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跟大家介绍你。”程璐璐掐紧指尖。“聊天呢,说都很喜欢这个城市。”
何千英好像不太纠结这些,把头偏开。“该走了。这个西四区,没有理由再困住我们了。我眼睛好疼啊。”
众人于是捂着眼也准备离开。程璐璐把属于吉纷的身份证藏得更深,盯着何千英的背影出神。
这孩子,看起来最麻烦呢。
青弥走在最后,西四区的一切都泡在光里了。她回头眯着眼去看,倒不怎么辨得出她曾经的同伴,只留下颗硕大的蚕蛹,靡丽着蹬出了对烂翅。
……
五人来到包括偏门在内的几个出口,毫不意外都被无形地封死了。没办法出去。他们还顺手捞了地上几只对讲机,也许是保安们无意落下的。
“果然,没那么简单的。”
林尔说。“整座场馆是活的。我们要探出这里的秘密,才能被许离开。”
“您爱给的建议呢?”
白颂突然没头没尾冒了一句。
“再没有了。我上次建议后不过十秒,就有人死掉。再来,我承担不起。”
林尔承认地非常干脆。“白颂,你那媲美脱兔的思维呢。”
白颂的沉默代替了回答。青弥眨眨眼想说什么,林尔已然转身,向一层走去。
“建议没有。关于我自己,两个事实,第一,我受不了了。第二,我现在就会去检查自发坠下的‘人’,看他们的身体状况如何。各位随意。”
何千英是最快起身跟上的。还顺便揉了揉程璐璐的肩头。“呆在这也没关系的。”
“啊!”青弥突然大叫了一声,把正落寞的小男友抓起来。“来都来了!演唱会咱也花钱了的,决不能等!”
程璐璐莫名其妙笑了下,她总算知道她这个临时生存小队,奇怪的点在哪了。
无论被丢在什么该死的鬼处境,大家都很活,又很自洽啊。
她低声道“那我也来好了。”慢慢追上了队尾。
……
第一层并没有阻隔。所有人进入的都很顺利。舞台在远处亮着,那些看台上的观众仍倒扎在环形跑道上,林尔直接去探一人的脉搏。
“姿势很像树。”
青弥思考道。
“内部也很像。顶部的光人已确认全无生命体征,可他们还有。”林尔收回手。“这不是现代医学。”
“哦哦!把出树的脉了!”青弥点头,了然道。
“……没。他是看出来的。”
何千英直接翻开一人脖后的伤口,没有血,只是流出灰绿色胶质物。细密的白丝嵌满深处,像菌丝,或植物根须一类的东西。
青弥尴尬地仰倒在白颂胸口时,何千英适时补了句。“他的问题。”
“嗯,我回去继续努力,从我家门口那棵开始。”林尔说。“心跳、呼吸,代表这些正‘树化’的人仍有存活希望。我会救他们。”
“他,们?也太多了……”才回神的白颂瞪大眼。看向青弥头顶的发旋。“不过今天是周六,也……也行吧。”
林尔笑笑。将手背贴近一人口鼻,同时另一只屈指轻叩掌心。“吸、呼、吸……咚、咚咚、咚!能听见吗,他们的呼吸节奏与我们不同,是重复机械的、被牵引着的,更像是……与这伴奏鼓点一致!”
“报告!堵耳朵,挡眼睛都没毛用!”白颂吼完,青弥接上。“是的!还在持续树化中!”
“那就扰乱他们。”何千英低声道。做了总结。
“用另一种属于人类创造出的频率。或者说,我们的。”
十分钟后。青弥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停在几人面前。“如何?”
“可以定下了。”林尔跪地,敲敲他膝前那人的手掌。“奔跑时的脚步,配合呼吸声、喊叫,影响最大,效果最好。树人间会彼此圈状波及,连点成片,三人来跑,足够了。”
“最长的,归我来跑。”白颂说。
“嗯嗯,小白耐力强,千英爆发力好。我嘛,超喜欢跑步!就这样定咯。”青弥眯眼笑。
“很有意思啊。生死存亡里,三个人用自己身体,共同跑出的一条‘共振走廊’什么的……”
几人一旁分工完成,程璐璐突然看向亮得有些不正常的舞台。“安闲的幕间休息就要结束了。”
她又把视线转向准备助跑的三人,低声道。“演唱会第二篇章开始了。这次,会是几个?”
……
不久后。林尔寻了个更高处,举着镜头,照向正沿环形跑道奔跑的三人。
果然,其脚步略过之处,倒人树的双腿会短暂地合拢,再蔓延。若偶有同频,达到波及圈的叠加与共振,效果会更好。
不过那边是,怎么了?……
镜头里,突兀定格在西三四区之间的偶像巡场车队,竟轰然坍塌,沉了地底消失不见。
再转了镜头,偶像缓缓从舞台上抬起。大屏好像流了点绿雨,播的正是他演唱的模样。
“好像并无威胁。只是歌声影响,跑起来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林尔看向主屏里他的肘部。“还好拧过来了,你不会再动了,是吧。”
另一边。白颂的对讲机里传出林尔低沉的声音。“别管他!加快速度继续跑!”
伴着鬼魅般的呲呲响动,程璐璐的惊叫声也瞬时炸了出来。“喂……喂!白颂!大屏上怎么会有你的样子啊!”
白颂停了脚步抬眼,巨大的主屏上竟印出了自己的半身。
明明身周空无一物,大屏边角却凭空抽了活芽。向屏幕正中撩起了粗粝腥绿的大舌。似乎是想……慢慢锢死自己?!
靠,什么鬼!这种情况,谁敢动啊!
白颂僵立原地。偶像也停止歌唱,歌词落在“呼吸呼吸像没有明天一样呼吸”。倒人树摇动。他能感觉到青弥也停了。一切都在注视他。
这简直就像……全场都在等自己,一定得对着这破大屏,做出个反应一样?
等下,若这是个正常的演唱会,被大屏扫到该做什么。跟身边人拥抱、亲吻?
唔……好想他的青弥啊!
他边大口呼吸。边朝旁边盲抓了两把,手指却好像卡进了硬的骨头缝里,摸起是人的脊椎形状。
再动下,又像闷棍,回敲在掌心。
“我嘞个真见鬼……”
“小白,放手!离开他们!”
“白颂,你看不见吗……大屏里!围着你的,那堆……!”
对讲机连续传来青弥和林尔的声音。白颂喘着气抬眼,主屏又切回给了重又歌唱的偶像。
他唱。“呼喊着逃亡 我要逃亡。”
他唱。“慢慢吸进自己第二天的生气。”
他唱。“留只手也行……”
“还能抱抱他的心灵。”
白颂一直维持这半抬头的姿势,直至大屏又切出了一人的半身。
……仍是自己。
不过此刻,他才看见了大屏里的他……正用手指探入属于一只畸物的、长成警棍模样的脊椎。
它们下身正常行走,着保安服。上半身吊软、垮塌着,头欲断不断。被背后斜刺而出的脊骨垂垂垮垮地穿起了——不甚合身的人衣。骨缝之间翕张的,是肉粉色的血膜。一张一合,吐着温热的腥沫。令他的手就好像在掉完牙的舌根底下搅动。
……对讲机后头,也许同伴们尖叫了,也可能根本没有。
于是之后,白颂就在大屏注视下、数只畸物环绕之间,做出了个小小的举动。
他将手探得更深,直至整个手臂也从两块椎骨间高高穿出!
其后竟兀自翻折……猛然地给那恶心玩意儿,来了个大大的回搂!
眼珠粘上炸飞的血沫时,白颂还有空想道:
……嗯。他这下确认他们一定是在尖叫了。
……
白颂知道,这一次,危及性命的主屏是真的切走了,脊椎当警棍敲的保安潮也已褪去。他又安全了。
他动动指尖。
混着汗液的闷臭橡胶味,还残留掌心,警棍,人骨,摸着都像真的。它走时,他能看见它后颈棍头处瘪下去一块,是被用过的。第一次就用在敲死它自己上。
至于歌词里,他无意间就完成了的“呼吸”。还有那该死的“拥抱心灵”?
怎样!随手拉来个就抱了!好像还真给他摸到了脏器,恶……简直是恶心!
白颂抬脚,继续按原路线狂奔。同时举起对讲机大吼道。
“大家注意!本人亲身经历,大屏幕会随机切到人脸。请务必‘在保安杀掉你前,做到最后一句歌词中的指令’。并且,‘安保人员暂时只在主屏中显现’……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随时观察提词器和大屏幕!保证安全!”
“……我来。”罕见的,对讲机里传出程璐璐的声音。
“加两句。”何千英还在大口喘气。像是还在跑一样。
“我发现,偶像之前巡场时会在弯道处停留最久,因此倒树人密度最高。所以我们三人中,至少要一人反向来跑,并与其他人在几处弯道过肩交会。最大提高效率!”
“然后……大屏切到我们的人的脸时,歌声会停止,是最好的机会!其余人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无论那一刻正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停止奔跑’……”
“不对啊!这位何千英同学!”
白颂猛地打断她,开始大叫。
“我就不说之后的行为了,这句话毕竟没错。但你发现的方式,难不成……我搁那快死掉的时候,你是一点没为我停下呐!”
“呼……是啊!”何千英承认得非常干脆。镇定道。“因为我要跑步!”
白颂的喉间溢出点哭音。立刻想到女友寻安慰。“小青弥呢,在你帅气的男友要死的那刻,你总在想我好吧!”
“想的。我在想……”
青弥小小声道。
“白……白骨99?”
然后,没用对讲机,程璐璐也听见了林尔隐忍下来的笑声。像渺远的山钟。
由于大屏会切人、安保会杀人等等的一系列变数,林尔很快制定出了新的计划。
照旧由他观察这些人的树化情况,程璐璐来提示歌词与大屏。还是由三人去跑。林尔本想替了看上去有点累的青弥,青弥笑笑,拒绝了。
实际去跑并不总如计划一般顺利。在某次切入弯道前,白颂磕了下,竟乱了步伐、听进了曲子。
相向而行的青弥,以呼吸一点点替他打反拍,直至他与二人擦肩时,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声沉稳的“接上了”,是林尔。
风里,好像还有谁随口丢下了的一句“踩实”。
大汗如雨的白颂,仰着头,继续在倒树人之间狂奔。他想到以前一千米时,大家总会在哨响前说“放过我吧”“拉我一起”“会等你”,真跑起时,这群畜牲却个顶个的玩命。现在呢,也在跑,也玩命。
只是彼此的步调,就在自己嘴边、耳根和身后。所以安心。
前所未有的……安心。
跑到视线都有点模糊时,白颂笑了笑。
用自己身体救人,还就真挺……莫名其妙的。可如果,这条走廊,真能被他们跑成呢……
并不是白颂多想,所有人的切身感受都是,转换难度在这一次次里,被大大拉低了。
并且,还算幸运。这些歌词除了开始的那句“拥抱心灵”,后边的指令都是儿戏般的简单动作。奔跑、切人、报提词、完成歌词,再配合跑,几人做得愈发熟稔。
一切,看起来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没人发现程璐璐报歌词的速度在变慢。
“屏幕……要杀人咯。”
她说。
她多数了三秒,紧接着开始念新一轮的歌词,柔软的女声从对讲机落入到几人耳里。
那些歌词是:
我们都在跑 我们都在看
腿跑到飞起 眼看见虚幻
三个孩子跑 两个孩子看
跑得 眼 “多余” 看得 腿 “牵绊”
几乎不算歌词,却被偶像以怪异的曲调哼唱出来。
大家都没察觉到这次歌词的走向不太对劲。甚至白颂还顺口想问下倒人树的转化情况:“林尔你……”
“我不知道……”
向来沉稳、从没传递过不确定的林尔,竟又紧接着在对讲机里一声低喝:“我不知道!”
三人总算后知后觉,抬了头。
只见大屏依次切过五人后,最后竟赫然扫到了毫无准备、站在高台上“看”的……林尔身上!
程璐璐抑住声音发颤,对着林尔,念出最后一句的指令歌词。
“多余的牵绊 就留在原地 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