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传送阵丑时开门。
九层阵环一层层升起来,六百枚中品灵石顺着地面沟槽滚进阵炉,阵师又在四个角落各压了一块上品镇空石。灵火烧裂石头外壳,灰白灵灰从阵眼喷得到处都是,大半座传送台全盖满了。
这点灵石,只够送两个人去黑石关。
要是连同三十名亲卫、随军药材和战兽一起传送,最少还要再加三千六百枚中品灵石。西荒传送署库房里只剩八十七枚,剩下缺口全由昭衡宫临时垫付,支取凭据押在洛氏东栈已经查封的北矿库存上。
洛氏管事站在台边,脸色难看到像是自家矿脉被人挖空了。他不敢硬拦昭衡宫的金令,只能眼睁睁看着阵师一箱箱往炉里倒灵石,每倒一箱,他手里的库存簿就多一道刺眼的朱笔亏空。
陆骁核对完传送令牌,把玄锋营旧旗递给薛照:“你带一百零三道归魂和一众亲卫走下一趟传送。顾禾留在仙都,盯好第九城十天的药材供给;陶安看管军籍总册,以后任何人要调玄锋旧档案,先扣下文书再上报。”
薛照接过旗子,眉头紧紧皱着:“少主您先走?”
“黑石关局势紧张,等不了两趟阵程。”
“可您身上还拴着二百一十四道战魂——”
“那二百一十四人跟我一道走。”
薛照还想再劝,陆骁已经拿起司战使印,重重盖在阵台军令上。印面沾着寒水桥油灯的油渍,赤金阵纹完好无损,传送署众人再也不敢拖沓。
陶安抱着军籍副册站在台阶下,右手伤口还裹着渗血的布条。他拿出三张拓纸递给沈落蘅:一张是玄锋营早年小兵名册,一张是陆承川主灯存放记录,最后一张写着第九城救灾名册锁在哪间库房。
“正本全都锁在司战台库房。”陶安低声说,“一共三把钥匙,我、裴女官、孙税吏各拿一把,少一个人都打不开库门。”
孙禄远此刻还在寒水桥,估计完全不知道自己多了份守钥匙的差事。以他爱贪小利的性子,知道了第一句肯定要问有没有额外俸禄。
沈落蘅收好拓纸,看向他受伤的手:“你这手还能写字吗?”
陶安低头看了看渗血的绷带:“左手写得慢,但字迹能看清。”
“慢一点没关系。以后册子再无故浮现字迹,别用受伤的手去按压。”
陶安一愣:“那用什么压?”
一旁陆骁随口打趣:“拿敲钟的木槌,你用着顺手。”
陶安摸了摸还肿着的额头,不敢接话。沈落蘅轻轻弯了弯眼,取出一张护火符塞进他完好的左手。
“拓印的时候垫在纸底下,护住灵力。”
陶安愣了片刻,小心把符塞进扣错位的护腕,躬身道:“沈公子保重。”
顾禾这时也赶到阵台。她腰间依旧挂着最低等药吏的木牌,怀里却多了一枚临时救灾印。第九城第一批赈灾物资早已装车:四千三百斤雪盐、两车黑石炭、三百瓶小青露,还有四十包安胎丸,全部从洛氏北矿封存库存里调出来。
“旧药局管事不肯签出库单据。”顾禾开口。
陆骁问道:“最后是谁签的字?”
“我。”
“你的停职文书还扣在他手上。”
“所以我特意写得工整了些。”顾禾把药材清单递给沈落蘅,“要是明天我被带去刑司,麻烦你把这份单子送到黑石关军医营,里面记着我兄长要用的药。”
“你不会进刑司的。”沈落蘅安抚她。
顾禾攥紧纸页,没轻易放下心。
“昭衡宫的救灾令必须有专人负责药材交接,裴令仪把你的名字填在首位。旧药局若是抓了你,十天的赈灾药材就没人核对签收。”
顾禾低头盯着掌心小小的救灾印,手指慢慢收紧。她一开始只想要保住每月俸禄,凑齐兄长的随军汤药,到现在才明白,四百二十七名灾民的用药,全都靠这枚印撑着。
“十天之后怎么办?”她轻声问。
“十天之后,总能找到活路。”沈落蘅答道。
顾禾点点头,把印重新系牢。十天后的事无从预判,至少眼下,她能守好这批药材。
阵师敲响第一声铜磬,传送阵即将启动。
沈落蘅踏上阵台,脚下流转的灵纹猛地一晃。寒渊祭井留下的旧伤没养好,传送阵的空间压力一涌上来,体内淤积的寒煞顺着破损经脉逆行冲撞,嘴唇很快泛出一层青紫。
陆骁让他站到阵心最稳的镇空位,自己守在外圈直面空间罡风。那处镇空位本是主将专属,能躲开空间裂隙,承受的灵压也少三成。
沈落蘅一眼看出两处阵纹差别:“你身上带着二百一十四道战魂,更该待在这里。”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修,扛得住压力。”
“你肩头还有旧伤。”
“你浑身上下哪一处没有伤。”
这话堵得沈落蘅没法反驳。
第二声铜磬响起,传送阵外层灵光缓缓合拢。陆骁隔着流动的彩光,把生灯阵匣扔到沈落蘅怀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块断裂的命牌。
“灯你拿着。”
“你的命牌怎么不带?”
“先放我这。”
陆骁只回了短短四字,阵光把他的脸割成明暗两半。沈落蘅抱紧怀里的灯匣,方才离开仙都心头空落落的滋味,被这句暂存压了下去。命牌留在陆骁身上有阵法用处,黑石关第三座阵炉情况不明,两人各留一件能互相感知追踪的物件,才最稳妥。
道理他都懂,那句“事后记得还给我”被他咽了回去,手臂收紧,牢牢护住怀中灯匣。
第三声铜磬落下,仙都的景象瞬间从脚下消失。
空间裂隙像钝刀子剐在骨头缝里,剧痛蔓延全身。沈落蘅眼前先是一片惨白,紧接着被无数断裂的灵线割成漆黑碎片。怀里的生灯不停震颤,玄七主灯微弱的火光从地底遥遥传来,一下比一下清晰。
狂风乱流里,他听见陆骁在喊自己的名字。
声音被空间乱风扯碎,后半截听不真切。沈落蘅伸手按住灯匣,想调动灵力回应,镇空位底下却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寒渊祭井残留的吸力竟跟着生灯一路追进传送阵,朝着黑石关拉扯。
陆骁提剑径直劈进裂缝。
二百一十四道战魂同时稳住阵基,暗红色火线横亘在两人中间。沈落蘅透过翻涌的乱流看向陆骁,浓烈战煞吹得他长发衣袍猎猎翻飞,肩头伤口再次渗出血,握剑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这里才是陆骁真正自在的地方。
不是仙都富丽宫门,不是安静的问心台,更不是那些逼着他交印、对账、清算军费的冰冷案桌。哪怕眼前只有一座失控的传送阵,只要站进战阵,万事自有先后:先封裂缝,再护住阵心,最后才顾自己流多少血。
沈落蘅取出银针刺进生灯底座,把祭井的牵引之力全部引向四角镇空石。四块上品灵石应声崩碎,阵炉失去灵力供给,传送速度骤然放缓。陆骁抓住这转瞬空隙,拔出长剑。
周遭轰鸣震耳,陆骁高声喊话:“落地先找掩体躲好。”
“黑石关传送台没有守军吗?”
“有。”
“既然有人驻守,为什么还要躲?”
陆骁望向前方透出的赤红天光,沉声道:“妖兽已经闯进来了。”
黑石关半点雪都没有。
传送阵门打开的瞬间,西荒燥热大风裹着浓重血腥味和焦土味扑面而来。天还没亮,远处地平线被阵炉烧得通红;三座本该直冲云霄的灵火塔,只剩南边一座还燃着火,另外两座高塔不断冒出滚滚黑烟。
阵台外围横躺着七具妖兽尸体。
离门最近的赤鬃狼还剩一口气,半边脑袋被传送灵光劈开,前爪不停在石缝里乱抓。陆骁落地当即拔剑,剑锋从狼下巴刺入,干脆击碎妖丹,彻底断了它生机。
沈落蘅脚步还站不稳,一名女军需官快步冲上台,手里没拿兵器,反倒握着一把扒灵灰的长铁铲。她左脸一道陈年烧伤疤痕,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却把铲柄攥得极紧。
“少主。”秦榆扫过陆骁盔甲上新渗的血迹,“比军报预估晚了半刻。”
陆骁收剑:“秦榆,妖兽怎么能摸到传送台?”
“北边第二座阵炉熄火,护城结界缺了三里缺口。昨夜两批风狼钻了进来,第一批洗劫军仓,第二批顺着传送灵光追到这里。”秦榆用铲子翻了翻狼尸,确认妖丹完好,“这颗还能撑阵炉半刻,别踩碎了。”
说完她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沈落蘅。
深色披风遮住大半身形,狐裘领口结着传送带来的白霜。沈落蘅脸色惨白,嘴唇被灵压逼得发青,站在满地妖血中间,看着像个走错战场的仙都养病之人;可怀里紧紧抱着生灯匣、腰间挂着玄锋营传送令,又没人敢真把他当成累赘。
秦榆直白开口:“这位是?”
“阵修。”陆骁简单答道。
“能修好几座阵炉?”
沈落蘅抬眼:“得亲眼看过炉体才能确定。”
秦榆把铁铲扛上肩:“能看就行。关内三个阵师死了一个,剩下两个两天两夜没合眼。你要是撑不住想吐,麻烦离炉口远点,掉下去又要多写一张抚恤文书。”
“秦榆。”陆骁出声制止她的直白刻薄。
“属下在。”秦榆答得干脆,半点不收敛,“中军帐所有人都在等你。战尊放话,你要是再晚一个时辰回来,就把北门弃守文书送到仙都,让昭衡宫自己来收拾西荒残局。”
这话确实符合陆玄渊的行事风格。
陆骁朝沈落蘅伸手:“能走吗?”
沈落蘅把怀里的灯匣递过去:“东西你先帮我拿一下。”
陆骁接过阵匣转身往前走,沈落蘅跟在身侧,脚步虚浮却一步没落下。秦榆拄着沾血铁铲顿了顿才跟上——方才少主伸手,居然只是想帮那位阵修分担重物。
黑石关城里没有规整街道。
民居和军营杂乱混在一起,屋顶铺着防妖火的黑泥,墙根堆满装砂石、兽油的木桶。主道两边躺满伤兵,军医围着火盆缝合伤口,剪下来的染血布条堆在石槽里,来不及焚烧。运水车不停往返阵炉,车轮碾过路面裂缝,桶里混着灵灰的浑水一路洒落。
陆骁回城的消息传遍街道,来往军士却没人停下行礼。搬箭的继续搬箭,换药的咬牙忍疼,修补北门的阵工远远吼了一句“总算知道回来”。陆骁毫不在意,一边走一边问秦榆库存情况。
“中品灵石还剩多少?”
“军仓账面两万八千枚,实际清点只有一万一千六百枚。”
“缺口去哪了?”
“新送来的一批全是空壳灵石,外壳印着洛氏矿场标记,敲开里面只剩没用的灵灰。”
“现有阵炉还能撑多久?”
“南边第一炉还能烧四个时辰,北二炉彻底熄了。昨夜第三炉吞了三千枚灵石,半点火光都没冒出来。”
沈落蘅抬声提醒:“第三炉吸收的灵力,全都沉到地底了。”
秦榆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沈落蘅怀里阵匣中的生灯轻轻嗡鸣一声。
黑石关地底,沉闷的军鼓声响了起来。
一声。
又是一声。
陆骁脚步猛地顿住。他身上二百一十四道战魂同时调转方向,玄七暗火从右眼深处缓缓浮现。城内战兽听见鼓声全部伏低身子,北门上空的军旗无风自动,一面接一面缓缓展开。
第三座阵炉,骤然亮起。
不是护城阵常见的赤红火光,是玄七魂灯独有的暗红光焰。炉塔下方裂开一道井形黑纹,深埋地下的军籍灵光直冲上空,整片黑石关一览无余。
中军帐存放的军籍总册无风自动翻页。
秦榆腰间军令牌发出尖锐长鸣,一行字迹穿透木牌,凭空浮在半空:
玄锋营主将,归营。
姓名:陆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