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成十一年 第37章 转机

果然如时竞所言，布尔古特第二日便差人来请使臣入殿。

看到来人是尤加，孔扬顿时没了好脸色。

“孔大人这是什么表情？”尤加表明完来意后才注意到他的冷脸。

“将军多心了。”孔扬瞥了他一眼，“在下不是一直这样吗？”

尤加被他噎了一下，靠近他小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汗已经没耐心和你们玩了。”

孔扬冷笑一声，后退几步看着他：“多谢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

尤加也拉下脸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带人离开。

布尔古特正支着头假寐，听到宣人才抬起头来。

依旧是孔扬在中央站着，其余人分站在两侧。

“孔大人，这雪也下得差不多了，你们该回中原复命了吧。”布尔古特莞尔。

果然真如尤加所说，布尔古特没耐心了。

孔扬也笑了笑：“可汗这是在赶我们走吗？也忒不地道了点。”

该死的汉人，谁跟你们讲地道了。

布尔古特咬着后槽牙和气地说：“瞧大人这话说的，本王怎会不懂待客之道呢？”

众人在心里“呵呵”两声。

“本王只是想着大雪误了各位的行程，各位在柔然待了这么久，难免不会被国君责备。”

孔扬也很和气：“可汗多虑了，陛下通情达理，必然不会因为这一件小事就责备我等。”

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他是在讽刺布尔古特。

布尔古特假装没听出来，依旧和颜悦色：“哈哈，是吗？那大黎国君可真是和善呢。”

众人又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孔扬不再和他周旋：“正如可汗所说，我等不日便要回京，不过眼下还有一事并未解决。”

孔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接着说道：“通商一事，可汗可考虑清楚了？”

本来是他布尔古特要做个了结，怎么这么看来是孔扬比他还想做这个了结？

“孔大人也知道，本王……”

“可汗不必再说。”孔扬已经想象到他的理由了，与其听他拒绝，不如先打断。

布尔古特：“……”

孔扬说了最后一句话：“通商一事事关重大，若可汗非要一意孤行，在下估计这事会引起民愤。”

布尔古特还要再说，结果孔扬已经带人走了。

等人彻底走了尤加才回过神，他有点懵，什么叫引起民愤？

布尔古特还沉浸在愤怒中，压根就没注意到孔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叫引起民愤？”贺瑶刚刚在大殿上也注意到了，他特地等人少了才问孔扬。

孔扬瞥了他一眼：“字面意思。”

这么说看来是有深层含义了。

贺扬撇了撇嘴：“事关回京吗？”

闻言，孔扬有点意外地看他：“没想到贺大人还挺聪慧。”

贺瑶：“……”

既然事关回京，那他也不便再问，省得被有心人听了去又从中作梗。

孔扬以为他想家了，便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们一定能回去。”

贺瑶却蹙紧了眉：“比起回京，我更担心你。”

闻言，孔扬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人。”贺瑶看了他一眼，“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都支持你。”

孔扬这回结结实实的呆住了，他也皱了下眉，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

贺瑶沉默几秒，才开口说道：“因为我知道大人做事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问多了也不好，不如我就跟着。”

“你……”孔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贺瑶也回看他。

“你有点傻。”

听到他这么评价，贺瑶却笑出了声：“那下官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孔扬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正色地说：“最近注意安全，我估计布尔古特要急了。”

“嗯。”贺瑶乖乖点了下头，又说，“你也多注意。”

其实贺瑶真不怎么怕，如果真出什么事了，他还是有那么点底气去应对的。

“报——”

布尔古特烦躁地捏了下眉心：“有屁快放。”

“乌氏派了使者来，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守卫快速说完。

“使者？”布尔古特的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乌力罕这是要跟郁久闾氏开战了吗！”

“可汗息怒，先听一下使者怎么说。”尤加朝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先一步跑出去叫人。

布尔古特勉强压住胸中滔天怒意，脸上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见过可汗。”使者单膝下跪，右手握拳放于左肩，这是柔然臣子拜见可汗的礼。

可汗冷冷扫了他一眼，微微颔者以示起身。

使者起身后很恭敬地说：“臣奉大人之命前来，肯请可汗答应大黎通商一事。”

布尔古特冷哼一声：“回去告诉乌力罕，本王是不会答应的。”

使者闻言皱了下眉，说：“可汗误会了，臣不是二世子派来的。”

“什么？”布尔古特惊疑道，“乌力罕不是……”

“可汗有所不知，大人前不久染了一种怪病，大世子便主动请命去叱豆浑部寻找地万圣女，二世子则暂时接管了乌氏的一些大小事务。”

听使者的意思，乌尤的大权还在自己手上，乌力罕只是代职。

但是这又不对了，布尔古特是亲自去了乌氏的，部民不仅传了乌尔善失踪，他们还传了乌力罕囚父。

莫非……这是乌尤故意的？

不对不对，应该说是乌力罕故意的。

布尔古特眯了眯眼，说：“那就转告乌尤，本王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与大黎通商的，这事没得商量。”

使者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可汗，此事关乎柔然民生，还望可汗三思。”

布尔古特“嗤”了一声：“你们乌氏的草场也不小，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

使者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确认了一遍布尔古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汗。”使者不愿就此放弃，“若柔然与大黎通商，那柔然必将会比现在繁荣一百倍。”

“你只看到了利。”布尔古特转了下扳指，“那弊呢？”

弊？

使者一愣。

“若我族不习惯外贸呢？”布尔古特继续说，“柔然是草原大国，我们自给自足了上百年，何必靠这点蝇头小利呢？”

蝇头小利？

使者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他暗暗攥紧了拳头，面上平静地说：“正因为柔然是靠草原而活，所以我们才要再开辟出一条道路。可汗仔细想一想，若有一天草场都变成了荒漠呢？”

布尔古特并不理会他的担忧：“你这是在杞人忧天。”

“可汗！”使者就不信这个邪了，他忍不住加重了点语气，“柔然之前不是还和大黎有过一些贸易往来吗？现在为何不继续呢？”

一提到这个布尔古特就来气，他干脆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之前是因为大黎国力强盛，我们不得不俯首称臣，可现在杨佺早就死了，大黎早就不是六年前的那个大黎了。”

使者就想不明白了，通不通商关国力什么事？

他仍不死心：“但是……”

“弱国无外交！”布尔古特愤怒地打断他，他已经不打算再跟使者说半句废话了，“杨恒澜没他父亲半点头脑，他只会纸上谈兵，你凭什么指望这样的国君能带柔然繁荣起来！”

使者彻底愣住了，他从前只在乌氏生活，外面的这些事他还真不了解。

“可是……”使者还是有点不甘心，但他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没有可是了。”布尔古特叹了一口气，“你还太年轻，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和利益相关。”

可汗突然平和下来：“你看到了草原大国的未来，却没看透通商一事的本质。”

使者半晌也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辛苦乌氏大人操心了，你回去复命吧。”

“是……”使者怏怏地退下了。

见此情景，龙加在心里也叹了口气。

照大黎的说法，尤加已经是天子近臣了，连天子近臣都劝不动的事，其他人怎么可能让可汗回心转意呢？

“尤加。”布尔古特的声音淡淡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固执己见，不可理喻？”

“可汗是为柔然的未来着想，末将愿意追随可汗。”

布尔古特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忠心。”

使者没回去，布尔古特也没赶他走，默许他在王城住几日。

乌氏乌烟瘴气的，自然没法跟王城比。王城百姓安居乐业，城中上下端的是一派祥和。

使者一到集市上就走不动道，很多东西都是他在乌氏见不到的。

他在王城待了三天，第四天要回乌氏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他的持节不见了。

准确来说是被人偷了。

“可汗，请您派人彻查此事。”使者在王城没认识的人，只能去找布尔古特了。

“本王让大将军跟你去。”布尔古特说。

尤加不太理解可汗这杀鸡用牛刀的行为，却也没说什么。

他沙场征战得游刃有余，可在这种琐事上他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还好使者比他还不知所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带着他乱问一通。

“喂。”在问完第十个摊贩后尤加终于忍无可忍了，“像你这种问法，谁会承认自己偷了你的东西？”

“那你说，我要怎么问？”

尤加耸了耸肩：“不知道。”

使者握紧拳头：“那就闭嘴。”

尤加轻蔑一笑，跟在他后面接着乱飞乱问。

一天很快过去，俩人一无所获。

“你回想一下这三天都去了哪？”

“我就一直在集市上逛。”使者一脸愁思。

尤加有点头疼地说：“集市上鱼龙混杂，你找到猴年马月都未必找得着。”

一听这话使者更愁了：“那现在怎么办？没有持节我也回不去啊。”

尤加本来也没想帮他，索性就说：“你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睡一觉？大哥你逗我呢？

不过现在确实也不早了，他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看来真的只能睡一觉了。

尤加巴不得他赶紧睡，这样自己就能回去了。

送走尤加后使者就洗漱上床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城客栈的床会这么硬，他辗转反侧了半天也没睡着。

使者又翻了一个身，突然猛地坐起身就仰头长啸：“我的持节到底去哪了——”

今夜不知怎的，使者没睡着，王城的百姓也没睡着，就连遥远的乌氏也有人没睡着。

避坑点：

1.叱豆浑也叫是豆浑，属于东胡鲜卑部落，但仍在柔然管辖范围内

2.地万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她是柔然可汗丑奴时期的女巫医，人称“叱豆浑地万”，曾设计藏匿可汗之弟祖惠并谎称能从天上唤回，后事情败露被绞杀于520年（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一下地万的具体生平事迹，这里就不过多介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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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