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恣为将这个死去不多时的女性的手腕擦拭干净,拖她的尸体进了浴室。
在他放水的时候,他细细地观察这具美丽的尸体,她的脖子有红痕,该是阿冲提着她的脖子压在电梯角落里,用刀割破了她的喉咙。
如果她还清醒着,应该会绝望地瞪着细长的双腿,手无助地抓向阿冲的臂膀吧。
像濒死的黑天鹅。
陈恣为回想起在酒吧,程璐璐接过他掺了药的白水时,指甲诱惑似地勾过他掌心留下的一片瘙痒。
他的眼里闪过些什么,搂起泛红的热水泼向她搭在浴缸边上的手腕。
明明是他把她擦干净的,想将她挂在兔子窝门口,欣赏兔崽子见到被杀掉的兔妈妈的神情,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这女人的一切,他却见不得血色下的一片纯白。
他胡思乱想着,却兀地站起身,这浴室里……有什么不对劲!
还没待他探明究竟,外面却咚的一声,有什么砸落,吸引了陈恣为所有注意力。
不管是什么,他得出去看看,必要时,甩掉一切累赘离开这里!
陈恣为飞快赶到门外,走前关紧了浴室门。
当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电梯时,他的身影直直僵立在原地,腿脚似重有千斤,扎根地上。
此刻,眼前的情景用尽他毕生的见闻,都难以想象。
方才还和他嬉骂的陈冲,双眼发红地拧住老三陈恪的脖子,发狠地一遍遍撞在电梯上,牵扯出模糊的血肉,仍不停下。
最可怖的是,陈恪离地的双腿已然被砍断一只,滚落一旁,而如今接在他腿上的……不是他的脚!
只见他大腿之下堪堪用布料绑着一只细长的女人的腿,合脚的红鞋随陈冲的蛮力而上下晃动,得意地昭告某人的得逞。
震惊过后的陈恣为思索片刻,倒是意外地冷静了下来。现如今这情形,不是鬼上身便是失心疯,哪种都不是呼唤或拯救“同伴”的好时机。
阻止了他,要是鬼迷心窍地冲自己身上来了,就是有十条命,也来不及了。
跑呢,跑得掉吗?不能担这个风险。
干他这一行的,下手要狠,撞鬼要稳。
陈恣为稳住身形,状若自然道:“我们兄弟三个,冲撞了您。可这也是上头让我们行事,我们从来是老人不碰,女人不动,孩子不杀,我们未曾结怨,对那孩子也没准备如何。”
他心想,刚死便成鬼作弄人,怨念和症结怕是在未归家的那个小孩身上。所谓为母则刚?
陈恣为不知道,程璐璐平心静气的,怨念倒是不重。不过她最擅长今日仇今日毕,被割喉的事儿选择当断则断,以眼还眼。
他顿住,然后继续道:“您若是积怨在心无法消散,按鬼道规矩,这见血之人您随意处置。另外的兄弟我可否带走?他便是给我也不一定能活了。可您一旦把我们三个全‘处理’了,再去寻那真正幕后主使,怕是会惊动二十四桥的大人们,缉了您,押解您去阴曹地府,也是不好继续做这现世里的一缕孤魂,护着那孩子了。”
幕后主使?
口袋里的手机嗡地一声响起电话铃,一声叠一声,咿咿呀呀作响,恍若催命。
陈恣为猛然想起这是那个死去女人的东西,他迷晕她后拔掉电话卡,连着其它东西一起塞进口袋里的。
这是乐意同他交流了?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接通电话。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倒是意外的轻快:“游戏?”
“什么游戏?”
“猜猜,死法?他们的。”
手机在陈恣为的屏息等待中挂断,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汗水大滴坠落。
妈的!这是猜不中就让他死的节奏!怎么算猜中?这女人将他的描述照做,依模画样的下手就可以了。还给他摊了点罪责,毕竟是他口中说出去的!
怎么办,怎么……
陈恣为的视线聚焦在电梯门前规整的鞋印上。
“死法……是……”
“是您在陈恪清理之时,利用电梯四面的闭塞和反光惊吓他,还有天然的案发环境让他心里作祟,在他心神俱荡、不安瑟缩时,电梯门缓缓关闭了。”
“在陈恪看来,是闹鬼了,电梯失控疯狂运行,四层、三层、一层……应该会经过所有楼层,或许还有下坠?失重?”
“但是其实电梯自始至终是静止的!一是陈冲听得动静或看出蹊跷,会提前把陈恪拉出来,坏了计划,二是你做不到!直接伤害生人太困难,只能通过催眠暗示,比如声音——例如这样的声音?”陈恣为模仿两铁球相撞,同时配合用嘴发出“叮”的声音,“叮一声,嗡鸣一下,就是到达一层。是吗?”
“最可怕的应该还不是这些,陈恪不受控的主要原因,是看到了您身上遗落的一些东西,或许是让他飞速联想到死者寻仇的重要物件。”
“电梯门每次缓缓展开的时候,远处都有只红鞋吧?鞋头的尖尖朝着电梯门方向,每到达下一层,叮的声音就越急促,越震慑耳膜。随之便是眼睛所见到的,在位置上越来越逼仄迫人的红鞋,像您一点、一点走近他一样。”
“他会思考什么呢,他会害怕什么呢?”
“陈恪想,‘她想我死!我把我的腿活生生的砍断,还给她好不好?塞不进那鞋,我再削尖些,再割小些’,非常巧妙的,他终于用手摸取到了角落里血淋淋的,您提前放置的一条腿和另一只鞋。”
“他完成一切后,堪堪直立身体,举止间模仿女子行走姿势,久合的电梯门此刻真正开启,闻痛声赶来的陈冲踢翻仔细放置的水桶,同时被绊倒跌在陈恪腿旁——准确来说,是您的腿旁。”
“踏入电梯那一刻就中了幻觉的陈冲,身姿无意识模仿您的陈恪。抬头,提刀,压制,撞击,几乎是风驰电掣间的事儿,谁都没反应过来。再之后……我来了。”
“对,这就是他们的‘死法’”。
女子的声音变得诡谲异常,尖锐刺耳,伴随叮叮叮的嗡鸣回荡身周,经久不息。
“你骗我!”她尖叫道。
陈恣为心里暗叹一口气,这反应,他赌对了,她要他同伴的死法,他不仅猜测的天衣无缝,而且在不忤逆女鬼的前提下,未逾越现实正发生的事情半步。
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同伴的惨状,她怎敢实现?她怎么实现?
程璐璐的声音染上疯癫,神情却未变半分,她漠然看着陈冲的动作稍有回缓,陈恪神志逐渐清明,而陈恣为已然露出有十分把握的神情。
他想,她只能做到如此了,不过是一介女流,成了厉鬼也免不了任他摆弄的命运。
可悲可笑。
等阿恪阿冲缓过神来,他让她在地府也不安宁!
陈恣为侧身踹翻楼道里的花瓶,巨大的碎裂声让二人脑海的嗡鸣断了一瞬。他吼道:“阿恪,阿冲!”
陈冲迅速回神,看清眼前一切,捂眼倒地,痛苦地低吼起来。
“带着阿恪,滚过来!”
陈冲背着陈恪到了陈恣为身侧,陈恣为小心地替陈恪拔除断腿,丢到一旁,准备处理伤口。
这时女子的声音凄然响起:“不是将见血人留我吗?”
陈冲疑惑地皱了眉头,却被陈恣为的肘击击倒在地。陈恣为抽出一柄刀,迟疑两秒,用刀背再次重击陈冲腹部。横过刀刃逼近他的咽喉。
他叹气:“算我们兄弟倒霉,办任务十几年,第一次遇个索命鬼,阿冲,就算是为了补偿阿恪,替我们留在这吧。”
陈冲冷笑道:“好,本就是我动的手,若我被那女人逼死在此,麻烦大哥把我的尸体曝在郊外,我定会化个比她还厉的鬼魂,与她缠斗至地府,吃喝她的骨血,我能杀她一次,便能折磨第二次,届时,我让那孩子拜不到有她尸身……”
陈冲的话在溅起的血液中与咽喉一起断开。
竟是陈恣为被一股推力逼得让刀向前深了几厘米。
他转头,讶异非常,道:“陈恪?!”
陈恪望向自己伸出的血迹斑斑的双手,头上被撞出的洞口牵扯着大片稀碎血肉,眼神混沌空白。
“你的猜测偏差不大,但很可惜,”程璐璐笑起来,“唯一错误的地方是控制他们的手段,是催眠?是连续不断的叮叮的嗡鸣,或是我细心设计的,接连上的断腿控制神经?有一点,但不止于此,毕竟那可太麻烦了,操纵人的,其实是我的血。陈恪身上的血怎能擦的干净?只能越抹越多,越抹越渗入皮肉骨髓。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对了,是什么来着?将‘见血’之人……留给我!”
“我才不在乎什么二十四桥,什么地府规则,什么身不由己,就算我不得超生,钉入地狱,你们也得因为冒失行事全部留在这儿!”
“安心的去吧,不过多时,我会把真正主谋也送下来,届时你们联合一起,再想着与我缠斗,如何?”
陈恣为控制不住地发颤起来,该死的见血!他入了一个言语陷阱的套,陈冲陈恪是被故意送来他身侧的,而他动了陈恪,他见了血!他怎么逃!
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对!
可以控制人的血液,应该不是触碰到就能完成那么简单,不然她大可以直接控制所有人,不费周折。唯一的缘由,是真正可操纵人的血液,必须要进入宿主身体内部才行。
他还没有让断腿上的血液完全进入身体内,这“见血者留下”的破约定,他一个活人不守又如何?!
陈冲已死,他只要杀了现在唯一为她所控的陈恪!她便再碰不得他,再请主人让她魄散魂飞,当是为两个兄弟报仇了。
心念一动间,他立刻提刀转换攻势,不顾倒下的陈冲尸体,向陈恪攻去。
大开的门边却兀地出现一道矮矮小小的身影。
陈恣为手比脑快,迅速放弃更近的陈恪,扑向并挟持住那人。
冷冽的刀光下,印着程小格满是错愕的脸,他瞪圆眼睛看向面前的空气,“兔子妈妈?”
“这下,命运的天秤偏向我这里了,”陈恣为掐住小格的喉咙,用刀背戳他的圆脸,“小朋友,小兔子,你说你究竟是藏在哪个窟里,我们把兔窝炸烂了,怎么都找不到!不过,你可比陈恪顺手也好用多了!”
“放我离开!承诺永不对我动手,永不侵扰我和家人!”
陈恣为的手用力并拢,程小格的脸颊憋得通红,他困难地吞吐空气,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的结果是,程小格眼泪鼻涕一起流得哗哗的,像一个沾水的团子。
程璐璐沉默地看着这傻孩子,不是很想承认这是自家的。
太丢脸了。
“是我想错了?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这孩子?”陈恣为见女人没有动静,嫌恶地将手背的污迹擦在他上衣上。
电光火石间,程小格两只手飞速拉起陈恣为的手臂,扑食般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陈恣为痛呼一声,怒极反笑,道:“负隅顽抗!你不过是个小孩。”
随后对待玩具似的挟住小格扑腾的双手,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刀刃提起,倏地刺向程小格的身体。
他大喊:“这样,你仍毫无反应吗?”
她该有反应了,不然怎么样,看这不顾环境,只顾哭着找妈妈的熊孩子死掉吗?
在看不见的地方,程璐璐的头发被阴风吹得四下飞散,眼里诡谲莫测,颇有些骇人。但她依旧不准备行动,她甚至没打算驱使陈恪,只是手指轻微地勾了一勾。
“小格子,闭眼。”温柔的女声随风响起。
陈恣为手中的刀刃啪地一声落地,随之落地的,还有他被卸掉的两只手臂。
他被卸了力,被砍掉枝丫的树般,光秃秃地跪在地上,痛楚密密麻麻的啃噬全身,陈恣为咬紧牙关,不可置信道:“我明明小心避开了所有……”
“你真是很不听话,好言好语的和你说了,看,又冒失行事了。这次动的人对我太重要,我可不能轻易饶你了。”
女子的低语环绕不休,甜腻温柔的似情人耳语,却让陈恣为冷汗不止。
“你看看我家小兔子,是所有吗?”
陈恣为投去视线,程小格早就脱离,他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冷不丁地露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
除了掉了没长出的牙,他嘴里的血液多得早已含不住。很明显,这些血液不只有一部分,除了被咬破的他手臂上的,还有——等等,他的手臂被咬破了?!
那么她的血,也被渗进他身体里了。究竟是什么时候……?
陈恣为望向地上,却发觉方才他从陈恪身上卸下的东西不见了。
他猛然回神!
那条断腿!他把那条断腿上的血含嘴里了!
妈的!他们都是疯子,这母子俩,没一个能用正常思维去衡量,都是变态!疯子!
“小灰狼乖乖,把肚皮开开,兔子要进来~”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曲调,携着乱凑的歌词,此刻唱起来,却显得寂静而空荡。
“我说,兔子急了,会杀人的。”
程璐璐笑眯眯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