稳压,最大程度规避炸阵风险。
他提笔快速写下六段阵炉对应的灵石数目,逐一折叠成细条,分发给每一位推车军士,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最年轻的一名军士捏着纸条,看着满筐泛着幽蓝冷光的破损灵石,忍不住低声发问:“沈公子,若是灵石失控要炸,我们先丢哪一筐最稳妥?”
“冒蓝火最烈的。”沈落蘅应声作答,语速平稳。
少年军士更茫然:“损石皆会冒蓝火,根本无从分辨。”
沈落蘅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队伍末尾的薛照身上,语气清淡:“那就丢推得最慢的。”
几名军士瞬间会意,齐齐转头看向薛照,眼底藏着几分克制的笑意。
薛照又气又笑,低声笑骂:“看我作甚?我这车押的是祭司,负重本就更沉!”
紧绷压抑的地底密道,难得漾开一丝极淡的松弛。
陆骁敛去眼底微光,不再耽搁,侧身上前,以厚重剑鞘抵住第一块堵路巨石。肩背发力,一身沉敛战煞悄然迸发,顺着石缝蔓延震开。经年稳固的塌落砖石接连松动,伴着沉闷的轰隆声接连垮落。
潮湿腐朽的地底霉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冻土的腥凉,其中竟隐隐缠着一缕极新的灯油气息,清浅却真切。
不久之前,分明有人踏过这条死寂十二年的回声道。
众人即刻熄掉所有军用强光风灯,只留沈落蘅手中一盏生灯,青白微弱的火光被灯罩牢牢锁住,仅能照亮身前三尺方寸,多余的黑暗尽数被浓稠夜色吞噬,隐秘前行。
沉星密道起初尚且平整开阔,越向内走越逼仄压抑。走出半里之后,地势陡然急转向下,道顶持续压低,众人尽数躬身俯身,不敢直立。独轮车碾过地面浅浅积水,轮轴转动发出单调滞涩的吱呀声,在幽深密闭的石道里不断回荡,拖出迟缓绵长的尾音。
水滴石穿的叮咚轻响,车轮碾水的细碎声响,交织成一片死寂的嘈杂,衬得地底愈发幽暗可怖。
第一道回声折返的刹那,沈落蘅骤然抬手,止步停身。
那道从黑暗深处折返的回音,比车轮声响,硬生生慢了一拍。
绝非空荡石道的正常回响。
陆骁眸色骤沉,立刻抬拳示意全队噤声止步。最后一辆阵车被军士稳稳扶稳,不再晃动,整条密道瞬间死寂,只剩零星水滴轻击石面的清冷声响,敲得人心头发紧。
死寂黑暗中,一道苍老妇人的声音忽然悠悠传来,轻柔缓慢,贴着石壁流转,精准落进行众人耳中。
“梁平。”
推车前行的军士身形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呼吸骤然停滞。
那声音温柔熟稔,是他逝去多年的母亲。一声轻唤,裹挟着故土温情,自黑暗深处缓缓递来,一遍轻过一遍:“阿平,回家吃饭了。”
西荒大旱那年,饥荒遍野,他母亲殒命于荒年,坟冢便在黑石关外三里荒坡。队伍出发前夜,他还特意奔赴坟前,烧了一张积攒许久的旧军票,遥寄哀思。
此刻耳畔温柔呼唤,真切得仿佛故人犹在,转瞬便要走出黑暗,与他相见。
“别应。”
沈落蘅的声音清冷坚定,刺破幻境蛊惑,牢牢稳住众人心神。
话音未落,两侧石缝骤然亮起无数细碎白点,星星点点,浮于幽暗半空,宛若诡异萤火。每一点微光,都是一粒深埋石缝的神殿灯芯灰,遇活人鲜活魂息即刻苏醒,自动从失灯册中搜罗众人执念最深的音容,编织幻境。
下一秒,黑暗里响起错落温柔的呼唤。
有贤妻软语唤夫归,有同袍沉声喊归队,有亲人低吟盼归途。尽数是众人心底最愧疚、最思念、最放不下的执念。
细碎呼唤层层叠叠,填满整条幽深石道,温柔缱绻,却藏着噬心陷阱,一点点瓦解人的心神意志。
薛照耳畔骤然响起一道软糯亲昵的乳名,是他幼时至亲专属的称呼,早已尘封多年,无人再唤。他肩背瞬间僵挺,牙关死死咬紧,克制住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恍惚,抬手将闻九思身上的捆绳在自己腕上多绕两圈,指节收紧,掌心被绳勒得泛出青白,借痛感强行清醒。
死寂里,闻九思的低声解释缓缓响起,通透又冰冷:“听名阵。神殿专属神魂筛选杀阵。以灯灰勾人执念,应声一次,便会被灯灰记下名姓、锁定神魂;应声三次,神魂剥离肉身,沦为阵中养料。”
陆骁眸光凛冽,沉声发问:“如何破除?”
“焚尽灯灰,便可破阵。”闻九思语气平淡,点出破阵关键,又即刻补上无解的绝境,“只是整条回声道密密麻麻、遍布灯灰,无一处空缺,根本无从尽数焚烧。”
陆骁冷眼扫他,眸光带着压迫威慑。
闻九思识趣,立刻道出唯一生路:“活人整齐声线,可强行压制阵惑。军阵号令最是刚正浩然,最能破虚妄执念。”
可利弊昭然。军号齐鸣、声震密道,固然可破听名阵,却会瞬间暴露方位,沉星道彼端的神殿伏兵与阵法,会即刻锁定他们的踪迹,再无隐秘突袭的可能。
沈落蘅未做犹豫,抬手取出十二张空白符纸,指尖轻扬,薄刃瞬间划破指腹,一滴温热鲜血滚落。他以指血为墨,落笔飞快,在每张符纸上写下全然无关的陌生假名,字迹利落,毫无迟疑。
写罢,他将符纸尽数折成灯芯模样,逐一放入地面积水中。十二张血符顺着地势缓缓漂流,血光微亮,悄然散出虚假魂息。
石道内的细碎白点瞬间被虚假魂息吸引,尽数调转方向,追逐着漂流的血符而去。
漫天温柔的蛊惑呼唤骤然错乱、失真。老妇慈声唤出孩童名姓,亡妻轻声认错丈夫姓氏,阵亡同袍喊出早已废止的旧营号。整座听名阵瞬间紊乱崩塌,虚妄幻境不攻自破。
梁平狠狠抹了一把额间冷汗与薄汗,沉下心神,重新握紧车把,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
“走。”沈落蘅低声催行,语气急促,“血符只能乱阵半刻,时限一过,阵法即刻重启。”
众人即刻提速,躬身快步前行。
闻九思被薛照半押半扶着快步跟进,途经流水浮荡的血符,目光沉沉凝视片刻,低声轻叹:“照魂瞳本是观魂辨妄的至宝,你却用来伪造魂息、欺瞒灯灰,沈公子倒是舍得。”
“骗虚妄阵法费神,骗人心口舌更费神。”沈落蘅淡淡应声,语气疏离,“相较之下,此法最省事。”
闻九思微怔:“你是在说我心口不一?”
“少祭司若自认坦荡,大可不必对号入座。”
薛照忍不住低头轻咳一声,压下唇边笑意,方才被幻境扰乱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快步穿行半刻,幽暗石道豁然开阔,尽头赫然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灵石转运台。
三排古朴石架依墙而立,经年风化,早已斑驳老旧。昔日堆放天衡灵石的木箱尽数腐朽坍塌,碎木残渣落满地面,唯独台心整齐摆放着六只崭新陶瓮,格外突兀。
瓮口均以南岭赤蜡严密封死,蜡质鲜亮完好,封签字迹清晰可辨——乙四灯油,落款:天祭库。
瓮边散落着几块尚有余温的木炭,炭火余温未散,足以判定,押运之人离开此处,至多两个时辰。
“两人守住前后道口,严防偷袭。”陆骁即刻沉声分派指令,井然有序,“其余人仔细核查石台各处,不得遗漏半点痕迹。”
军士立刻依令站位,各司其职。薛照上前,拔刀割开最外侧一只空瓮的底部夹层,从潮湿夹层中抽出一张皱巴巴、尚未干透的运灯票据。
他低头凝神细看,声音缓缓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玄霄甲一,神识残存二成七。昨夜子时,自第七内井转出,经回声道押运,送往鹤腹阵眼。”
闻九思闻言骤然蹙眉,眼底满是不解:“鹤腹阵眼从非主祭核心位,历来只做缓冲储灵之用,为何要将核心神识转往此处?”
沈落蘅伸手接过湿透的运灯票,指尖抚过纸面凹凸墨迹,目光骤然定格在票面底端。纸面叠压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印迹,层次分明。
上层是祁无咎专属的鎏金官印,端正压在昨夜子时的时辰之上,规整威严;下层却是一枚无字黑印,墨色沉暗,硬生生将原定时辰涂改至今日亥正。
黑印边缘残留着细微细碎的骨屑,质感粗糙,纹路特殊,恰好与古神指骨封存器的磨痕完美契合。
“不是人改的令。”沈落蘅眸光沉凝,一语道破真相,“是古神残意。”
薛照满脸诧异:“一截残存神骨,竟能擅自篡改神殿押运军令?”
“它不能直接动手,却能借人借力。”闻九思凝视着空空荡荡的陶瓮,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消散,心头寒意翻涌,“祁无咎自以为掌控全局,借神骨复神塑形,殊不知,古神残意也在借他的手,筛选合适的容器、布局棋局。”
话音未落,石台正下方骤然传出一声清越剑鸣,铮然响彻整座转运台,震颤人心。
不是陆骁手中战剑的凛冽杀伐之音,澄澈清峻,是独属于沈氏照雪剑诀的通透剑鸣。
正中那只封存完好的陶瓮,无人触碰,骤然从内部轰然炸裂。浓稠白金灯油泼洒一地,瞬间浸透石缝,寒凉刺骨。一具裹着厚重祭布的人形傀儡,从碎裂瓮骸中缓缓直起身形。
傀儡胸口空空荡荡,无寻常妖物的灵核维系,躯壳正中,只嵌着一截削尖磨利的惨白神骨,森森泛着冷光。它枯瘦掌心握着一柄腐朽木剑,剑身斑驳破败,可当剑锋缓缓抬起的刹那,整座回声道骤然落满霜白,凛冽剑意席卷四方。
纯正无杂的照雪剑意,铺天盖地。
沈落蘅胸腔深处蛰伏多年的残剑骨骤然应声震颤、猛烈躁动,狠狠撞上周身灵脉。经年旧伤瞬间崩裂,细密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刺骨寒气猛地冲入咽喉。
他身形微晃,仓促抬手撑住冰凉石台,掌心按压在满地寒凉灯油之上,彻骨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剑傀无视周遭肃立的军士,对周遭所有生灵皆无半分注视,木剑微抬,剑势凝练,直直锁定沈落蘅心口,杀意纯粹而精准。
陆骁眸色骤厉,拔剑出鞘,制式长剑迎着木剑悍然横斩而出。
金木相撞,清越铮鸣震耳欲聋。腐朽木剑看似脆弱,却分毫未折,凛冽照雪剑意顺着铁剑刃面飞速蔓延,擦出连片刺眼白火。陆骁虎口处新裹的细布瞬间崩裂,未愈的伤口彻底撕裂,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剑柄,染红掌纹。
他不退反进,踏前半步,坚硬肩甲狠狠撞向剑傀躯身,强行逼退杀招,沉声厉喝:“退后!”
沈落蘅岿然未退,眼底清明,洞悉所有剑势玄机。
这一剑是照雪第七式的起手杀招,明面直刺心口,诱敌格挡强攻,真正致命杀招,藏在回腕翻转后的横切,刁钻狠厉。陆骁不熟沈氏剑诀路数,若一味追击起手攻势,必会被后续杀招击穿甲缝、重创肋下。
“压它左腕!”沈落蘅语速急促,精准指路,“第三步换左手持剑!”
陆骁无条件信他,脚下战纹瞬间亮起,寒芒铺地。长剑精准贴着木剑刃面急速滑下,精准扣死剑傀左腕骨,封死攻势。第三步落地瞬间,他依言换手,长剑落于左手,右臂铁甲硬生生扛住傀儡回斩的横切杀招。
锋利木剑划开厚重铁甲,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所幸剑势被强行偏移,堪堪擦过要害,劈在石台之上。
趁此刻空隙,沈落蘅手中薄刃已然瞬刺而出,精准扎入剑傀胸口神骨正中。
刃尖触到神骨的刹那,他眼底照魂瞳骤然开启,澄澈眸光穿透虚妄躯壳、穿透时空阻隔。
眼前石台北景瞬间褪去,周遭景象骤然颠覆。
他看见一口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壁密密麻麻钉满冰冷锁魂铁钉,寒光森冷。一道白发人形被万千细密灯线凌空吊起,悬于井中,肉身早已消散殆尽,无骨无血,只剩一副被极致精纯的照雪剑意强行维系的模糊人形,飘摇在无尽幽暗之中。
井口上方,一截古老神骨静静悬浮,每一次缓慢转动,便从那道残损人形里生生撕下一段记忆、一缕神识,蚕食不休。
幽暗井底,那道白发人形艰难抬手,涣散的神识勉强凝出一缕微光。残魂跨越深井壁垒,一缕意识悄然灌入下方剑傀躯壳,借着腐朽木剑,在潮湿石壁上艰难刻字。
笔画沉重迟滞,每一笔都耗损着残存神识,刻至最后一字末尾,力竭势尽。
就在此刻,井上悬浮的古神神骨骤然睁眼。一点鎏金瞳孔缓缓睁开,金色眸光穿透幽暗深井,精准落在剑傀身上,继而转向不远处的沈落蘅。
下一瞬,一道低沉、古老、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不响在耳畔,不荡在空气,而是直接轰然落于沈落蘅神魂深处,清晰无比。
“找到你了。”
神骨表面细密金纹骤然苏醒,顺着照魂瞳的视线,飞速爬向沈落蘅眼底,转瞬蔓延至颈侧肌肤,灼热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古神神火与他体内残存的剑骨寒煞剧烈冲撞、撕扯、抗衡,灵脉瞬间紊乱崩裂。沈落蘅眼前骤然一黑,视线剧烈涣散,指尖死死抠住石台边缘,指甲深陷石缝,鲜血混着满地冰凉灯油,缓缓蜿蜒淌下。
陆骁趁势一剑,利落削断剑傀头颅。
傀儡头颅滚落地面,躯壳却未曾坍塌倒地,残躯依旧僵硬探手,死死攥住沈落蘅的手腕,不肯松脱。胸口嵌着的半截神骨灼灼发烫,金纹顺着薄刃飞速蔓延,已然攀上他的衣领,向内侵蚀。
“沈落蘅!”
陆骁心头一紧,语声带急。
沈落蘅听得真切,身体却被神魂震颤禁锢,僵硬寒战,半点无法动弹。唇瓣迅速褪去血色,泛出一层死寂青紫,呼吸短促浅弱,几乎难以维系。唯独眼底照魂瞳澄澈依旧,冷静盯着那截不断蔓延金纹的神骨,辨清所有异动。
“不是附体。”他勉强稳住气息,嗓音沙哑发虚,字字清晰,“它在认骨。”
陆骁再不犹豫,大步上前,掌心牢牢扣住他的肩头,发力将人从石台边稳妥扯回。见灼热鎏金纹路顺着敞开的衣领向内飞速侵蚀,他当即抬手扯开松动的狐裘衣襟,崩落的衣扣四散落地,露出锁骨下方不断逼近灵核的金色纹路。
“别用战煞压制!”闻九思骤然厉声警示,脸色煞白,“战修煞气与古神神力相克,强行压制只会让它顺着你的战魂反噬本体,必死无疑!”
“闭嘴。”
陆骁冷喝一声,不容置喙。他掌心凝力,并未释放半分磅礴战煞,反而将一身凛冽煞气极致压缩,凝练成一道极薄、极锋利的煞气刃面,精准横亘在鎏金纹路与沈落蘅灵核之间,死死阻隔侵蚀。
煞气近身制衡的刹那,沈落蘅周身寒战愈发剧烈,肩背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四肢僵硬发麻,唯独眼底眸光清明,精准捕捉着金纹每一次收缩、蔓延的轨迹。
“往左半寸。”他低声指路,气息微弱却精准无误。
陆骁掌心精准偏移半分。
“停。”
鎏金纹路撞上凝练煞气刃,瞬间发出油脂遇烈火的滋滋爆响,白烟四起,灼热气息扑面。沈落蘅喉间骤然涌上浓烈腥甜,偏头吐出一口暗红鲜血,染湿身前衣料。
陆骁扣在他肩头的指节微收,压下掌心那丝极细微的不稳,另一只手凝住煞气刃,稳如磐石,分毫未偏。
煞气逼压、金纹败退的瞬息,他沉声问,语气依旧克制稳沉:“还能指路吗?”
沈落蘅气息虚浮,眼前余晕未散,却抬眼精准落向他震颤的腕骨,语调清淡,只是平直点破事实:“陆骁,你的手在抖。”
陆骁眸光一顿,垂眸看清腕间微颤,喉间稍紧,抬声坦然抵赖:“你太重。”
沈落蘅垂眸看向自己不住轻颤的指尖,气息微弱,无从辩驳,只默然认下这一句牵强托词。
他不再出声,静静借力倚靠,全然信得过陆骁收尾稳住局势。
极致制衡之下,鎏金纹路节节败退,最终尽数被逼回薄刃尖端。剑傀胸口的半截神骨承受不住对冲之力,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碎骨屑。
薛照反应极快,即刻抬手将三层镇魂符叠加的封骨匣当头扣下,精准收尽所有骨屑,彻底封存,不留半点残余。
满地白金灯油渐渐熄灭,诡异金纹彻底消散,石台上只余下刺鼻焦灼的气息,弥漫不散。
陆骁缓缓撤掌,掌心被古神神火灼烧出一道细长鲜红血口,皮肉外翻,痛感刺骨,他却仿若未觉。
沈落蘅抬手拢回散乱衣襟,崩落的衣扣无从接续,衣襟松垮敞开。他接过薛照递来的素色布带,绕颈一圈,草草系住遮掩。
布带绳结松垮虚浮,遮不住领口缝隙。陆骁目光淡淡扫落,指尖微伸,利落将绳结扯紧、捋平褶皱。动作克制干净,只为替他挡住地底阴冷穿风,无半分逾矩多余。
“太紧,压得碍呼吸。”沈落蘅微微偏头,声轻气浅。
陆骁闻言指尖微松,微调至稳妥松紧,语气平直克制:“别再受风牵动旧伤。”
“不妨事。”沈落蘅淡淡应过,语声轻淡。
陆骁不再多言争执,静退半步,身形看似归位警戒,目光却始终牢牢落在他身上,寸寸留意气色起伏与伤势动静。
沈落蘅无心计较这点细微分寸。方才强行开眼窥透井底真相,几乎耗损半数神识,耳边残鸣不息,神魂阵阵浮躁发晕。他扶着石台缓了许久,才压下眼底眩晕,抬手将湿透的运灯票缓缓翻面。
神骨碎裂、金纹消散的瞬间,黑印之上的遮蔽之力彻底褪去,票面背面,几行崭新朱字缓缓浮现,墨迹猩红刺眼,触目惊心。
不止是押运时辰,整场祭典大局,早已被悄然篡改。
原定两日后午时开启的主祭大典,被强行提前至今夜子时。
玄霄甲一残存神识,不再是祭典所用的第一道引魂神识,而是提前转入鹤腹阵眼,专为古神指骨试开容器位,铺垫夺舍塑形之路。
纸面最末,一行朱字凌厉刺眼,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沈氏剑骨已入沉星道。封闭回声井,收网。
众人心头骤然一沉,寒意彻骨。
此时距离今夜子时,仅剩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