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厅比别处更安静些。
窗外一丛瘦竹,午后的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簌簌作响,把外头照夜司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压远了几分。顾迟进门时,柳三娘已坐在里头,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月白衫子,只是没了听雨楼里那层从容妩媚的光,显得整个人都薄了些,像一夜之间被抽去了不少气力。
她面前没放茶,只放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
看见顾迟抱灯进来,她先抬了抬眼,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声道:“琴匣你们已经开了?”
顾迟没答,先在她对面坐下,把照骨灯往案上一放。
“你挑这个时辰来,不就是知道我们会开?”他说。
柳三娘苦笑了一下。
谢明夷站在一侧,没坐,只淡淡道:“你若是来绕话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柳三娘闻言,倒也没再做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她抬手把面前的青布包推了过来,手指却在离开时微微顿了一下,像连自己都不太愿再碰它。
“这是今晨留在听雨楼的。”她说,“东三间雅室的琴案上,多出来的。”
顾迟解开布结。
里头是一小截已经发旧的琴轸,乌木所制,边缘磨得很润,显然曾被人反复拆装过。更特别的是,琴轸尾端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月白丝线,丝线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红,像陈了太久的血。
顾迟一眼便认出来。
这东西原本应是从那张残琴上拆下来的。
他抬头看向柳三娘:“他留给你的?”
柳三娘点头,神色发白。
“不是帷帽客亲手给的。”她轻声道,“我今晨一开雅室门,它就在案上。旁边只留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像那句话直到此刻仍让她背脊发寒。
“‘阿柳,该还债了。’”
阿柳。
这称呼一出口,顾迟便微微眯起了眼。
昨夜在听雨楼里,他们只当她是掌事的柳三娘,可如今看来,这个“柳”字,怕远不止是听雨楼里一个方便叫人的名头。
“你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顾迟道。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抬起头,看着他。
“顾公子,”她声音很低,“妾身若说自己原本不是听雨楼的人,也不是京城人,你还愿不愿意听下去?”
顾迟没说话,只把那只旧琴轸重新包好,推回案边。
“说。”他说。
柳三娘闭了闭眼。
窗外竹影晃了一下,一道淡淡的光从她侧脸掠过去,照见她眼角那一点怎么也掩不住的疲色。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开口:
“我原先叫阿柳,是云岫山庄琴阁里使唤的小丫头。”
厅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一落,有些原本悬了许久的猜测便终于不再只是猜测。顾迟脸上却没太多意外,只淡淡问:“你为何活着?”
柳三娘道:“因为那晚我不在山庄里。”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像有些事哪怕过了二十年,再提起来,肌骨里也还是冷的。
“八月初七那日,琴阁里缺一味松脂和南香。庄主夫人不用外头杂香,裴先生又要得急,便让我和另一个婆子下山去取。谁知回程走到半道,便看见山上起了火。火势太大,整座山都映红了,连山脚的人都不敢往上冲。我和那婆子在道边哭到天亮,后来婆子疯了,我……我也没敢再回庄里。”
她说得很平,像是早已把那一夜在心里说过无数遍。可再平的语气,到“整座山都映红了”这句时,也还是极轻地抖了一下。
顾迟垂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灯座边缘,半晌才道:“裴先生是谁?”
柳三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深,深得像她真正来照夜司的目的,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到了人身上。
“外头都说《停云》是庄主夫人的曲。”她轻声道,“其实只对一半。”
顾迟指尖微顿。
“庄主夫人会弹《停云》上阕。”柳三娘继续道,“下阕,是裴先生续的。后来这支曲子在山庄里传开,外人听见了,只当是夫人独创。可庄里人都知道,真正把这支曲子弹活的人,从来不是夫人一个。”
谢明夷站在一旁,目光渐沉。
“裴先生住在琴阁?”他问。
“是。”柳三娘点头,“他原本不是庄中人,也不像常在外行走的客卿。来历我不知道,只知他姓裴,极少出琴阁,也极少见外人。可小公子很喜欢他,日日往琴阁跑,连庄主都说,照微在旁的先生跟前坐不住,唯独听裴先生的琴能听一下午。”
照微。
这两个字如今再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已不再像一道随手掠过的风。
顾迟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淡的,淡得像只是听见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名字。
“你见过那夜火里的裴先生?”他问。
柳三娘摇头。
“那一夜没见过。”她声音低下来,“可第三日,我见过他。”
这一次,连顾迟都抬起了眼。
柳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夜之后自己一直埋着不敢翻出来的一角,慢慢掀开。
“山庄烧后第三日,我不敢回庄,只躲在山下废庙里。夜里雨大,我本以为外头没人,谁知后半夜,庙门忽然开了。我躲在神案后头,看见一个穿月白旧衫的人抱着个孩子进来。那人身上全是血,袖口、前襟,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可他手里还抱着琴——不是完整的,只半张,用布裹着,像生怕摔坏了。”
顾迟的呼吸极轻地一滞。
那一瞬,他眼前几乎又浮出了火里那道月白背影。只是这一次,影子之外,终于有了旁人的证词,像把他那场混乱不清的梦,往实处按了一按。
“孩子多大?”他问。
“五六岁。”柳三娘道,“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有烟灰,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我不敢出声,只透过神案底下瞧。没多久,外头又进来一个人,背着药箱,是个姓顾的郎中。”
顾迟猛地抬眼。
谢明夷也同时看向她:“顾?”
柳三娘点头。
“那郎中我见过,先前给山庄送过药,偶尔也替庄里人看跌打旧伤,姓顾,名怀竹。”她顿了顿,“听说他年轻时在官署里做过验尸的差使,后来嫌晦气,才辞出来行医。”
顾怀竹。
这名字一出口,顾迟神色终于起了第一道真正的波澜。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他自己最模糊、最远的一点旧记忆里。像许多年以前,有人拎着药箱,弯腰在灯下替他系过衣领,又或者在他发热时,把带苦味的药吹凉了喂到他嘴边。那记忆太浅,浅得平日一碰就散,可如今被“顾怀竹”三个字一按,竟真的从灰里浮起来了一点。
他没让神色露太久,只低声道:“然后呢?”
柳三娘似是没察觉他这一瞬异样,继续道:
“裴先生把孩子交给顾郎中,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从今以后,世上没有沈照微。’”
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柳三娘这一句,比起前头所有零碎线索,都更直,也更重。它几乎把二十年前那一页为何要改、为何要撕、为何要把一个“失踪”的孩子改成“无主幼尸”,全都一下子说明白了。
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藏人。
韩璟口中那句“记死不记生,才能保命”,也终于不再只是官场上头压下来的一句冷话,而像是火里那个人,硬生生替一个孩子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顾迟半晌没出声。
他盯着那只旧琴轸,眼前却像看见了废庙里一盏快要熄掉的灯,和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把孩子抱给旁边的顾郎中时,那只沾着松脂与血的手。
过了片刻,他才问:“顾怀竹后来把孩子带去哪儿了?”
柳三娘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听见裴先生又说,若有人问起,只说琴阁俱焚,别再提孩子。顾郎中当时脸色很难看,问他:‘你呢?’裴先生没答,只把半张琴往怀里收了收,又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更低了。
“‘我得回去,把该死的先写死。’”
顾迟手指倏地一紧。
谢明夷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便与韩璟所言全对上了。
火里救人的是裴先生,抱着孩子下山的是裴先生,转头拿着改好的第七页去压住那一夜后果的,还是裴先生。
这人不是在案外。
他几乎就站在所有线头的最中间。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柳三娘低声道,“再后来,云岫山庄案结了,旁人都说庄主夫人死了,裴先生也死了,我便以为那夜看到的,或许只是我吓疯了做的梦。直到这些年,听雨楼里来了那个帷帽客。”
顾迟抬眼:“你觉得他像裴先生?”
“不是像脸。”柳三娘苦笑,“我压根没看见过裴先生的正脸几回。是像手。”
她把那只青布包重新往前推了推。
“裴先生拨弦有个习惯,食指略低,中指先走,若弹《停云》,起手总会比旁人重半分。庄主夫人不是这个指法,旁的琴师也不是。昨夜那人在楼上弹第一声时,我就知道——”
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就知道,旧债是真的追上门了。”
顾迟沉默片刻,道:“所以你怕的,不是帷帽客杀你。”
柳三娘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疲惫来。
“我怕的,是他若真是旧人,便说明这二十年里,有人一直活着,也一直在看着。”她轻声道,“那我从前闭口不言,究竟是在保命,还是在帮着旁人把不该埋的东西继续埋下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方才那些旧事都更像活人的话。
厅中又静了一会儿,才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叩门。周淮隔门道:“顾迟,方才让查的事,有回音。”
顾迟嗯了一声,让人进来。
周淮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名册,进门后先看了柳三娘一眼,见顾迟没避她,便也不多言,直接把纸递了过去。
“历任司正里没有裴姓。”他说,“不过照夜司旧录里,确实有个顾怀竹。二十二年前入司做过验尸郎,四年后辞出。再往后,司里和他还有过一次往来。”
顾迟接过来,低头一看。
名册下头另附了一行小注:
元和三年冬,顾怀竹病故。其所遗幼子一名,无姓,无籍,由司中暂养。
顾迟的目光,停在“无姓,无籍”四个字上,没有立刻往下动。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竹影在窗纸上晃个不停。偏厅里一时谁都没说话,连柳三娘都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发紧,却又不敢真的往顾迟脸上深看。
周淮看看他,又看看那纸,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顾迟……”
顾迟这才抬起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得像湖面上一点波纹都没有。可谢明夷站得近,还是看见他拿着纸的那只手,指尖白得过了头。
“所以。”顾迟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低,“我这姓,也不是白来的。”
这句话听上去像玩笑,可谁都笑不出来。
顾怀竹,照夜司旧吏,辞出行医,火后接走孩子,元和三年病故,遗下一名无姓无籍的幼子由司中暂养。
若说这里头还只是巧,那这世上的巧,未免也太多了些。
柳三娘看着顾迟,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惊疑,到这一刻,反而变成了某种极轻的、说不清是怜还是惘的东西。
“原来……”她低声道,“原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顾迟没接这句。
他低头把那页名册慢慢折起来,收进袖中,动作极稳,稳得像根本没被这几行字撬开过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底那半截纸边已经被他指腹压得发皱,像再多一分力,便会当场碎开。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开口:“顾怀竹的旧居还在么?”
周淮立刻回神:“在。人死后房契被司里收回,后来一直空着,就在司后北巷。”
谢明夷点头:“去看看。”
顾迟站着没动。
柳三娘却忽然道:“顾公子。”
他抬眼。
柳三娘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一触即散。
“那夜在废庙里,裴先生把孩子交给顾郎中时,还说过一句话。我方才一直没敢说。”
顾迟静了片刻:“什么话?”
柳三娘闭了闭眼,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把那句话从自己喉咙里放出来。
“他说——‘若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起来了,便让他回来听完这支曲。’”
风过窗前,竹影一晃而散。
顾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照骨灯里的火像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人,而像很多年前有人隔着一场大火,终于把一句本该留给将来的话,迟迟地送到了他耳边。
而西偏厅外,照夜司北巷那条多年不住人的旧巷子里,一扇早该落满灰尘的空宅门板,正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很轻地,自己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