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魔界边界传来第一声战鼓。
孤槐站在结界边缘的高台之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万魔界精锐列阵以待,黑压压的甲胄在幽暗天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还有五万预备兵力散布在各处据点,随时待命。
蓝珠立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随时接收各方斥候传来的消息。
“来了。”她忽然开口。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魔界结界的另一端,仙门的先锋部队正在缓缓逼近。
约两万人,旌旗招展,剑光如林。
为首的正是凌天济和池忆年,两人并肩立于阵前。君惟落后半步,白衣如雪,面上依旧带着那副温雅的笑容。
两军对垒,相隔不过数里。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君上。”蓝珠低声道,“他们要试探。”
孤槐冷笑一声:“让他们试。”
话音刚落,仙门阵中便冲出一队约五百人的先锋,向着结界边缘疾掠而来!
这是试探——试探结界的强度,试探魔界的反应,试探孤槐的底线。
孤槐没有动。
他身后,一队魔界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迎向那五百仙门弟子!
双方在结界边缘相遇,兵刃交击之声骤然炸响!
魔界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最凌厉的杀招。
那五百仙门弟子显然也不是庸手,剑光交错间,竟与魔界骑兵斗了个旗鼓相当。
试探。
双方都在试探。
孤槐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那交战的数百人,落在仙门阵前的三道身影上。
凌天济依旧沉默,目光却紧紧盯着战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池忆年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君惟则始终带着那温雅的笑,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有意思。”孤槐低声道。
试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双方各有损伤,却都不算惨重。那五百仙门弟子忽然齐齐后撤,魔界骑兵也没有追击,而是收拢阵型,退回结界之后。
第一次交手,就此结束。
仙门阵中,凌天济抬手,示意大军暂停前进。
他侧头,与池忆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池忆年微微点头,转身向身后的一名副将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副将领命而去,带着一队人马向侧翼迂回。
“他们在试探结界薄弱处。”蓝珠沉声道。
孤槐点头:“让他们试。结界这几日刚加固过,没那么容易破。”
话音刚落,侧翼方向便传来一阵轰鸣!
那是仙门的另一队人马,正在用术法轰击结界的一处节点。那节点上泛起层层涟漪,却稳稳地扛住了冲击,没有丝毫裂痕。
“君上英明。”蓝珠道。
孤槐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盯着仙门阵前的那三人。
凌天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数里的距离,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随即,凌天济移开目光,对身侧的副将吩咐了几句。
仙门大军开始缓缓后撤。
“退了?”蓝珠有些意外。
“试探而已。”孤槐道,“他们没想现在就打。只是来看看,本君有多少人,结界有多硬,魔界……有多大的决心。”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现在他们看到了。”
仙门大军退去,战场重归安静。
只有那数百具尸体横陈在结界边缘,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厮杀。
孤槐转身,走下高台。
“清点伤亡,厚葬阵亡将士。”他吩咐道,“派人盯着仙门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蓝珠领命。
孤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仙门大军。
凌天济的身影已经模糊,池忆年的脸也看不清了,只有君惟那一袭白衣,在幽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君惟……”他低声道,金红异瞳里闪过一丝寒光。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魔界的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敛同袍的尸身。
大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魔界边界成了修罗场。
仙门先锋两万人马驻扎在结界外三十里处,每日轮番派出小队试探攻击。
凌天济和池忆年轮换指挥,今日你带队,明日我督战,配合得滴水不漏——至少表面如此。
可他们的小动作,瞒不过久经战阵的孤槐。
第一日,凌天济指挥的右翼攻击,刻意绕开了结界最薄弱的节点,反而去啃最硬的骨头。
那处节点由魔界精锐把守,仙门弟子冲上去三次,被击退三次,死伤两百余人。
第二日,池忆年负责的左翼攻击,后勤补给“意外”延误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先头部队在结界外干等,被魔界的远程术法当成活靶子,又折损近百人。
第三日,君惟亲自督战的中路攻击,倒是攻势凌厉。
可偏偏在他即将突破一处结界节点时,左右两翼的支援莫名其妙地慢了一步。就这一步之差,他的先锋队被魔界埋伏已久的骑兵包了饺子,五百人只逃回来不到两百。
三日的试探攻击下来,仙门先锋死伤近两千人。
而魔界这边,不过折损了三百余将士,其中大半还是因为贪功冒进,被孤槐当众训斥了一顿。
“君上。”蓝珠递上战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不出半月,仙门先锋就得退回。”
孤槐接过战报,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不会一直这么蠢。”他放下战报,目光落向结界外的仙门大营,“凌天济和池忆年那点小把戏,瞒得过下面的人,瞒不过君惟。”
蓝珠微微蹙眉:“君上的意思是……”
“君惟肯定看出来了。”孤槐道,“但他不会说破。他巴不得那两个废物继续出错,好把失败的责任推给他们。”
蓝珠沉默片刻,低声道:“仙门内讧,对我们有利。”
“有利?”孤槐摇了摇头,“有利的是现在。等他们真打起来,分出胜负了,那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现在,不过是开胃小菜。”
第四日,仙门的攻势变了。
不再是小队试探,而是三千人规模的正面强攻。君惟亲自指挥,左右两翼由凌天济和池忆年策应,配合竟然出奇的默契。
“来了。”孤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黑压压涌来的仙门弟子。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结界上,无数符文骤然亮起!
那是白观砚这几日不眠不休布下的防御阵法,与魔界原有的结界融为一体,威力倍增!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仙门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耀眼的光芒吞没!
惨叫四起!
血肉横飞!
三千人的冲锋,在结界的反击下,瞬间折损过半!
君惟脸色铁青,厉声下令撤退。
可就在这时,左右两翼的策应部队,却“恰好”被魔界的伏兵缠住,无法及时接应。
又是两百余人,永远留在了结界之外。
当日傍晚,仙门大营传来消息——君惟与凌天济、池忆年大吵了一架,据说连茶盏都摔了。
孤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听雨轩陪小宛吃晚饭。
小宛这几日被蓝珠看得严严实实,不许她乱跑。那丫头憋得慌,每次孤槐回来,都要缠着他讲战场上的事。
“魔君爹爹,今天打死坏人了没有?”小宛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孤槐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打死了几百个。”
“哇!”小宛眼睛更亮了,“爹爹好厉害!”
白观砚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给小宛碗里夹了块肉:“别听你魔君爹爹吹牛。他站在高台上动动手指,真正打的是那些将士。”
小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将士叔叔们受伤了没有?”
孤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伤了。也有死了的。”
小宛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半晌,小声道:“他们……也有爹爹娘亲吧?”
殿内安静了片刻。
白观砚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孤槐看着她,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有。”
小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忍着没哭。她用力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吃完,她跳下凳子,跑到孤槐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又跑到白观砚面前,也亲了一口。
“爹爹们要小心。”她小声道,“不要让那些坏人打到你们。”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听雨轩,去找蓝珠了。
孤槐愣在那里,半晌,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笑:“这丫头,倒是会哄人。”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夜色渐深。
孤槐回到议事殿,继续处理军务。
白观砚在一旁陪着,偶尔递上一杯茶,偶尔伸手揉揉他紧蹙的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蓝珠的身影匆匆步入。
“君上。”她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意,“仙门大营传来消息——君惟与凌天济池忆年当场动手了!”
孤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说详细。”
蓝珠道:“据可靠消息,君惟指责凌天济和池忆年‘故意延误战机,致使先锋损失惨重’。凌天济全程沉默,池忆年却冷笑反驳,说君惟‘指挥无方,却怪罪旁人’。两人争执不下,君惟动了手,被池忆年一剑逼退。后来几位长老出面调停,才勉强压下。”
孤槐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却带着几分畅快。
“狗咬狗。”他低声道,“让他们咬。咬得越凶,我们越轻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结界外那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明日,加大反击力度。让他们看看,魔界这块骨头,有多难啃。”
“是!”蓝珠领命而去。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孤槐。”
“嗯?”
“这场仗,”他轻声道,“我们会赢的。”
孤槐转头看他,对上那双盛满温柔的眸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