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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山河 第611章 第六一一章 三千尘甲(5)

作者:烟海楼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4-06-18 22:16:31 来源:文学城

六一一、三千尘甲(5)

薛敬刚要将他重新放回软革上,二爷猛地翻身到一侧,捂住小腹,痛苦地缩成一团,花汁呈鲜紫色,刺目地淌了一腿。

“怎么样?!”薛敬忙将他捞起来,搂进怀里,抬手轻揉他的小腹,那里热烘烘的,像着起一团火,“滴血兰的花汁能疗伤,我没骗你,但是得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

二爷紧咬着下唇,脸上情潮褪去,泛起惨白,“……哪弄来的?”

这人回一趟川渝,随身竟还带着这东西,分明早有预谋,太不是东西了。

薛敬眉开眼笑,“是我到岭南这两日在百草阁里采的,这种花只有米粒般大,光是装满这一整瓶就用了我一日半。”

二爷抬眼怒瞪着他,奈何腹痛未消,没什么威慑力。

“才去了两日,采花就用掉你一天半?”

“可不是!”薛敬非但没觉得害臊,反而讨功似的凑上前,“这花汁对疗愈旧伤有奇效,我试过,才敢用在你身上。”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你就是这么用的?”

薛敬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仔细询问过那大巫老头,他亲口教我的法子,你不是挺喜欢吗?”

“你!呃……”二爷又气又疼,腰更是快断了,脱口而出全是呻|吟,一个字再挤不出来,只能生捱着,等腹痛慢慢减轻。

好在没过半柱香,如蚁噬般尖锐的刺痛感就消失了,转而似有一团温火从心腹蒸腾至百骸,像是要将腹肠里经年淤堵的伤脓一点点暖化,进而消迹。

“好点了?”见他不再蜷缩着忍疼,薛敬环臂搂紧他,低头问。

二爷“嗯”了一声,撑起身,刚准备阖衣——

“别忙穿,洗洗吧,不然你不舒服。”

薛敬快速钻出船篷,用皮壶从蒲草间盛了一壶清水,折返回来,抱在怀里焐热,“我这‘采花贼’当得挺痛快的,将士不打无准备之仗,我想着总有遇见你的一天,不时刻准备好怎么行?”

“浪种。”二爷零散着衣衫,半靠着舷窗,如是评价。

“评价这么高?”殿下惊喜地睁大眼,伸手揽住他亲,边亲边用水帮他洗身,手指没规没矩,没蹭两下又要往里闯,吓得二爷忙攥住他的手,“适可而止。”

“那先欠着,我不是那种计较的人。”说着湿哒哒地收回手,重新用软巾认真地帮他擦净,始终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笑意。

“……”二爷简直无语,原先只当他是贼山上养出来的狼崽子,偶尔放浪,还装模作样地学人矜持收敛,没想到这人耍浑赖账的本事一年胜似一年,现如今成了条被自己养疯的狗,回回只知道往深里咬人,抽他鞭子都不丢口。

可这“贼船”确实是他自己登的,有火他也没地撒,只好闷气不吭。

“一会儿泊船东岸,你从那回营吧。”透过舷窗,薛敬朝东岸的方向指了指。

“嗯。”二爷咕哝了一声,浑身散了架似的任他伺弄,突然想起正事还没说完,“对了,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胡乱折腾这一通,他竟然忘词了。

薛敬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胡扯,“你说我进的深,你不舒服。”

“……”二爷一手肘撞在他胸口上,“说正事。”

薛敬咳了一声,忙摆正姿态,“你问我在鹿雪晴滩暗查辎火船时,有没有抓水师信兵,有没有打草惊蛇——没有。我哪能那么蠢?”

帮他清洗完后,殿下又将弄脏的皮革垫和船底一并盥净,边干活边与他闲叙,“我在晴沙洲的鱼市蹲了两天,跟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他们说这些日子总见数艘渔船过晴沙渡,却没见一条鱼鲜卸货。要知道,那晴沙渡迎来送往驶自南礁的海货,每一艘海船过关,渡口的船司都是要验货的。可近来,战船伪装成渔船走货,拿的是‘鱼蟹’的验船令,却没有一只鱼鲜被验出来。于是我便顺着这条水路往南查,几经辗转,这才查到了南岭交界的雨林里。”

二爷听他这迂回隐秘的查法的确谨慎,非但不会打草惊蛇,反而还能将辎火船大体的载重和运量查明个大概,于是问,“辎火船的载量都记下了吗?”

“都录在纸上了。”薛敬钻回篷下,将他手中潦草的舆图翻了个面,在密密麻麻的录目上轻轻点了点,“我查得很细,左右不会错半船身。”

二爷仔细瞧了一遍这些火船载重的录目,一笔一笔几近详实,的确是认真做过的功课,也不知他撑着重伤,在南岭密不透风的雨林里蹲守了多少天。

绵延多日的阴雪终于转晴,二爷的嘴角浅浅溢出微笑,“看来如今,只欠那一阵东风了。”

薛敬却有些担忧,按住他的手,“还是想听听你此战的计划——‘新川西涌,不许东流’,哪条新川?怎么阻止‘鱼蟹’东流?”

二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指,沿图中人疆马道一路西至狂风谷划了一条线,最后回到川岭交界的“十里亭江堰”轻轻一点,缓缓问,“你说我若将这条长堤炸断,花阳琴水,十里亭江,能将狂风谷灌满吗?”

薛敬猛然抬眼,“你要炸断十里亭江堰,引琴水西灌?”

所以他所言“新川”便是自十里亭江至狂风谷,这条曲折蜿蜒的人疆马道。

二爷将手肘搭在舷窗上,侧支着太阳穴,“我盘算过,十里亭江堰坐落于川岭交界最宽阔、存水量最富饶的江域——‘水养南国三千里’,水位东高西低,从琴水一路向西进,呈阶梯式,以堨土竭水,三里一小埭,五里一大埭,绵延数十里,共十二座江堰,水流逐渐下降,直到十里亭江堰截流。八十三里人疆马道罕无人迹,地势低,仰望十里亭江,犹若天上悬河,真若泄洪,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江阔上那座长堰,“被分断的数十条支流涌进川渝郡的栎京湾,就是现今康兆朴命楼船停泊的水域。楼船善战于静湖、广海,若能将此堰炸断,引琴水西灌,再有烈风加持,重舵难以人为转向,只会在倾泻的泥洪中横冲直撞,任他楼船壮如堡垒,也只能如十五座巨山,顺新川向西撞进狂风谷,沦为汤碗中滚沸的十五个热饺子。但若想完成此举,眼下还有一个麻烦——”

“必须逼康兆朴把他视如己命的十五艘楼船事先全部转移进琴水。”薛敬紧接着他道。

听到这里,他已然明白了二爷枭首姜茺的用意——一旦姜茺的首级送进水师中军帐,再加上二爷先前在灵帐中教姜茺心腹说的那番话,康兆朴就会更加坚信二将军背水一战,欲携十八骑族军灭东运水师的决心,坚信他哪怕耗倾韩氏火毒,也会埋伏栎京湾,二炸楼船。

楼船自古是水师的定心针,为灭一方诸侯被迫押上全部家底,显然是背后恩主授意,并非康兆朴所愿,他想的定是能在最节省兵力和战具的前提下赢得此战。毕竟他不是姜氏嫡将,没那层金皮包着,没有试败的机会,只有风风光光地赢战,带全船东归,才有可能跻身京师,将那位成日在户部混吃化缘的嫡系总将挤落金椅。因此保险起见,要从韩氏火毒中保住这十五艘“镇军垒”,康兆朴定然会考虑将楼船转移,而花阳琴水便是离栎京湾最近、最适合泊楼船的水域。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康兆朴秉性多疑,就是不上当呢?”薛敬问。

“想过。”二爷坦然道,“所以枭首姜茺,命他那心腹回营带话,只是此计的第一步——是为了往康将军的心眼上先烙上个软钉,以他以往应战的性子,辗转盘桓之后,便会有一次试战。”

“试战?”

二爷点了点头,隐隐道,“试我火毒的藏量。”

薛敬长吸了一口气,有些担忧,“那这二炸楼船,便要全力以赴了。”

“可不是么。”二爷无奈一叹,“韩通……你也应叫他一声世伯,虽然这些年他带领族军从未停止过制火,然而要躲进深山保全族脉,还要长年与鬼门周旋,韩氏火毒积攒至今,无论是存量和威力,都不能与当年鼎盛时相比。我大致估算过,统共只够他康兆朴一次试战的火量,还是在我将现存火毒统统押上的前提下。”

“炸堤用火,试战炸船也要用火,目前,咱们的火毒不够。”

二爷“嗯”了一声,“所以我在想,炸堤这阵‘东风’,能不能从南岭雨林里借?”

说到这,他欲言又止。

薛敬听出了他的话音,试探道,“你是想……趁火打劫。”

二爷压低嗓音反问,“你觉得呢?”

殿下不禁失笑,“现在才想起来征询我的意见?莫不是打更人偷喝了酒,五更当作三更报,晚了些?”

“别贫,问你话呢。”

薛敬收起笑,在他眉眼间逡巡片息,最后停在了眸间。

殿下心里明白,二爷命鹿山他们炸开东山壁、埋伏栎京湾杀姜茺、统算火毒存量,其实就算自己不回来找他,这人也会亲赴岭南,探明那些辎火船的藏处,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借水师的火船炸断长堤,引琴水西灌,叫那群十三年前残害同袍的狗东西消磨在自己运来的火船上。

于是善解人意道,“你既早已将此局中的子午地摆好,吩咐我便是,我留下原也是为与你打配合的,莫非二哥哥这是在考我?看我猜不猜得中霜侯之心,配不配与你共乘这一轮乌篷。”

二爷垂眸笑了一阵,“那么心你猜了,船你也乘了,依着殿下的意思呢?”

薛敬缓缓收起笑,眼底明显蓄怒,“依着我的意思,就连这二炸楼船的火兵,都一卒别出。”

二爷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沉默。

“为了他康兆朴的一次试火,就要二炸栎京湾,要韩世伯这么些年来攒下的火毒一朝东流,二哥哥如此持家的人,你舍不得。”

二爷被他逗笑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留守族部尽是残兵,每一寸遗火都要用在刀刃上。造新川灭楼船已是逆天之举,放眼千古无人敢为。我被逼立身于危墙,已是在不借助外兵的前提下,所能想到的上上策。殿下,族部尚有几百名总角之年的孩子,还有一些尚在襁褓,他们都是十八骑族军这些年间好不容易扩充的族脉,我得替父兄保下他们,所以这一战我的刀得快、得利,但不能不顾一切——尽投火毒试战,若能保族军全身而退,还能以最少的兵力尽灭水师,不舍得也得舍。”

“那你自己呢?”殿下攥住他的手,眼中的光斑沉甸甸地闪烁着,“祝龙、韩通、我、十八骑所留遗部……我们统统是你的后顾之忧,却只有你自己,不惜把命一次次押在上头,你是要亲自去炸堤的,别以为我猜不出来。”

“没有……”

好片刻后,二爷才轻轻道,“我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银三自从将你在泅杀渡收复的西川军俘虏送去西沙后,就返回了川渝,一直带鸿鹄的人马隐藏在暗。两天前我给他去信,命他泊船十里亭江,炸堤后用渔船载我绕路南郡回京。除夕夜,靖天下沙雪桥,我没有想过不回去见你,殿下冤枉我了。”

“真的么?!”薛敬一瞬间眼神发亮,再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又问了几遍,待反复确认之后,他蓦地大笑起来,掐住二爷的腰,卷着他扑倒在地,情不自禁地缠死他的四肢,不论章法地探头深吻。

“我好快活,真的……”

这简直比往日里任何一次劫后余生都令他着迷,终于在许多年后,这人濒走死局时,也会事先想到给自己预留一道生门,而不是一味地往死路上闯。

殿下心花怒放,亲着他,“方才你说舍不得我,原不是骗人。”

二爷整个人被他捧进怀里,像是落入了一个滚满火珠的温炉,嗓音似含着热络的吻痕,软绵绵的,“我骗你做什么?原本想你老实回京待着等我,结果你又不知死活地跑回来,如今计划被打乱,我还得重新布局,净只会给我添麻烦。”

结果这位“麻烦”殿下像是一瞬间被心上人点燃了囚火的锁盒,耳根子窜红,这种隔靴搔痒的训斥只当是情话去听,耐不住越听越热,红柴霎时点燃每一寸肌理,鬓角青筋直跳,噼里啪啦地直往外冒火,忍了片刻有点不耐烦,决定将软刀子改作快刃,再给他一次痛快。

二爷躲不开、推不动,没一会儿身体还被缠得发软,又一次败下阵来,认命了,刚洗净的身子待会儿还得重洗。

这一回,薛敬倒没有持久地折磨他,心田上开满了怒放的花,满眼都是情热,浑身积蓄着使不完的力,又深又重。

二爷勾住他的脖子,浑身脱劲,几乎失声,任由他折腾。这人的花样层出不穷,一样比一样脏,二爷气疯了,情急时怒骂推搡,这人却权当谬赞,还说他是情爱时的欲拒还迎,什么脏字浑话火珠子似的从舌尖往外滚,越说越没边。到最后,还非捏着二爷的下巴逼他吞药,一边狂浪地要着他的命,一边又偏要用热药给他补身。

那些水飞的小药丸绵软湿腻,咀嚼后全都度进嘴里,奈何药泥湿软,滑满舌根,甜苦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二爷忍不住伸手要水,突然间身魂一颤,背脊抖了许久才慢慢松落,脱力地跌进他怀里,仿佛丢去半条命。

“你到底干什么来的?”

事后缓过那口气,二爷披着狐氅靠在一边,任他揉搓,这一整宿几乎没干别的,这人从岭南折返川渝,往返五十里水路,莫不是专为干这事来的。

“我跋山涉水,撑船、喂药、送图,还得卖力地伺候你,怎么还这副不痛快的样子?”殿下眉眼一弯,笑吟吟地问。

“……”二爷无声地看着他,眼神似攒着刀片。

薛敬没敢继续惹他,忙摆正神色,“我负责捻火炸堤,你只管逼康兆朴移船,你我两厢配合,后夜子时之前,引新川西灌,不让东运水师活过五更。”

二爷不由失笑,“你帮我捻火?你倒是有天大的本事。”

薛敬紧盯着那双暗灼鳞燹的亮眸,“他们是你的族军,你的长辈,便也是我的族军,我的长辈。二哥哥从来不是孤军,你有外兵,我就是你的‘外兵’ ——奉君并乘辛夷车,不必独饮顷刻酒。”

——奉君并乘辛夷车,不必独饮顷刻酒。

便是共赴一场风月后,这人要为天燹拓路,一字一顿寄出的情深。

二爷猝尔一笑,像是挂着晃铃的两颗心霎时撞到了一处。

这一回,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他的“兵援”,垂眸笑了笑,不再拐弯抹角,“你是我的‘外兵’,那你的‘外兵’呢?别告诉我是那御前死士,无天。”

薛敬的眼神一眨未眨,轻声问,“不能一试吗?”

二爷靠回舷窗边,静静地凝视着他,轻捻手指,没说话。

薛敬心里打了个突,也不知他这态度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进而试探,“南岭雨林里尽是蛇虫,无天诡诈,也不是什么好鸟,你担心我玩火**,我明白,但我与他们相处半月,也多有磨合,如今还算有些心得,要听吗?”

船头的油灯忽闪着,灯影照进瞳孔。

二爷眸色不明,轻吸了一口气,“说说看。”

薛敬正色道,“无天自来不涉|政、不干军、不扰民,只效忠于御前,只接御令,行踪诡秘,少言寡语,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与我主动交涉,这半月来我行走川岭,暗涉鹿雪晴沙,所到之处都有他们的人马暗中相护,我愿去哪,想做什么,只要在他们的能权范围内足以护我周全,从不干预——唯两次,拒绝了我。”

“哪两次?”

“第一次,七日前初到鹿雪晴沙时,我尚未摸清辎火船的停泊位置,就想试着先夜探一下中京大营管辖的岩存峡,看他们有没有和东运水师暗通曲款,助其转运辎火,然而无天当时以‘不能涉足中京大营’为由婉拒了我,我也没有与他们硬碰硬,于是转为暗查晴沙渡往来南海的渔船,也算是歪打正着;”

薛敬顿了一下,又道,“第二次,南岭雨林外,我想深入查明辎火船的具体运量,可无天又说‘水师营门不在其控’,不准我涉险。这一次我的态度明确比之先前刚硬,僵持过后,无天妥协,护我深入雨林,查明了辎火——才有了递到你手里的这张录目。”他随即紧皱起眉,语速缓下来,“中京大营不能碰,水师营门不能撞,留我一口气带回去不就行了,管我是伤是残?所以我在想……无天此番接到的御令,究竟是什么?”

二爷心道,这人在十数天内屡次犯禁,试图撞破绳规,反复试探无天的底线,左右不过是为了揣摩御前示下的口谕方圆几何——究竟是令无天将镇北王带回京,不论伤残,哪怕留着一口气都算交差,还是说……“回护周全”这四个字里还包括临危辅战。

“揣度圣意,是会招祸的。”二爷隐隐提醒。

“那我要继续吗?”薛敬低声道,“我押全注在无天身上,就赌他们必然要护我全须全尾。”见二爷隐隐露出不安的神色,又道,“你要与康兆朴试火,我这边也得冒冒险。”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二爷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宇县之内,承顺圣意。离靖天越近,朝争也就越近,东宫和内阁中还有无数把暗刀横在明殿上,坐等着你忤逆圣听,好趁机引祸,你还偏要往御前死士的刀尖上撞,就不怕他们回京后,在陛下耳边吹风吗?”

“吹就吹吧。”殿下无所谓地说,“当年离靖天万里之遥时,也没见朝争远离过我,总不过伸头一刀的事,眼下只有得无天助力,咱们才有可能在两天之内尽缴东运水师的辎火船,试试吧,行么?”

这人分明是先斩后奏。

二爷听出了他的话音,笑说,“想必殿下已经有对策了,是摆好了局等我落子,说吧,来前你都干了什么?”

未料这般真心示好的态度也会被他一眼看穿,殿下下意识抬手摩挲着鼻尖,犹豫着承认,“我那个……我来之前,放了点风声出去。”

二爷端坐起身,“什么风声?”

薛敬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即屏气凝神,坐等他发难,没想到这人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不够。”

“什么?”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你押的注不够,既然要放手一搏,就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二爷的眼神中明显愠怒,可话音却是朝向自己的,薛敬听得心口发麻,略显惊讶,“你竟都没骂我鲁莽。”

“骂过了,有用吗?”二爷懒得看他,淡淡道,“来都来了,若不将此行你不计后果押上的命注从无天那赚回来,白白涉这一趟险,净亏。”

殿下却无声地笑起来,火热的潮吸喷到他耳垂上,“我来这一趟,命注可没押在什么狗屁无天上头,是押在你身上,已然赚回本了,没亏。”

“你……”

此刻江风一吹,船身摇晃,跟填满的心口一样,沉甸甸的。这才发现天野已然泛白,于是殿下起身,准备送他去东岸。

“你还没告诉我,打算怎么加注?”一边摇桨,一边问。

“先按你自己的步子走,届时静观其变。”

瞧他那副得逞满足的样子就窝火,于是二爷故意卖了个关子,少说一句就少一次烦,奈何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没脸没皮。

船泊岸后,薛敬扶着他钻出船篷,刚要抬脚上岸——“等一等!”

二爷腰间那条手臂忽然用力一紧,随即腿弯被勾住,身体一瞬间腾空,被他稳稳地抱起来,“将军征前不涉水,我抱你上岸。”

随即箭步踏上岸礁,涉水时,云靴不慎被涟漪打湿,站稳后,才将人放下来。

二爷哭笑不得,“这又是从哪学来的浑话?”

“我自己编的。”殿下大言不惭地说,“怕你腿软,湿了靴。”

二爷不愿与他瞎贫,吹哨唤来了赤松马,与他道别后准备离开,薛敬突然想起来,忙将腰间的燹刀解下来,递过去,“拿着吧,你身边没有近身兵刃,唯一一把匕首还送给阿灵了。”

二爷推开他的刀,“不必。”

“可是……”薛敬知道他不会接,坠着他的马紧走几步,忧心忡忡地说,“你没有短兵怎么行?你的烈家枪在幽州,又没带过来,要不我——”

“好了。”二爷勒转马身,最后嘱咐他道,“后夜子时之前,我定逼康兆朴将所有楼船转移进琴水。你我在此暂别,万事小心。”

说完便纵马消失在密林中,没半分拖泥带水。

薛敬站在原地,直到白马彻底在视线里消失,才将眼神收回。

片刻后,几名黑衣杀手从深林中走出,其中一人上前,“殿下,马车已经备好,该启程回京了。”

靳王将那支装花汁的空瓶默默塞回袖拢,用束带扎紧,没什么异议,“走吧。”

抬步时又回头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像是穿透林障,看见了那双幽邃的眸光。

林深处,二爷从树后走出,望着渐行渐远的舆车,朝身后紧跟上来的小敏问,“夜里传声江岸的笛信,递出去了么?”

小敏恭敬道,“回二爷,我已经在沿路留下了四方灯信,银三已经带咱们的人马在去鹿雪晴沙的途中了。”

二爷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立刻快马至南岭雨林,按我舆图中标记的位置布蛇,顺便把里面夹着的一封密信散出去。”

小敏收起信,不假思索道,“您放心,整个南岭雨林中的蛇虫百豸都是您的御下死卒,小敏以我命担保,不会让六爷遇任何危险。”

二爷浅浅一笑,转头瞧着这个已然端坐南岭羽见台,手握金丝骨笛的少年大巫,一瞬间有些恍惚,仿若数年前九则峰上雪松林那场再造之恩,还是昨夜星雨。

“好孩子,长大了。”

小敏立即跪地,“二爷,小敏没有变,要一辈子伺候您。”

“伺候我做什么?”二爷示意他起身,“好好侍奉公主,一辈子护她周全。”

“……”小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哦,对了,”二爷又想到什么,上马的动作一顿,“许你一张‘不死令’,这一仗若赢下,日后跟六爷请命时兴许用得着。”

小敏一愣,想都没想,赶忙接过。却没明白二爷是什么意思,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命可以请……不过“不死令”是免死金牌,放眼九则峰十数年间,还未有人得此殊荣,刚想多问一句,就听见战马奔蹄的声响。

再抬眼,一人一马已然消失在密林深处。

晌午入人疆马道,韩通早已在营门口等着他了。

“季卿,你可回来了!”见赤松马入营,韩通忙迎上来,脸色沉沉。

“怎么了?”二爷跳下马,将马缰抛给旁边的小兵,扶稳韩通的手臂。

“禄明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二爷一怔,快步朝魏家军帐走去。

军帐中,魏禄明已近弥留。

他是“戎砻甲铸”魏氏最后一个族人,原名“纪禄明”,是当年魏老爷子从战地捡回家的孤子。作为养子,纪禄明和独子魏青云一同承袭了魏家铸甲的衣钵,魏老爷子倾囊相授,从没将他当成外系来养。然而魏氏甲铸在十三年前那场惨战和后来的返征途中全部战死,族门绝迹,只剩下纪禄明这个和魏家没有任何血脉联系的孤子,揣着“戎砻甲铸”最后一册传承孤本,改换族姓,跟随十八骑遗族藏进川渝深山,将自己视作魏家在世的最后一个传人。

烈元帅曾说,铸甲人通常血性,只有铭恩敬义的性情中人才能铸出“子曰无衣”的“同袍”,烈氏明光甲上的每一片金鳞都是魏家人一片一片亲手缝上去的,每一片金甲背后都有用云盖松粉镂刻的一片青色竹叶,那是魏氏的族徽。

这些铸甲人的眼中藏不住半粒沙,宁百刺以针,无一刺以刀——所以九龙道后的回征之战,除了传承人魏禄明被勒令不准以外,其余魏氏遗部无一人留足。

然而不幸的是,魏禄明还没等到与妻子绵延子嗣,就在五年前一场与鬼门的交锋中伤了身,俞老爷子穷尽毕生所学,也没能治愈他脏腑的重伤。

从那之后,他缠绵病榻,苦苦捱到半月前,病情忽然急转直下,陷入弥留。直到昨夜灵帐中姜茺临死前爆发的一声惨叫,魏禄明回光返照一般被他唤醒,被妻子搀扶着来到灵帐外,亲眼见到了多年来不见踪迹的烈家后人。

“二将军,我对不起义父……对不起魏氏全族……‘戎砻甲铸’要在我这断根了……”病榻上的人还剩最后一口气,瞳孔已然放大,刚过不惑之年的身形却枯瘦如柴,形若槁木。

“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二爷坐在塌边,暖声一笑,“我那刚扯破的战袖上还落了几丝股线,等着您好起来帮我补呢,我这手太笨了,针孔都穿不好。”

“补不动了……”魏禄明紧握住二爷的手,双眸逐渐失焦,“早就看不清针孔了……临死前还能看您一眼,是禄明之幸……把东西拿出来吧……”

旁边早已哭肿了双眼的魏夫人忙从身后拿来一个包袱,摆到魏禄明手边。

“听说您的明光甲十三年前便在雪滩一战中遗落了……这些年,我废人一个,无事可做,便只能在灯帐里铸甲,用尽五年,又亲手为您铸了一身银甲,想等着有朝一日,再赠予您……魏氏全族生生世世只愿为烈家军铸甲,我们手里的金线干净着呢,只为缝明光甲上这一片鳞……”

包袱打开,银色戎甲端捧于眼前——

披膊练色生花,渐渐月华;巾领同冠日晴火,如浸红曲;胸甲上两枚护心镜澄澈如泉,盔甲通身绣银鳞,淋遥空雪瀑,濯似杨花;束甲绊呈霜华素色,彰显祥瑞的五色之质;腰间甲环绣骨瓷白蕊,甲带是死火融烬之色;臂护浅刻焰羽曦云旗,天南初雪将尽,整身银甲尽显背倚明山的高洁。

人说“介胄不拜”,为将者背抵万山,俯仰天地,不跪玄堂。

银甲傍身,还附上一柄长剑——

剑鞘制鹿兕纹铁,剑佩绣云破天青;剑柄入剑锋处环刻夜云,月望至晦则明,环月壁缀点星火,持短入长,倏忽纵横;银锋三尺,绣火焰云纹,刃开四方,剑芒不避,近之濡,望之邃,杯水能见眸影。长锋所至,上彻晞池,下问黄垆。

“剑甲归主,还请二将军赐名。”

“还请二将军赐名。”

“还请二将军赐名……”

……

帐内账外,喊声震天彻地,噼里啪啦地跪了一片。

二爷左手覆在银甲上,右手执三尺长锋,缓缓道——

“与诸位一样,我也曾流亡人海,深陷泥浊。生无拜将,死后无名,实在难孚众望。十三年来时溯如流水,不知今夕明夕,唯九则峰上天雪染晴的山与月,夜夜伴着我,捱过了最难的那段岁月。我总想着,若有朝一日还能寻回族脉,磨长锋、铸战甲,闯一趟天门的话,就用初登九则峰那年,小殿下从石头房外的断崖上捡回的两块雨花石作名,一名‘雪既’,一名‘晴山’。”

走马既寻燕云雪,明曦灼燹复晴山。

天燹燃烬,重山沥雪。

日出,星不见,藏锋三尺,不与月华争辉。

剑甲得名,便成为勇士身侧忠心无二的“铁将军”,除非身碎,否则,永不背主。

“雪既甲……”

“晴山剑……”

魏禄明呢喃着这六个字,像是完满了苟活至今最后一个执念,剑甲既已交付,他身魂散了,气息也散了……

“二将军,保重……末将先行一步。”

“不……”

二将军指尖发木,最终还是没能接住那只与掌心擦身而过的手。

“戎砻甲铸”最后一丝血脉枯亡于人疆马道,从此这世间再无魏甲传人。

二爷轻轻闭上眼,心似刀绞。

“季卿愧对父帅,没能保全十八骑全部族脉,让‘戎砻甲铸’绝此于世……”

“罪过。”

……

雪既甲,晴山剑。

好似承接着汩汩滚烫的鲜血,自他心口涌出……

一滴滴砸落尘土,碎了一地芦花。

此刻,天阳正午,却似晦明。

女神节快落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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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第六一一章 三千尘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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