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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灯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不是井

作者:是我本人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21 21:46:44 来源:文学城

那一声闷响落下时,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西井边的暗哨先掠向封库后墙,周淮转身就往北库那头奔,谢明夷却只看了顾迟一眼,低声道:“你去东厢。”

顾迟没问,转身便走。

这会儿若还真有人在封库后头动手,多半只是为了把人眼引过去。真正要紧的,不是烧哪一架旧卷,而是趁乱拿什么、灭什么、或者……杀什么人。

东厢验房里,今夜摆着韩璟。

还有从后河廊带回来的那具尸。

顾迟跑得极快。

夜风从廊下扑过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照骨灯在他手里一晃不晃,青焰却越烧越细,越细越冷。前头东厢方向没有喊声,也没有人影乱跑,反而安静得可怕。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口发紧。

他刚拐过月门,便见验房门前那两名守着的小吏都倒在地上。

不是死了,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撂倒,靠着墙滑坐在地,眼睛还睁着,喉咙里却只挤得出气,连“有人”两个字都说不完整。顾迟一低头,便看见其中一人颈侧扎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又是针,不是刀。

他来不及细验,抬脚踹开验房门。

屋里药味、血气和灯油气仍在,可灯灭了一盏,余下那一点昏光照得整间屋子都像蒙了层灰。韩璟那张木榻还在原处,人也还在——却已不是先前那副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样子了。

他仰面躺着,双眼圆睁,喉间一道极细极深的血线,像被什么薄得近乎无形的东西一掠而过。血流得不多,只沿着颈侧慢慢往下淌,浸红了半边枕布。更怪的是,他死前嘴角却微微开着,像是终于想说什么,偏偏还是迟了一步。

顾迟脚步一顿。

下一瞬,他立刻移开目光去看旁边案台。

后河廊带回来的那具尸还在,竹牌却没了。

码头抢下来的半张焦纸也不见了。

果然不是只为杀人。

是来取证。

顾迟走到韩璟榻前,先伸手去探他手边。那只手已经凉得快了,指缝里却塞着一点东西,像死前最后一刻硬从什么地方抠下来的。顾迟把那一点东西夹出来,放到灯下一照,竟是一小片深青色的布角,边缘还缝着一道极细的白线。

不是照夜司小吏常穿的衣料。

倒像……旧式官袍的里衬。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这时,门外终于有急乱脚步声传来。周淮最先冲进来,一看榻上的韩璟,脸色立时变了。

“还是晚了。”

“竹牌和焦纸都没了。”顾迟道。

周淮脸色更难看,正要骂人,门外又是一阵急步。谢明夷进门时,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显然是刚从封库后头过来。

“封库没事。”他先道,“炸的是后墙根一只旧陶罐,里头装了硫粉和纸灰,烟大,火不大。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顾迟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

“这边才是真的。”他说。

谢明夷走到榻前,只看一眼,目光便冷了下来。

“弦刃。”

韩璟颈上那道口子太细,不像刀,不像匕首,反倒和后河廊那几名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来验房杀人的,多半与观火是一拨,至少用的是同一路的东西。

“守门的两个小吏还活着。”顾迟道,“颈上有针,先叫人拔了救。他们若看见脸,还能问出几句。”

周淮立刻应声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顾迟和谢明夷。

谢明夷低头看了看韩璟指缝里那片布角:“你觉得是他自己抓下来的?”

“嗯。”顾迟把那片青布翻过来,“布新,线细,像是从内袍或护臂里撕下来的。韩璟若死前真抓住了人,说明来杀他的,并不是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飞针取命,而是凑得很近。”

“近到他看得清衣色?”

“也可能近到,他原本以为来的是自己人。”顾迟轻声道。

这话一落,两人俱是一静。

外头夜色沉沉,风穿过窗缝,吹得案角一张白布轻轻掀起又落下。顾迟盯着韩璟那张还带着惊色的脸,忽然道:“你看他嘴。”

谢明夷俯身。

韩璟嘴角微张,舌尖却有一点极深的黑。

不是中毒太深死后的泛色,更像是有人在他临死前往嘴里塞了什么,逼得他自己咬破了。

谢明夷道:“也是毒?”

顾迟摇头:“不像。更像……炭灰。”

他说完,伸手用银夹轻轻一拨,竟从韩璟齿间拨出一点烧过的纸屑。

纸屑太小,已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可这一点灰,足够说明韩璟死前很可能还想吞什么东西,却没来得及全吞下去。对方杀他,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不让某样写着字的东西留在他嘴里。

顾迟眸色一沉,立刻去摸韩璟枕下、袖中、被褥边缝。

摸到第三处时,他手指一顿。

枕芯底下,藏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纸。不是完整一张,像是从什么册页边角撕下来的,上头只剩寥寥几行字,最清楚的一行写着:

……顾郎中不可信。

……裴欲借子翻案,慎之。

落款处只剩半边印泥,模模糊糊,看不清是名还是号。

顾迟盯着那两行字,半晌没动。

谢明夷也看见了,眉头轻轻一皱:“韩璟藏着这东西,却没拿出来。”

“说明他没全信。”顾迟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折痕,像曾被人反复拆看过很多次,“或者,他原本要等更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拿来换命。”

可他没等到。

他等到的是一根弦刃,和一只逼他连纸都来不及吞完的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周淮把那两名小吏扶醒了一个,半拖半抱送到门边。那小吏脸色煞白,脖子还发僵,话都说不利索,可一见顾迟便像抓住了唯一能认得清的人,连声道:

“顾、顾吏……那人穿的是司里的旧青袍……我、我还当是周大人叫来的……他进门时低着头,手里提着药篮,说给韩大人换药……”

顾迟问:“你看见脸没有?”

小吏摇头,喘着气道:“没全看见……帽檐压得低,脸侧像有伤……可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不像咱们司里人……我觉得不对,正要问,他就抬手——”

他抬手往自己颈侧比了一下,指尖还在抖。

“针一扎,我就动不了了。后头……后头他进屋前,好像还说了一句……”

顾迟俯身:“说什么?”

那小吏努力回想,眉头都拧了起来。过了好半晌,才艰难道:

“好像是……‘今夜只收一个’。”

屋里一下静了。

顾迟眼底那点光慢慢沉了下去。

今夜只收一个。

什么意思?

是观火的人今夜原本只打算收韩璟这一条命,别的都不取;还是说,真正该“收”的不是韩璟,而是韩璟死后才能让他们看见的某样东西?

谢明夷显然也在想这句,片刻后道:“他若只收一个,为何还要特地炸封库、顶西井?”

“因为他怕我们把人护住。”顾迟轻声道,“所以先晃出两处声响,把守井的、守库的、看档的都往别处引。等验房这边真正空出一息,人就够他杀了。”

周淮咬牙:“可他怎么知道韩璟这会儿一定还活着,一定在验房?”

顾迟抬眼。

“因为这不是外头人盯出来的。”他说,“是司里有人递出去的。”

这话一出,连周淮都顿住了。

不是怀疑谁,也不是故意往最坏处想,而是眼下这些事若没有一只眼睛一直在司里看着、听着、往外送消息,根本不可能一步一步都掐得这样准。韩璟活着被抬回来、尸身和竹牌送进东厢、照骨灯留在门房檐下、他们夜里又全被西井调开——这些都不是站在司墙外看看灯火便能知道的。

有人在里头。

而且,离他们不远。

周淮脸色彻底白了:“我去把今夜值夜的全扣起来——”

“不必。”谢明夷打断他,“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扣人,只会惊蛇。真正递信的那个,未必在明面值夜名单里。”

顾迟低头,把韩璟枕下那张残纸收进袖中,随后又把指缝里那片青布递给谢明夷。

“去查司里这些年谁还留着旧青袍,或者谁有机会摸到旧官衣的里衬。”他说,“再查一件事——”

“什么?”

“顾怀竹病故那一年,照夜司里是谁经手送葬的。”顾迟声音很低,却很稳,“若韩璟藏的这张纸真和顾郎中有关,那有些旧怨,怕不是今年才翻出来的。”

周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若有人多年以前便对顾怀竹存疑,对那个被他带大的“无姓无籍幼子”也存疑,那么这张“顾郎中不可信,裴欲借子翻案”的残纸,便绝不是今晚才塞到韩璟手里的。它可能早就存在,存在于某个一直知道,却一直没拿出来的时候。

这说明,“第二个人”或许并不只是今夜才开始动。

他也许已经在这司里,或者在这案子边上,看了很多年。

顾迟站起身时,照骨灯里的火恰在这时轻轻跳了一下。不是乱,是一种很短、很急的窄亮,像针尖一闪。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正落在后河廊那具尸旁的案台上。

那具尸还在那里,白布盖到肩头,安安静静,像自回来后便再没动过。可布下那只右手,却不知何时从白布边缘滑出了一点,手指微蜷,像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扣弦。

顾迟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忽然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尸身面色青白,肩背的伤还在,死得没有半点新鲜。可顾迟的目光却没落在伤上,而是落在他右手食指根部那圈极浅的白痕。

那不是常年戴什么留下的印。

更像是,曾有人在这里,系过一枚很薄很紧的东西。

一枚玉拨子。

顾迟眸色骤然一沉。

后河廊上替裴姓之人挡刀的人,护弦手一般的死士,腕上有弦勒旧疤,指根却留着戴拨子的白痕。说明他不只会抱琴,会挡刀,他本来就该是弹琴的人。

而真正的“护弦手”,未必只有一个。

顾迟缓缓把白布重新盖回去,低声道:“周大人。”

“啊?”

“把这人尸身单独移去后库,不许再让任何人碰。”他道,“再找个会认南地乐坊旧规矩的人来。”

周淮立刻应下。

谢明夷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顾迟把手按在灯座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在想,今夜咱们抓住的这个,也许根本不是来杀裴先生的人。”他说。

“那他是谁?”

“可能只是来挡刀的。”顾迟抬眼,眼底那点疲色被灯焰一照,反倒显得格外清,“真正拿弦的人,未必在后河廊,也未必在井边。也许从头到尾,他都在一个谁也不觉得该弹琴的地方,看着我们把火里、井里、坟里、琴里的人,一个个捞出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目光转向验房外头那条长长的回廊。

廊上灯火一盏接一盏,映着夜风,摇得有些发虚。远处有人送热水,有人收旧盆,有人悄声说话,一切都还是照夜司该有的样子。可也正因为太像平常,才更叫人心里发凉。

有些人,最适合藏在一眼望去毫无异常的地方。

顾迟把照骨灯提起来,火焰在玻璃般的黑夜里静静一晃。

“把值夜名册拿来。”他说,“今夜我不看井,也不看库了。”

谢明夷看着他。

“那你看什么?”

顾迟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看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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