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旧旗飘到第八层祭火正中央时,赤骨峡里的妖兽齐齐往后退。
不是溃败逃窜。
三百多头妖兽顺着白骨嶙峋的崖壁分往两边,硬生生把狭窄的峡道空了出来。覆甲王蜥趴伏在祭阵后方,后背鳞甲被陆玄渊劈出一道深长伤口,乌黑的血液源源不断往下淌。它没有再冲上前攻城,竖长的兽瞳自始至终锁着阵车。
准确来说,是死死盯着车厢里的沈落蘅。
那面旧旗认出了沈氏血脉。
血色阵光越过八百轻骑,尽数贴在阵车外壁。沈落蘅胸口嵌着的半截残剑骨骤然发烫,深埋地底的祭环第九层,缓缓浮出半圈纹路。祁无咎早把实打实的军需灵石、妖潮积攒的死气,还有构陷沈氏的伪证全布置在了这里,这场大阵缺的最后一样核心阵材,从来不是什么木面人偶。
是沈落蘅本人。
“第九层阵纹要起来了。”沈落蘅低声开口。
陆玄渊立在阵车前端,长戟斜斜压着车辕,目光沉沉看向他:“你还没下车。”
“血脉共鸣到位就足够催动阵法。”
“能停下这祭阵吗?”
沈落蘅捏起三十六根银针,尽数扎进身前阵盘。针尾被漫天祭火牵引,齐刷刷朝着沈氏旧旗偏转:“最快的办法,毁掉那面旗。”
“不能毁。”
“我清楚。”
这面军旗是当年沈雍通敌大案最关键的物证。仙盟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寒渊东门被攻破后,沈氏军旗表面浮现出魔域血印,也正因如此,妖潮才绕开了玄霄剑阵。可眼下这面旧旗虽是沈家原物,血印边缘却缝着神殿独有的定魂线。只要完整把旗带回去,就能查清魔印是什么时候被人加上、又是谁亲手缝制上去的。
阵车右侧陡然响起嘹亮军号。
陆骁领着八百轻骑压入峡口。白骨崖地势狭窄,骑阵根本铺不开,他当即把人马分成四列,前两列兵士手持破甲长枪,后排人人腰间挂着封灵锁。五十道自愿留下死守的玄锋旧部残魂,跟着军旗冲在最前头;另有一百六十四道老部下战魂守在锋阵深处,护住陆承川最后一缕神识,没有被大阵强行拉扯进去。
妖兽从峡谷两侧崖顶同时猛扑下来。
白骨猿纵身跃入骑阵,锋利爪牙直接撕开前排战兽的颈甲。坠下马背的军士来不及起身,后排同伴没有半分停顿,长枪擦着他肩头狠狠刺入猿妖胸腹。陆骁长剑横扫,裹挟浓重战煞的剑气贴着崖壁炸开,将坠落的碎骨与扑来的妖兽一同撞向祭环外围。
“第一列开路,第二列护住军需队伍!”他扬声下令,“追出祭阵范围的妖兽,一概不用管!”
秦榆带着三百只空木箱跟在骑阵后方。运灵石的兵卒没有厚重重甲,每人只随身带一柄拆阵镐、两道封灵锁。一冲进第一层祭环,众人立刻四散分开,按着灵石批次撬动阵基,绝不触碰阵中心的白色神骨,也不去管那些逃进崖缝躲藏的神殿祭仆。
秦榆蹲在繁复阵纹旁,用铁铲刮开一块中品灵石外层:“灵力还剩七成,外圈第一层阵脚能保住。”
副手快步上前报数:“清点完毕,现存一千八百枚完好灵石!”
“全部装箱封死灵石气孔,谁敢私藏进储物袋,直接拿下,灵脉爆炸的后果自己担着性命!”
第一批抢救出来的灵石迅速搬上军需战车。
祭环失去大片阵基支撑,外层灼烧的火焰矮下去大半,可第八层祭火反倒烧得愈发炽烈,阵心那截白色神骨疯狂抽取内层仅剩的灵力。原本完好的军需灵石一块接一块失去光泽,耗竭的速度,比秦榆一行人拆解阵脚还要快上数倍。
沈落蘅用银针测过火线流动轨迹:“最多还能抢出九千枚灵石,剩下的灵力已经彻底渗进神骨里,救不回来了。”
陆玄渊沉声发问:“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
“那第九层大阵呢?”
“只剩一刻功夫就会完全成型。”
必须先压制住中央祭火,军需队才有半个时辰抢救灵石。
话音刚落,整辆阵车猛地往下一沉。
覆甲王蜥从峡底猛然扑来,头顶断裂的独角狠狠撞上车厢外围防护战阵。八匹拖拽战车的战兽齐齐跪倒,车轮深深陷进赤红泥土半尺有余。陆玄渊手持长戟狠狠扎进王蜥脖颈旧伤,法相战魂顺着戟刃狠狠镇压巨兽,可这头妖兽全然不顾伤势,锋利利爪依旧疯狂朝着车厢撕扯。
它被引兽幡操控,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落蘅一人。
“陆骁!”陆玄渊高声呼喊。
一道暗红剑光骤然从侧面劈砍而下,直直切入王蜥前爪。陆骁踩着阵车辕木纵身跃到巨兽宽阔背脊,剑锋顺着陆玄渊方才劈出的伤口再度深挖。父子二人一上一下,两道强横战魂同时轰然爆发,王蜥庞大身躯被重压摁得头颅重重砸进地面,脚下红土裂开数丈宽的缝隙。
陆骁站在兽背上,隔着熊熊祭火望向车厢内:“阵眼在什么地方?”
沈落蘅抬手指向半空飘扬的旧旗:“旗杆第三节,切记不要触碰旗面。”
“那周围的祭火如何压制?”
“我来拖住。”
“说清楚全部代价。”
沈落蘅瞥见陆骁肩甲被王蜥骨刺划开一道新伤口,原本随口想说一句无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能压制一整刻。”他如实开口,“一刻过后,胸口这半截残剑骨会永久受损。”
“足够了。”
陆骁抽剑翻身跃下兽背,领着五十道残魂直奔祭阵最中心。
沈落蘅咽下第二粒护脉丹,舌尖满是定寒草苦涩的药味,紧接着把三日通行金牌、幼时户籍拓纸、北线战损阵图一一压在阵盘之上。昭衡宫的权限早就过期,金牌边缘只剩一丝微弱余光,却刚好能替他的照魂瞳挡下一次祭火反噬。
第九层血色阵纹彻底完整浮现。
沈氏旧旗无风自动完全舒展,魔域血色印记像一滩未干涸的鲜血,顺着旗布不断向外蔓延。沈落蘅催动照魂瞳与魔印相撞,十二年前寒渊崩塌的残破画面,瞬间强行灌入他的识海。
天裂浩劫过后,寒渊东门尸横遍野。
沈氏军旗孤零零倒在漫天白雪里,旗面干干净净,只有玄霄剑纹,根本不存在所谓魔域血印。几名神殿祭司从尸堆后方走出,拖拽着军旗送到祭坛边。领头之人藏住面容,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独属于大祭司的金戒。
是祁无咎。
他吩咐手下取来魔域俘虏的鲜血,又从陆氏战死援军尸身中抽走战魂煞气,用血绘制出魔印,再以战煞为线,拿神殿特制定魂线,一针一线将虚假魔印缝进沈家军旗。
旁边跪着一名年轻祭司,低头执笔记录卷宗。
那人是闻九思。
彼时他还不是神殿少祭司,只负责给所有伪证编号存档,卷宗抬头清晰写着:寒渊叛证,天字一号。
眼前幻象骤然碎裂。
狂暴祭火顺着照魂瞳反向反噬,沈落蘅视线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他死死攥住阵车木沿,指甲深深抠进木板缝隙,体内翻涌的寒煞不受控制,让他浑身剧烈发抖。阵盘上的三日金牌轰然炸裂,替他挡下第一道侵蚀而来的魔血,令牌内仅剩的通行权限,也随之彻底消散。
“沈落蘅。”
陆骁的声音穿透层层火海,从祭阵中央传过来。
他已经抵达旧旗下方,五十道玄锋残魂围成半圆屏障,替他隔绝阵心不断蔓延缠绕的祭纹。旗杆第三节深埋在白色神骨之中,外层缠绕着沈氏剑气与魔域魔血两股力量,任意一方先断裂,整面军旗都会当场自燃销毁。
“往左挪两寸,”沈落蘅费力出声,“那里藏着暗扣。”
陆骁剑尖探入旗杆缝隙,试图撬开暗扣。
暗扣纹丝不动,旗上魔印反倒顺着剑身飞速缠上他的手腕。沈落蘅咬牙将银针尽数钉死在阵盘,以自身全部灵息牵引沈氏本命剑气,旧旗上的玄霄纹路瞬间大放光亮。魔血与剑气短暂分离开,旗杆露出一道细小铜质锁缝。
“现在动手。”
陆骁翻转剑脊狠狠撞开铜缝,旗杆第三节应声弹了出来。
一截卷好的军令,静静藏在其中。
同一时刻,祭环第九层彻底点亮成型。
白色神骨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响,峡谷内游荡的所有死气疯狂朝着沈落蘅涌去。旧旗早已将他认定为沈家血脉阵钥,血色纹路顺着阵车一路爬上他的脚踝,硬生生拉扯他胸口的残剑骨向外剥离。
约定好的一刻时限还没到。
这座大阵,却提前完成了最终献祭。
“把旗拔走!”陆玄渊长戟狠狠钉穿王蜥头骨,朝着阵心的陆骁高声嘶吼。
陆骁一手攥住刚取出的军令,一手发力去拔整根旗杆。旗杆被地底神骨死死咬合锁住,五十道玄锋残魂合力催动力量,也只能将旗杆抬起半寸。
沈落蘅此刻终于看清第九层大阵真正的根基。
它不在地面祭坛,而是藏在自己胸口的残剑骨里。
祁无咎拿出沈氏军旗、伪造魔域血印,不单是为了重塑十二年前陷害沈雍的伪证,更是想借沈落蘅的血脉,彻底开启第七封魔井。只要这截剑骨离开他的身体,神骨大阵就会把他与沈雍的生籍一同烙印,坐实沈家通魔的罪名。
他缓缓抬手,按在滚烫的胸口。
那截残剑骨,正在一点点往外挣脱皮肉。
陆骁隔着翻涌火海看清他的动作,脸色骤然惨白:“别碰那截剑骨!”
“大阵的阵钥本就是我。”
“那我就连你,一起从阵里带出来。”
陆骁索性放弃拔旗杆,踩着不断崩裂的神骨,不顾一切冲向阵车。五十道残魂立刻上前接替他,层层护住旧旗与那卷军令。
覆甲王蜥趁此挣脱长戟束缚,粗壮巨尾狠狠横扫向阵车。陆玄渊来不及收回兵器,直接催动战尊法相,硬生生正面扛下巨兽全力一击。巨大冲击力掀翻整辆阵车,木轮、银针、阵图尽数散落,坠入四周祭火。
沈落蘅直接摔出车厢。
地面延伸的祭纹像绳索一样拖拽着他,飞速滑向阵心白色神骨。粗糙红土磨破掌心皮肉,鲜血一接触地面,第九层火焰再度暴涨一丈。他伸手想去摸袖中银针,却早已空空如也。
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穿透漫天火焰扣住他的手臂。
陆骁半跪在破损倾覆的阵车旁,肩甲、衣袖全被魔火烧穿焦黑。他没有粗暴拉扯沈落蘅,先将自己佩剑横卡在地面祭纹之间,用剑身挡住拖拽之力,再稳稳把人拉到自己身侧。
“你还能压制大阵吗?”
“阵盘毁了,缺少媒介。”
“用我的剑。”
“你的佩剑会直接崩碎。”
“剑碎无妨,人不能出事。”
陆骁眉骨淌下鲜血,周身战煞在魔火中凌厉翻涌,握住沈落蘅手臂时,却刻意避开了他手腕陈年旧伤。四周妖兽嘶吼震天、战车不断崩塌,混乱之中,沈落蘅清晰感知到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
这个念头来得实在不合时宜。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忙推开、刻意疏远。
沈落蘅翻身攥住佩剑剑柄,和陆骁一同将剑锋狠狠压进第九层阵眼。玄霄清冷剑意与陆骁浓烈战魂煞气顺着同一柄剑灌入地底,两股力量本是互相排斥,却在中心祭纹硬生生撕开一片空白隔绝地带。
“秦榆!”陆骁扬声大喊。
军需队已经抢救完第六层灵石。秦榆听见号令,当即挥刀砍断最后一辆战车的封灵锁链:“全员撤离灵石!”
三百只木箱装满两百一十七箱完好灵石,兵卒舍弃剩下空箱子,拖拽着抢救出来的灵石,迅速撤出白骨峡。祭环失去六层阵基支撑,肆虐的火势终于缓缓回落。
副手边跑边汇报清点数目:“完好灵石八千九百枚,两千一百枚受损灵力不足!”
合计一万一千枚灵石。
还有五千四百枚灵力彻底烧入神骨,再也无法取回。
秦榆只是朝着峡口挥动撤退令旗。能保住的必须优先带走,损耗烧毁的,只能等众人活着回城再做盘算。
沈落蘅与陆骁同时发力下压剑身。
第九层撕开的空白区域顺着阵纹不断扩散,旧旗上的魔域血印开始成片剥落。不是简单褪色,而是一根根神殿定魂线从旗布中抽离,裹着污浊魔血尽数坠入火海焚烧,尘封多年的玄霄剑纹,终于展露原本模样。
五十道玄锋残魂合力拔起完整旗杆。
同一瞬间,陆骁手中佩剑应声裂开。
剑身中间炸开一道深长细纹,蓄积的战煞四散外泄。陆骁闷哼一声,右手虎口被反震撕裂流血,五指反倒死死攥紧剑柄不肯松开。沈落蘅借着剑身裂缝送出最后一道纯粹剑意,一剑斩断阵心支撑大阵的白色神骨。
整座祭阵轰然崩塌。
覆甲王蜥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后背引兽符随着断裂神骨一同燃烧殆尽。陆玄渊长戟贯穿它的眼窝,战尊法相重压而下,将巨兽庞大尸身死死摁在残破祭坛之中。
峡谷两侧失去符咒操控的妖兽彻底失控,四散奔逃。八百轻骑迅速收拢阵型,妥善带上所有受伤兵士,护送满载灵石的军需战车,有序退出白骨崖范围。
陆骁松开断裂佩剑,伸手将瘫坐在地的沈落蘅拉起身。
站稳之后,沈落蘅依旧没有松开攥着对方手臂的手。寒煞与残剑骨双重反噬让他手指僵硬发冷,他贪恋这份支撑,也懒得再费心掩饰心底那点脆弱。
陆骁察觉到手臂上冰凉的指尖,下意识放轻手上力道,稳稳托着他,直到沈落蘅彻底站稳才松开分寸。
五十道玄锋残魂护着完整旧旗归队。
旗面虚假魔印已经尽数清除,从旗杆第三节取出的军令,由陆承川麾下周峥的残魂捧在掌心。纸张被神骨之力封存十二年,火漆印记、折叠纹路,全都停留在寒渊天裂前夜。
沈落蘅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缓缓铺开那卷军令。
纸上没有半分通敌叛盟的文字,更不存在魔域盟约。
只有沈雍亲笔写下的北荒东门死守指令。
玄霄剑阵,绝不后撤半步。
城内三万百姓尚未转移,援军未至,东门守军战至最后一人,不得弃城。
军令末尾,并排盖着两枚印章。
沈雍。
陆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