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裴这一声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顾迟耳边落下来的。
顾迟被他按在草丛里,身形只僵了一瞬,便很快稳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低声道:
“你怎么过来的?”
裴半伏在他身后,月白衣角几乎被夜色吞尽,只余下极淡的一线轮廓。
“闻既白在南边留了礼灯影,旧宫那一路和观火都先被他拖住了半口气。”他声音很低,“我借那口气折回来的。”
顾迟没再问。
因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裴怎么来的,而是后塔底下那道窖门前,白障灯已经压到了温洵脸上。
那一点极冷的白意穿过砖缝,把窖门后的影压得又长又薄。温洵仍坐在灯后,手里那只假匣立得很稳,像真把最要命的东西都压在了掌下。
可顾迟知道,这撑不了太久。
白障灯那人只要再往前半步,温洵这层“守窖人”的影,便要先被照穿。
“不能再等。”顾迟低声道。
裴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是一小包灰。
不重,捏上去极细,像多年沉在旧钟腹里的灰,又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金属腥气。
“钟灰。”裴道,“待会儿我数三下,你往钟台西角那截断梁上撒。”
顾迟一怔:“做什么?”
“白障灯照得见热,照得见影,却最怕钟灰。”裴眼神沉沉落在后塔那点白光上,“灰一扬,它照到的影会先乱。只要谢明夷肯借照骨灯闪一口气,外头那几个人便会以为有人携匣从北墙翻走。”
顾迟一下便明白了。
不是硬抢人。
是借白障灯最会认影的那一层,反过来做一口假影给它看。
“你什么时候和谢明夷商量过这个?”他低声问。
裴看了他一眼。
“没商量。”他说,“可他若在上头看着,便知道什么时候该提灯。”
这话太像在说谢明夷,也太像裴这种一路都在赌“懂”的人。顾迟没再废话,只将那包钟灰攥紧,目光往上方残檐一掠。
檐脊上果然有一线极浅的青意,稳得很轻。
谢明夷还在。
“数。”顾迟道。
裴没有立刻动,只盯着后塔下那一点白障灯。
“一。”
窖门外,那人又往前压了半步,白光几乎要碰到温洵膝前那盏药灯。
“二。”
身后两道浅影也跟着往门前逼近,一左一右,正好卡死了钟座外头最容易退的那两步。
“三。”
顾迟手腕一抬,钟灰无声地扬了出去。
灰不大,却很散,借着夜风刚好扑到后塔西角那截断梁上。几乎同一瞬,檐脊上那一点青意骤然一亮——
谢明夷提灯了。
不是久提,只一息。
可照骨灯本就比寻常灯更会认影。那一口青焰借着断梁、钟灰和塌墙一折,竟硬生生在北墙外打出了一道极长极薄的人影,影里还压着一只窄匣的轮廓,像有人已抢在窖门被开前,挟着东西翻墙而去。
“追北墙!”白障灯那人终于失声。
身后两道浅影几乎同时折了出去。
窖门前瞬间空了一半。
就是这一刻,裴一把扣住顾迟手腕:“守着。”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顺着草影一滑,几乎没声地贴到了后塔外墙底,下一瞬便钻进了顾迟方才出来的那道气口。
顾迟没有动。
他半伏在草里,目光死死盯着窖门前仅剩的那一点白光。白障灯那人显然也不是全然被骗,虽喝人去追,自己却没立刻离开,只将灯往窖门一压,似乎还想再认最后一眼。
温洵坐在里头,影子稳得出奇,竟仍旧没动。
顾迟心里一紧。
也就在这时,那白障灯忽然往左微微一偏——
他要照气口。
顾迟想也没想,反手便将闻既白给他的那面小牌掷了出去。
小牌不大,去势却极快,正正撞在塔角那面裂砖上,“啪”地一响,反弹回去,擦着白障灯边缘掠过。
那人一惊,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灯影也随之乱了一线。
就这一线,已够了。
窖里传来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响,像谁在里头压着咳,又像肩背重重撞过了砖。紧接着,气口那边草影一动,裴已半拖半扶着温洵从缝后挤了出来。
顾迟立刻扑过去,一把接住温洵另一边。
入手先是一沉,随后便觉出那种不正常的轻——像人这些年一直靠着纸、药和一口硬撑着的气活着,到如今真落进旁人手里,骨头都比看上去更薄一层。
“走。”裴低声喝道。
三人沿着后塔外墙几乎是贴地往北挪。身后那一点白光已重新稳住,显然对方很快便意识到刚才那一口北墙假影只是障眼。可他们此刻若真回身来追,也已慢了半步。
顾迟刚扶着温洵转过塔角,头顶便忽地垂下一截绳。
不是粗索,只是一根极细极韧的旧幔带,末端还打了个极利于借力的活结。
顾迟一抬头,便看见檐脊上谢明夷的影。
“上来。”他压着声音道。
裴先把温洵往顾迟这边一推,自己借那幔带一扯,先翻上了矮墙,随即回身来接。顾迟扶着温洵,借着上头和下头一前一后的力,终于也把人稳稳拖了上去。
三人翻过北墙,落进后头一条更窄更黑的夹巷里。
巷子尽头通着一处废柴场,场里一片乱木和塌棚,刚好够藏人,也刚好把后头白障灯那一点冷意隔了个七七八八。直到真正躲进那片乱木后头,顾迟才慢慢把温洵放下。
温洵一靠上废木,便立刻偏头咳了出来。
这次咳得比先前都狠,肩头一阵一阵发抖,唇边压都压不住地溢出一点暗红。顾迟脸色一沉,立刻伸手去摸他脉。
“别摸。”温洵喘了两口气,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笑意,“摸了你又要念我。”
顾迟冷着脸没理,指尖按上去时,心里却还是微微一沉。
脉虚得厉害,快而浮,显然方才那一阵撑影、拖时、挤气口,已是把余下那点力全逼出来了。
“你还真尽量。”顾迟低声道。
温洵抬眼看了他一下,竟也没反驳,只轻轻喘着气靠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
“册角和谱页,还在?”
“在。”顾迟道。
“那便值了。”
这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一路压着的烦意,忽然便更沉了一层。不是恼,也不是松,而更像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很会把自己往后放。柳停云是,裴是,温洵也是。
“少说两句。”谢明夷半蹲在巷口,看了一眼外头,回头低声道,“白障灯退了一层,没立刻追进来。可观火的人还在左巷。”
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温洵,又落到顾迟手上。
“给我看看那两页。”
顾迟把册角与钟灯谱递过去。
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是这一页。”
顾迟看着他:“你认得?”
“认得不全。”裴道,“可钟纹、承明那两字,还有‘钟灯可验,不可明录’这一句,顾怀竹当年在白石渡烧过一回残本时,我见过半行。”
顾迟眼神微动。
“你早就见过?”
“只半行。”裴低声道,“那时顾怀竹烧完了还说,若后头有人顺着灯来认你,便说明这东西到底还是没烧干净。”
温洵缓过一口气,也低低接了一句:
“所以他后来才会把谱心拆开,柳湾留签,废钟寺留谱,井底留锁和信。不是为了藏得好看,是为了叫后来追这条路的人,永远差一页、差一签、差一盏灯。”
顾迟听着,终于把这些一路散着的东西真正并到了一处。
柳湾船底原本有索引签。
废钟寺暗窖里藏着钟灯谱。
井底旧匣里压着银锁、信和最后一句“别追旧字”。
而双扣玉,则是另一套认血的骨。
顾怀竹不是单纯在藏“身世”。
他是在一件件拆闻既白那套“认名、认血、再认人”的旧法。
“可现在索引签没了。”谢明夷道。
温洵低低嗯了一声:“我烧了。”
“那剩这两页,还能做什么?”
温洵抬眼,看向顾迟。
“能让你知道,闻既白当年到底是在认哪一层;也能让你知道,若真有一天他把照骨、钟灯、双扣玉和承明旧册全都拼齐,后头会发生什么。”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更低,“至于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顾迟心里微微一沉:“什么?”
温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窖里那盏暖灯,不是我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