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站在街边,把陈博文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也没有拨回去。
风还在吹,路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撞了她的肩膀,说了声抱歉,走了。她没有动,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到屏幕的热度透过掌心渗进来,那行字还亮着:
**「那份档案不是方远放的。是我。」**
她在想这行字意味着什么。
陈博文是技术部的高级工程师,拥有公司最高级别的系统权限,他的账号曾经出现在日志里,他在案发后消失,工位空了好几个星期,没有请假记录,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如果那份档案是他放进档案室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给顾寻一条线索,而不是直接消失,或者直接去警方。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条短信不能置之不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往公交站走,在走的过程里,她想起了一件压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位置放进那张图里的事。
她想起了她见过刘建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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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案发前大约十天,一个周三的傍晚。
顾寻在公司加班到将近七点,收拾东西走向电梯,在电梯厅等待的时候,听见走廊另一端有声音。不是争吵,也不是正常的说话声,而是那种被压低了的、带着某种紧张质感的交谈,两个人,声音都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感觉到那种压低的刻意感。
她当时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只是在等电梯。
但她的耳朵是打开的。
她听见其中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全部,只听见了几个词:「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你只需要」。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或者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然后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
她当时没有特别在意,走廊里两个人在谈事情,在一家有几百个员工的公司里,这每天都在发生。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想的是晚上吃什么。
但她看见了他们。
就在电梯门关上之前的那一秒,她无意间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看见了两个人的侧影,站在走廊尽头靠墙的地方。
其中一个,穿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身形中等。
另一个,站得很直,侧对着她,下巴微微抬起,有一种她隐约认识的姿态。
然后门关上了。
她把那两个侧影压进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继续想晚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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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站在公交站的站牌下,在脑子里把那两个侧影重新取出来,像是把一张放了很久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光重新看。
穿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的那个人,她现在有了一个判断:那是刘建。她当时没有认出他,因为那时还不知道刘建是谁,他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但他的身形,他站的方式,和她后来在档案室看到的照片、和她在大厅里见过的那具身体,能够对上。
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的那个人,她也有了一个判断,但她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因为它让她有点不舒服。
那个姿态,那个下巴抬起的角度,那种隐约认识的感觉------她在脑子里把它和她见过的那些人一一比对,比对了几个,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财务总监。
但她不确定。那只是一秒不到的侧影,隔着快要关上的电梯门,光线也不好,走廊尽头比走廊中段暗一些。她能说的最多是「那个姿态让我想到了财务总监」,不能说「那就是财务总监」。
但她想起了财务总监和刘建之间那个异常的通讯频率,每个月三到四次,持续了将近两年。如果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说话的那两个人,确实是财务总监和刘建,那么她当时听见的那句话------「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你只需要」------那个「安排」,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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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窗外的街道开始往后退,灯光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拖影。
她在想她为什么当时没有多看一眼,为什么没有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把那两个人看清楚。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那一秒是足够的,足够让她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是因为她选择了不看。
不是有意识的选择,而是那种更深处的、不想把某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起来的本能。她那时候已经发现了财务异常,已经有了那个「待核」文件夹,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这家公司的账面下面有什么东西。那两个人的侧影,那段被压低的交谈,如果她当时多看一眼,也许她会想到更多。
但她没有。她进了电梯,想晚饭,让那扇门把那件事关在了外面。
现在她知道,那个「不看」的动作,不是中立的,它也是一种选择。
她在第七章承认过自己主动选择了不修正那笔异常,那是一次清醒的、有意识的不作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一个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的选择,一个潜意识层面的回避。
这种回避更让她不安,因为它意味着,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方,她已经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了。
不是从她发现财务异常那天开始,而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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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里坐到将近午夜,把那天走廊里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她越想越觉得,那个站得很直的侧影不只是让她想到财务总监,而是确实是财务总监。那个姿态太独特了,那种把下巴微微抬起、同时肩膀保持非常平直的方式,是一种长期刻意维持的体态,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如果是财务总监,那么案发前十天,她和刘建在走廊里说「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你只需要」。
刘建在十天后死了。
她在想,「你只需要」后面跟的是什么。你只需要按计划行动。你只需要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还是,你只需要相信我们不会让你出事。
她把这几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感觉到它们每一种的重量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程度不同的难受。
她想起她对刘建提出的那个问题:刘建知道他会死吗。她当时的答案是:他知道这件事有风险,他只是以为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现在她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想象:财务总监在走廊里告诉他「不会有问题」,他相信了这句话,或者他需要相信这句话,所以他选择相信了。
人在某些时刻会选择相信某些话,不是因为那些话一定是真的,而是因为不相信的代价太高。
她理解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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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