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手抖得像筛糠,指着门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楚牧云凑近看了一眼,那些字刻得很深,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痕迹,那是血干涸之后留下的颜色。
“你在这干过三年保安,”楚牧云转头看向中年男人,“见过穿工作服的人没有?”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见……见过啊。园区里几百号员工,都穿那种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工号。我刚来的时候还跟他们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后来呢?”
“后来……”中年男人努力回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那些熟面孔不见了。新来的员工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同样的工号牌,但脸全换了。我问老员工,他们说那些人辞职了。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工号是0217的,前两天还跟我一起抽烟,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楚牧云没有打断他。
中年男人继续说:“再后来,我发现那些工号一直在。0217走了,来了个新人,还是0217。0332走了,又来个新人,还是0332。好像那些工号是固定的,人却可以随便换。”
他猛地抓住楚牧云的胳膊:“你明白吗?工号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在这里,工号是活的,人是死的!”
楚牧云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园区深处。
夜色下的工业园区安静得可怕,那些厂房的黑影一排排立在那里,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灯光惨白惨白的,却看不见任何人影晃动。
“你在哪个区域当保安?”
中年男人说:“一区,就是大门口这片。二区和三区不让我们进,说是核心实验区,有专门的安保团队。”
“三区在哪?”
中年男人往园区深处指了指:“最里面,靠山的那边。那地方邪门得很,晚上根本没人敢靠近。我值夜班的时候,经常听见那边传来怪声,有时候是敲击声,有时候是惨叫声,还有一次,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唱歌?”
“对,唱歌。”中年男人的眼神变得空洞,“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儿歌。那声音飘啊飘的,听着近在耳边,但我往那边走了几步,它就远了。我再走几步,它又近了。后来我就不敢走了,跑回值班室躲了一夜。”
楚牧云听完,抬脚就往园区里走。
中年男人急了:“你真去三区?那地方不能去!”
楚牧云头也不回:“你可以留在这里。”
中年男人看着周围黑漆漆的环境,又看看身后那扇刻满字的铁门,一咬牙跟了上去。
园区里的路很宽,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树叶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张牙舞爪。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亮着的更少,大部分都灭了,剩下的那些也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第一栋厂房。
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楚牧云能闻到一股味道——很浓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在修仙界斩妖除魔的时候,那些妖物的巢穴里就是这个味。
中年男人捂着鼻子,小声说:“这栋是生物制剂车间,我以前进去过,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现在这味儿……”
楚牧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栋厂房,第三栋厂房,第四栋。
每经过一栋,那股味道就浓一分。到第五栋的时候,血腥味已经重到让人作呕,中年男人实在忍不住,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楚牧云停下脚步,等他。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传来。
是脚步声。
很整齐,很规律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列队行进。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厂房后面的方向传来。
中年男人顾不上呕了,赶紧躲到楚牧云身后。
楚牧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一队人影出现了。
他们排成两列,穿着清一色的蓝色工作服,步伐整齐地往前走。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是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的胸口都别着工号牌,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一,二,三,四,五……
楚牧云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
他们从楚牧云身边走过,像完全没有看见他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中年男人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等那队人走远,他才颤抖着问:“他们……他们去哪?”
楚牧云看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园区深处,靠山的那边。
“三区。”
他说完,突然皱起眉。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那队人走过的地方,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月光下,路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被踩起来。那十二个人,就像十二个影子,从空气中飘过,什么都没留下。
楚牧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面。
很干,很硬,没有脚印。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队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中年男人已经快崩溃了:“有意思?哪里有意思?这是鬼!全是鬼!咱们快跑吧!”
楚牧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中年男人想跑,但看看四周黑漆漆的厂房,又想想那扇刻满字的铁门,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栋特别的建筑。
那栋楼比周围的厂房都高,有六层,外墙刷成白色,但现在已经斑驳不堪,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第三实验区。
楼下有一扇铁门,关着。
铁门上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还在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请刷通行证。”
楚牧云掏出那块金属牌子,在显示屏上晃了晃。
显示屏闪了几下,然后变成绿色:
“通行证有效。欢迎进入第三实验区。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进入后请勿大声喧哗。
二、请勿进入标有红色的房间。
三、如果遇见穿白色大褂的人员,请主动出示通行证。
四、晚上十点后请勿离开实验区。
五、如有异常情况,请前往地下避难所。
祝您工作愉快。”
吱呀一声,铁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还有一股更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楚牧云没有催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你可以留在这里。”
还是那句话。
中年男人看看身后的黑暗,又看看门缝里透出的惨白灯光,最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进铁门,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
铁门自动关上了。
中年男人回头一看,整个人又僵住了。
铁门的内侧,和外面一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这次不是警告,而是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工号,日期。
“张建国,0217,2024.3.12”
“李秀梅,0332,2024.3.15”
“王强,0456,2024.3.17”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刻着一个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三天前。
中年男人看着那些名字,突然指着其中一个,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我!”
楚牧云走过去,看见那个名字:
“郑大年,0789,2024.4.2”
三天前。
中年男人——郑大年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没死!我还活着!这不可能!”
他疯狂地用手去擦那个名字,但那些字是刻上去的,擦不掉。他的手指磨破了皮,血沾在门板上,和那些暗黑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楚牧云看着那些名字,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园区干了多久?”
郑大年茫然地抬起头:“三……三年。”
“三年里,你见过自己吗?”
郑大年愣住了。
楚牧云继续说:“工号是活的,人是死的。0789这个工号,在你之前,有没有人用过?”
郑大年的脑子一片空白,但他努力回忆着,回忆着,然后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有……有的。我刚来的时候,带我熟悉环境的老保安,他工号就是0789。后来他……他说他辞职了……”
“他长什么样?”
郑大年的眼泪下来了:“我……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带过我,但他长什么样,我完全想不起来。”
楚牧云点点头,转身往实验区深处走去。
身后,郑大年还跪在那扇铁门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嘴里喃喃自语: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