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城闲事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声告状

第一百四十三章大声告状

精神兽既生为动物，自然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性情。深渊对游子龙虽然有猫性中天然的傲娇，却也不乏透露出依恋欢喜来。

它给了沈让一尾巴，随后惊慌失措冲出房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屁股坐在游子龙脸上。游子龙把黑猫接了个满怀，它于是呜呜哇哇扯着嗓子大声叫唤。

游子龙虽不通猫语，可摸着深渊瘦了好几圈的身体、乱糟糟的毛发，依稀感觉到这只猫大概是在告状，控诉着主人的不耻行径，顿时也忿忿不平，跟着同仇敌忾起来。

深渊一会儿“滋儿哇”，“呜儿哇”一会儿夹着嗓子“喵”两声，一会儿“呜呜呜嗷呜！”游子龙看着它眼色，对答如流，点着头附和，说“对！”“说得好！”“就是！”一会儿还会自我发挥一下，共情地感叹一句“气死深渊了是不是！”黑猫哪儿见过这样的知音，嚎得愈发来劲。

一整层楼的医生护士，都露出了一种目瞪口呆的表情。

病房里的沈让也不能免俗。

抛开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发展出的额外功能，精神兽最初使命其实只有一件——就是守护主人的精神图景，这是精神兽的本能，事实上也是人类潜意识的本能。至于什么，精神攻击、辅助战斗都是后天的训练习得的，其过程中，训练中精神兽可能反抗，可能逃避，因此最终训练不出结果的也大有人在。

沈让不太明白深渊为什么非要冲出去找游子龙。

他本是强行用自己庞大的精神力压抑住的情绪——这事他常干，深渊并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自觉效果不错，连带着情绪引起的身体不适都缓解下来，监护仪上的血氧回升，心率下降，很快归于常态……而常年低于标准的血压短暂地触及了标准线，也不知算不算……意外收获。

可也只平静了那么一瞬，深渊一反常态地突然从无尽的海底探出头来，巨大的身躯掀起巨浪，千万倾海水冲刷着礁岸，以至于他的意识都产生了一瞬的震荡。

然后他和深渊在精神图景中大打出手。

上一回打得这么厉害还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他刚成为向导不久，纵被评为“顶级”却也因为年龄太小，根本不会操控自己的精神力，父亲请来拥有A级精神系异能的高级哨兵来教导他。小猫被吓得拼命回缩不肯出门，他抱着还没有换毛的幼猫崽崽，轻轻地抚摸着安慰。

小猫喜欢小仓鼠，他习惯性地抱着猫去看架子上那只被取名为“胖葫芦”的白腰金丝熊小仓鼠，希望小猫能平静下来。小仓鼠是二哥送给他的，二哥难得回家，见他的精神兽是一只猫，抱过去撸了半宿，第二天就送了只一丁点大的奶耗子给他。

其实——其实，他那个时候并没有在看那只仓鼠。

可父亲变了脸色，大步上前，一把抄起了笼子，把那不及孩童巴掌大的小仓鼠从里头拎出来，抬手丢出了窗外，骂他玩物丧志，逼他去接受精神力训练。

接下来的记忆其实不太清晰了。精神系异能者手段繁多，他分不清真实和幻象，只记得深夜大雨，他找遍了窗外所有的草坪，又去找台阶、找房檐。他第一次知道这个院子里有那么多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最后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在一个高台上、水泊后见到了满身泥泞的小仓鼠，深夜看不清是否有血污。娇滴滴的小猫凄厉地叫唤，他紧紧抿着嘴，踮着脚，将猫举起来，可那仓鼠受了惊吓，慌忙逃窜去了另一侧，他急得歇斯底里，却只能原地跳脚。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只仓鼠，大概是死了。

他和小猫大打出手，他将精神力凝聚成水泊，凝聚成河流，凝聚成大海，逼迫一只傲娇、敏锐，天性怕水的小猫，克服本能，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海里。正如他所受到的教育一样——克服恐惧，千锤百炼，才能变得更强。

外头一人一猫聊得尚好，沈让露出个古怪的表情。

瞧瞧，早知道还不如继续装睡呢。

沈让没头没尾地想着，莫名有些羡慕深渊，当一只无忧无虑——姑且算是无忧无虑——的猫也挺好。游子龙那么健谈的人，和深渊都能毫无障碍地聊起来，结果自己一开口就把人气得拍屁股走人。

可装睡，也不过是耽误游子龙的时间精力罢了。

为什么就是这个时候呢？如果再早几年，他能给他更好的资源，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陪着他成长。他也会有更多的时间，按照自己的节奏成长。他会和风宁一样优秀，他性格平和，也许不如风宁那么雷厉风行，但也会少些冲动。他会独当一面，而朝城需要一个热爱和平的火系哨兵领袖，他会受到下属和城民的爱戴。

为什么就是这个时候呢？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自顾不暇，除了一身狼藉，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哦对，他还能给游子龙难堪。

老卫说的不错，他不自觉地用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去对待游子龙。他从小就想着不要与任何人结合，也不结婚，不要孩子，免得痛苦地在一起互相折磨。却没想避无可避，还是长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深渊呜呜喵喵地叫着，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病房门。游子龙用手指替它梳毛梳到一半，点点头，“咱们不理他！”“就是！”“……嗯嗯！”却不知道是他扯着深渊的毛了，还是哪句话没说对，原本大声控诉沈让的深渊忽然停下来，焦躁转头，看他一眼，游子龙连忙点头称是，深渊重复了一遍，他愣了愣。

深渊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和尖尖的小虎牙。

游子龙没闹明白它在说啥，只是见着这个可爱模样，脑子里都是喜欢。他伸手去rua猫头，却见深渊“嘶哈”一声，躬起脊背，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游子龙“嗷”得一声，囫囵个蹦起来，脑袋险些撞到房顶。

而那黑猫浑身一个激灵，也消失不见了。

游子龙怀里空落落的，茫然地看了看怀里，又抬眼看了看紧闭着的病房房门，隔着门瞧不见日思夜想的人，只觉心里也空落落的。

两日后就是异能考核。

沈让又想出院，老卫这回吵都懒得跟他吵，指着床边的控制板，大声嚷嚷着“出什么出！只要你能坐起来半小时不晕不吐，我把医疗部给你改成办公室！”

他说话声音不小，从病房里传到走廊。老远，严老大听得一字不落，却也阻拦不及，只好心说您是真的不了解这位城主吗？他想了想，生怕老卫再许诺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只得眼观鼻鼻观心，板着一张脸做出受过专业训练的表情，打开病房门走进去。

沈让果然不负众望。

异能考核是考核期最后一个项目，朝城内城区的异能者如今共三十四人，除去非作战部的，除去主官，再除去不参与这一回考核的——好比说某些被关了禁闭的——不到两手之数。因此平时会持续三到五天以保证考生恢复体力的考核，这回只需两到三天，就足够角逐出名次。

可异能考核危险重重，往年他都是亲自坐镇，如今倒好，连风宁都不在，他是当真不大放心。

大早上沈让晃晃悠悠地坐起来，血压监护仪上的数字赫然掉到78/36，心率从51一路飙升到151，沉稳如严冬都吓得直喊外头护士准备急救车，冲进病房发现这位靠在床上坐起来到九十度了。沈让面色白的发青，鬓角全都是冷汗，却断断续续地开口，不许他干涉，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病人，监护仪上一分钟后重新测量，得到个85/48的数据，沈让缓过一口气，主动要求喝水。

喝水能补充血容量，升血压。严冬不禁感叹城主也算是久病成医了。

可惜效果一般。

中午，这位城主又有了新的主意，要求喝汤。严冬给他准备了根吸管，他尝了一口，说淡。前前后后加了三次盐，沈让满意了，很给面子地喝完了一整碗鱼汤，还喝了奶昔，吃了营养膏。

——不得不说，游子龙把香草奶昔兑成巧克力味、把巧克力味的营养膏换成水果味之后，沈让的胃口好了一些。

严冬后来虚心请教过，沈让喜欢喝热可可，为什么反而不喜欢巧克力味的营养膏。游子龙则眨眨眼，偷偷摸摸看了看四周，“你尝过那种营养膏吗？”

严老大摇头。营养膏虽是常见的备战食品，但通常都是与干粮一起兑水调和食用的，一般也只有长期在外出外勤的战士会吃。医疗部提供的这种营养含量更高，也会更浓稠一些。

游子龙解释，“重点不是味道，是口感！”

“我选的味道是什么香蕉、芒果、水蜜桃——本来就是软软的水果，所以吃起来没那么怪！”游子龙很认真地分享经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折腾到第二天，城主的坐位血压终于颤颤巍巍上了九十。

于是他召来了“办公室”的第一批访客。

谢允、老墨、陶令波。

老卫在一旁，脸色比锅底还黑。

老墨对医学七窍通了六窍，只看老卫的脸色就觉得情况不妙，再听着那些一个个往外蹦的数值，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难得没跟沈让一条战线，只一个劲装傻，绝不开口提议沈让来操持事务。谢允不常反驳沈让，话说得有些犹豫：“你要是不方便，我带队就行，A级植物系异能者不还有叶峰呢吗……”

陶令波知道沈让在想什么，低声补了一句，“老贺哨兵等级不算低，我让他帮着一起。实在不行，谭初我也请来。”

沈让没来得及表态，老墨顿时一阵头疼，直叫唤，“别别别我求你了……”

这位反对一切暴力，立志于和平、稳定与秩序，具有A级治疗系异能的向导，实在是名声远扬。曾经有不开眼的哨兵找她做精神疏导，她倒是履行了军医的身份，给人做了，同时念叨了个把小时的目前存在的向导平权问题，愤愤地抨击了个别人类基地处理问题的能力与方式，并侃侃而谈了她设想中这些问题对应的治理机制、以及应该构建的体系。她表示哪怕在这个弱肉强食时期，法律依旧应该存在，大到大后方，小到不足以称为小型基地的人类聚集区，说到底都是权力机器，构成了社会组织，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如论是哪个时代，法律对社会组织都是有意义的，并不会因为人类生存堪忧就失去其重要性。

最后她说：“虽然这显得我很不专业，但我认为，如果社会的劣根性没有办法被拔除的时候，所有侵犯他人权利的人都应该被当做恶劣来源拔除，彻，底，消，灭。”

哨兵的躁狂倒是好了，人疯了。

“……我去搞定姓邵的，别找谭大仙儿！”老墨惨叫。

沈让揉了揉眉心，纠结半晌，最后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都请。”

深渊：呜呜呜哇哇哇哇哦呜呜呜嗷嗷嗷呜滋儿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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