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未平 第13章 刘建的命

林泽在周四下午找到顾寻，说他恢复了一部分顶层监控的原始数据。

不是那六分钟，那六分钟真的没了，覆写得太干净，没有残留。他恢复的是六分钟前后各十分钟的画面，加起来二十分钟，画质很差，有大量噪点，有些帧是不完整的，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边缘溶解，只有中间一部分还能辨认。

他们在技术部找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关上门，把那二十分钟的画面在林泽的笔记本上播放出来。

顾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因为屏幕不大，画质又差，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楚细节。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专注，和她自己的节奏差不多。

有一次她为了看清一个细节往前凑，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往回收了一点，他也往旁边让了一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画面继续往下放。

过了几秒，她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其实没有必要收得那么快。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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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是顶层走廊。

顶层是十八楼，那里有两间大型会议室、董事长办公室、几个高管的独立办公室，还有一个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屋顶花园入口。平时这个楼层的人流量很少，摄像头覆盖的是走廊和电梯厅，角度是固定的俯拍。

六分钟之前的画面，顾寻重点看了三件事。

第一，电梯厅。案发当天上午十点整，也就是六分钟空白开始前十七分钟，有一个人乘电梯上到十八楼，体型中等，穿深色外套，戴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摄像头角度看不见脸。这个人在电梯厅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往左走，走出了画面范围。

顾寻在心里记住了那十秒------他停在那里的方式不是在看手机，不是在看路，而是站着，等什么信号。

第二，屋顶花园入口。十点零八分，那扇通往屋顶花园的门被打开了，画面里能看见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关上，整个过程大概四秒，没有人出现在摄像头的视野里，只有那道缝。

第三，走廊尽头。十点十一分，也就是六分钟空白开始前六分钟，走廊尽头的灯忽然灭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重新亮起来。灯灭的那段时间，画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是六分钟的空白。

然后是六分钟之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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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钟之后的画面，顾寻看了更久。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走廊的状态。六分钟之前，走廊是空的，地面干净，没有任何遗留物。六分钟之后，走廊靠近屋顶花园入口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深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布料，或者一件衣物的一部分，被压在门缝旁边的角落里。

她让林泽暂停，把那一帧放大。

放大之后画质更差了，那个东西的形状模糊，但她能判断出它的大小大概相当于一件叠起来的外套。

她说，继续放。

林泽继续播。六分钟之后的第三分钟，那个穿深色外套、戴口罩的人重新出现在电梯厅，这次走路的步伐更快，而且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从画面上看是一个深色的包，体积不大，软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的袋子。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消失。

顾寻说，再把他进电梯前走路那段放慢。

林泽调了一下速度，那段画面以四分之一的速度重新播放。

在慢速画面里，顾寻看见了一个细节：那个人在走向电梯的时候，有一个很短暂的、向后看的动作，不是完整的回头，只是脖子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身后的走廊是否还有人。

那个动作很短，但她记住了它的形态------做了某件事、离开之前确认没有留下麻烦的人，才会有那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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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林泽在那个小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那二十分钟的画面来回看了七遍。

第七遍之后，顾寻把她看到的东西逐条说出来，林泽做记录。

她说，十点整进来的那个人，在电梯厅等了十秒，等的是走廊灯灭的信号。

她说，十点零八分，屋顶花园的门被打开，有人从那里进去，或者出来，画面被遮住了，看不见是谁。

她说，十点十一分，走廊灯灭了两秒，那两秒是关键，在这之前或者之后，有什么东西完成了，或者开始了。

她说，六分钟的空白是这整件事的核心，在那六分钟里，某种身份的交换或者物品的转移完成了。

她说，六分钟之后那件被留在走廊角落的衣物，是换下来的衣服。

她说，那个带着包离开的人，包里装的是需要被带走的东西------可能是方远换下来的证件，可能是某种用于假死现场的道具，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林泽把这些记录完，抬起头，说，所以那六分钟里，方远完成了身份的交换，换上了刘建的衣服和证件，然后刘建------

他停下来，没有说完。

顾寻说，刘建以方远的身份出现在了大厅，然后从高处坠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泽说，刘建知道他会死吗。

顾寻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这件事有风险，只是以为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林泽说，他错了。

顾寻说，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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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寻在出租屋里把那二十分钟画面里的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对应上她已经知道的其他信息，画了一张完整的时间轴。

时间轴从当天早上八点五十三分开始------恐吓邮件发出------一直到下午四点四十分警方发布初步通报。

把每个关键节点标注好，退后一步，把整张图看了一遍。

这个计划的设计逻辑变得非常清晰。恐吓邮件制造了全员恐慌，恐慌促使管理层组织撤离，撤离把几百个人聚集在大厅，几百个目击者让这场「意外」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可信度。监控在关键时段被删除，制造了一个无法被核实的时间窗口。身份交换在那六分钟里完成，方远消失，刘建以方远的身份出现，然后坠落。警方在混乱中迅速定性，案件在第一时间被关闭。

每一步都是为下一步服务的。

整件事从设计到执行，至少需要提前几个月的筹备，需要一个熟悉公司内部结构的人，需要技术支持，需要财务层面的配合，需要一个愿意承担关键风险的执行者。

她在时间轴上的每个关键节点旁边，标注了她认为负责那个步骤的人。

恐吓邮件：陈博文，技术执行。监控删除：陈博文或另一个技术层人员。财务掩护：财务总监。身份交换现场：那个戴口罩的人，身份未确认。整体设计和决策：方远，可能还有方建国。

执行成本：刘建的命。

她在「刘建的命」这五个字旁边停了很久，没有写任何标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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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刘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