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指尖触及白观砚手腕的皮肤,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如同瞬间坠入万丈寒渊。
怎么会凉得如此彻底?!以白观砚的修为,即便几日不进食水,也绝不该如此!
“白观砚!”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再顾不得其他,掌心迅速贴上对方心脉所在,精纯浩荡的灵力毫不吝惜地汹涌渡入,试图唤醒那沉寂的生机。
然而,那磅礴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传入白观砚体内,竟激不起半分涟漪,那具身体依旧冰冷,气息依旧微弱得几不可闻。
孤槐的眸中终于染上了彻底的慌乱。
他猛地扯开白观砚胸前的衣襟,手指带着微颤在那光洁的、却冰冷异常的肌肤上急切地抚过、按压,寻找任何可能的内伤或暗疾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神魂有损?或是中了什么连他都无法察觉的阴毒咒术?
这个念头让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俯下身,一手捏开白观砚的下颌,对着那失却血色的唇,将自己温热的气息渡了过去。
他渡得又急又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对方一半。
唇瓣相贴,触感一片冰凉。
他渡了许久,直到自己都有些气息不稳,身下的人却依旧没有丝毫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慌。
就在孤槐心头被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攫住,准备抬起头再想他法时——
一只微凉的手,却猝不及防地按上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刚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地按了下去。
“唔!”
双唇再次紧密相贴,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那原本冰冷僵硬的唇瓣,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孤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猛地直起身,挣脱了后颈那只手的钳制,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方才那微弱却清晰的回应带来的温软触感。
他看着榻上悠悠转醒、眸中带着得逞笑意的白观砚,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
果然!果然又是这混蛋的算计!
他抬手就想给这装神弄鬼的家伙一点教训,可手掌悬在半空,看着对方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手腕上那圈因枯妄鞭束缚而留下的浅淡红痕,那凝聚的魔气竟迟迟没有落下。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孤槐自己都诧异于此刻的平静,他只是沉沉地盯着白观砚,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冷硬:“白观砚,你很好……下次,不许再用这种方式逼本君过来。”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无奈的警告,而非命令。
白观砚见他竟没立刻发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点得意迅速转化为泫然欲泣的委屈。
他撑着身子坐起些,被松开的手腕下意识地揉了揉,另一只手则轻轻拉住孤槐的袖袍一角,仰着脸,开始控诉:
“君上还好意思说?”他声音低哑,带着点虚弱的气音,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缠着孤槐,“将我孤零零绑在此处,不闻不问也就罢了,连口水都不给……我可是实打实饿了几天,头晕眼花,浑身发冷,唤人也无人应答,还以为……还以为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了……”
他每说一句,孤槐的脸色就僵硬一分。
明知这混蛋十有**是在夸大其词,可听到“死在这儿”几个字,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白观砚抬起眼,眸光水润,带着无尽的幽怨与控诉,轻轻晃了晃孤槐的袖子:“君上,你说,这到底是谁过分?”
孤槐被他这一连串的委屈砸得哑口无言。
是,是他下令绑的人,是他下令断的供给,也是他下令不予理会……桩桩件件,似乎都是他理亏。
他看着白观砚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明知是演,心头那点火气却怎么也无法理直气壮地燃烧起来,最终只化作一声烦躁的低咒,甩开了他拽着袖子的手:
“……强词夺理!”
语气却远不如往日凌厉。
他转过身,看似不想再理会这无赖,脚步却并未立刻离开,沉默了片刻,背对着白观砚,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蓝珠,给他准备些吃食。”
榻上的白观砚立刻蹙起了眉头,方才那点泫然欲泣的委屈更浓了,他虚弱地咳了两声,声音气若游丝:“……手上没力气,怕是连碗都端不稳……”
他抬眼望着孤槐,眸光湿漉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和依赖,“君上……能否……?”
那眼神,那语气,配上他此刻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活脱脱一个受了苛待、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美人。
孤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明知这厮九成九是装的,可一想到方才自己探到他冰凉体温时的惊慌,以及确实是自己下令断他饮食才导致如今局面,那点理亏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他硬不起心肠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对着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蓝珠挥了挥手,语气硬邦邦地:“……退下。”
蓝珠无声行礼,悄然退出了寝殿,并贴心地合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孤槐走到桌边,那里已摆好了蓝珠方才命人迅速送来的清粥小菜。
他端起那碗温度适宜的灵米粥,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榻边。
白观砚立刻配合地微微张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让孤槐觉得手下的瓷碗都有些烫人。
孤槐抿着唇,用玉匙舀起一小勺粥,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和迟疑,递到白观砚唇边。
白观砚从善如流地含住,慢条斯理地咽下,还轻轻舔了舔唇角,望着孤槐笑得眉眼弯弯:“君上喂的粥,格外香甜。”
“……吃你的,少废话!”孤槐耳根微热,恶声恶气地斥道,手上却又舀起一勺,这次动作快了些,仿佛想尽快结束这令他浑身不自在的差事。
白观砚从喉间发出愉悦的轻笑,却也不再言语,只是顺从地一口接一口吃着孤槐喂到嘴边的食物,目光始终胶着在孤槐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窘迫的侧脸上。
魔君大人此刻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竟真被这混蛋拿捏住了;一边却又无法否认,看着那苍白脸色似乎渐渐回暖,心底深处,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满足感。
这都叫什么事!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孤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放下碗,结束这令他如坐针毡的“服侍”。
可白观砚却像是食髓知味,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软声道:“还有些饿……”
孤槐捏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伸手去拿那碟糕点。
他拈起一块,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粗率,直接往白观砚嘴边递。
白观砚却微微偏头躲开,视线落在孤槐捏着糕点的指尖上,轻声提醒:“君上,沾到粥渍了。”
孤槐一愣,低头看去,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上确实沾了些许方才喂粥时不小心蹭到的黏腻。
他正想随手抹去,白观砚却忽然凑近,微凉的唇瓣极快地从他指尖擦过,带着温软湿濡的触感,将他指尖那点粥渍卷走了。
“!!!”
孤槐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缩回手,指尖那瞬间的湿热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他霍然起身,瞪着榻上那个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在回味般轻轻舔过自己唇角的混蛋,声音都变了调:“白观砚!你——!”
“嗯?”白观砚抬眸,眼神纯净得如同初雪,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君上怎么了?不过是……不想浪费粮食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方才那近乎狎昵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孤槐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气得浑身发抖,可那指尖残留的奇异触感却像是一簇火苗,顺着血液直往心口窜,烧得他耳根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他指着白观砚,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白观砚看着他这副羞愤难当、却又因理亏而无法真正发作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慢悠悠地自己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小口咬了一下,姿态优雅,与方才那个“虚弱无力”到需要人喂的形象判若两人。
“君上若是不愿,”他咽下糕点,语气带着点无辜的揶揄,“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只是这手腕还有些酸软,若是拿不稳,掉了糕点,污了君上的床榻……”
“你闭嘴!”孤槐忍无可忍地低吼,一把抢过他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几乎是恶狠狠地塞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动作粗暴,耳根却红得滴血。
白观砚被塞了满嘴,也不生气,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眼睛弯成了月牙,得逞的笑意几乎要从那漂亮的眸子里溢出来。
孤槐看着榻上那兀自细嚼慢咽、一脸惬意仿佛在自家后院品茶的白观砚,只觉得额角抽痛,先前那点因理亏而生出的迁就早已被这人的得寸进尺消磨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邪火,冷声道: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要么立刻回你的云墟天,要么就给本君滚去听雨轩!” 他指着殿门,语气不容置疑,“烬余殿,不是你能久留之地。”
白观砚将最后一点糕点咽下,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拂去唇角的碎屑,这才抬眼看向孤槐。
面对这直白的驱逐令,他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慵懒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床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云墟天太远,懒得动。”他先否定了第一个选项,随即目光在殿内流转一圈,最后落回孤槐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无赖的笑意,“听雨轩嘛……虽是新建,到底陌生,睡着不惯。”
他顿了顿,在孤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抬手指了指身下这张宽大冰冷的玄冰榻,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事实般的认真:
“我在这儿睡了许久,已然认床了。换了地方,怕是会失眠。”
“……”
认床?!
孤槐简直要被他这匪夷所思的理由气笑了。
一个修为高深的仙君,会认床?!还是认他这魔界至尊的寝榻?!
他看着白观砚那副“我就赖定了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胸口气血翻涌,枯妄鞭在袖中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将这无赖捆成粽子丢出魔界。
可目光触及对方手腕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红痕,以及忆起方才喂食时那短暂的、诡异的“和谐”,那凝聚的力道又莫名地散了。
打不得,骂不走……这白观砚,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孤槐死死瞪着榻上那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着滔天怒意的冷哼,猛地转身,黑袍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随你!”
他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肠将这赖皮的家伙强行驱逐,只能眼不见为净,再次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