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烬余殿内空旷得有些过分。
孤槐从古槐树上跃下,踏入殿内时,便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点恼人气息的存在感消失了。
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空荡的主榻,以及殿内每一个角落。
“他人呢?”孤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蓝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垂首禀报:“回君上,玉忧仙君已于今晨离去。据闻,是仙门急召。”
仙门急召?
孤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走了也好。
想必是昨日他把话说得那般决绝,这混蛋终于认清现实,知道纠缠无望,便借着师门的由头,自己寻个台阶下了。
“走了干净。”孤槐冷哼一声,拂袖走向王座,语气淡漠地吩咐,“去把偏殿那听雨轩的废墟给本君清理了,看着碍眼。”
“是。”蓝珠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君上,玉忧仙君他……并未带走任何物品。而且,据属下所知,在君上闭关那十年间,他几乎每年都会来魔界一趟,虽不入魔宫,却总在结界外围停留片刻。”
孤槐正准备拿起一份玉简的手猛地一顿。
每年都来?在他闭关毫无音讯的十年里?
这个消息像是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酸麻。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他来不来,与本君何干?休要再多言,去清理废墟。”
“……是。”蓝珠不再多话,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孤槐坐在王座上,目光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聚焦在玉简的文字上。
白观砚每年都来……是为了什么?看他出关没有?还是……别的?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试图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开。
人都走了,还想这些作甚?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轻盈地从殿外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跃上孤槐手边的桌案,慵懒地蜷缩下来,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是雪团。
那只白观砚捡来的、通体乌黑的猫儿。
它竟然没跟着白观砚走?还留在了魔界?
孤槐盯着那只自顾自舔着爪子的黑猫,动作优雅,神态慵懒,眉眼间竟真有几分它那主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皮毛的前一刻,又猛地停住,最终只是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雪团,看着它安然留在自己地盘上的模样,再联想到蓝珠方才的话,心头那点因为白观砚“放弃离开”而升起的、微妙的松懈感,突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那混蛋……真的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孤槐盯着蜷在他桌案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雪团,越看越觉得那团黑色刺眼。
这猫留着算怎么回事?睹物思人?呸!是这玩意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个混蛋曾经如何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越想越觉得不能留。必须物归原主,彻底了断!
他黑着脸,站起身,动作有些粗鲁地一把捞起还在睡梦中的雪团。
雪团被惊扰,不满地“喵”了一声,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眯缝起眼,仿佛知道这人不会真把它怎么样。
孤槐抱着这团温热的、带着点白观砚身上那股讨厌冷香的毛球,一刻也不耽搁,直接撕裂空间,出现在了云墟天之外。
结界依旧对他毫无阻碍。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寂静的绛色梅林,来到栖云小筑前。
竹楼依旧,檐下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一切仿佛都还是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个总爱在这里煮茶抚琴的白影。
孤槐站在小筑门口,犹豫了一瞬。
直接进去?未免太给那混蛋面子。
他冷哼一声,抬手“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竹门,看也不看,直接将怀里还在打呼噜的雪团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朝着屋内柔软的垫子方向丢了进去。
“物归原主!”
他硬邦邦地甩下四个字,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他刚迈出小筑门槛,还没走出三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盈的落地声,紧接着,小腿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孤槐脚步一顿,低头一看,只见雪团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正亲昵地绕着他的腿打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脚踝。
“……?”
孤槐眉头拧紧,这蠢猫怎么回事?
他试图无视,继续往前走。
可雪团仿佛认准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他走快,甚至小跑几步,然后猛地一个跳跃——
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柔软的猫爪勾住他华丽的红黑袍服,毛茸茸的身体紧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还带着挑衅般又“喵”了一声。
“下去!”孤槐身体一僵,低喝道。
他伸手想去把猫扒拉下来,动作却不敢太大,生怕这细皮嫩肉的猫儿被他不知轻重的力道给伤着。
雪团却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四爪死死扒住他的衣服,在他肩膀上站稳,甚至还伸出带着倒刺的粉色舌头,舔了舔他颈侧的皮肤。
“!”
孤槐被那湿漉漉、痒酥酥的触感激得一个哆嗦,手下意识就去推猫头,“放肆!给本君下去!”
雪团灵活地偏头躲开,爪子勾得更紧,嘴里发出“呜呜”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抗议的声音。
于是,在云墟天静谧的梅林小径上,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
威震四方的魔界至尊,正手忙脚乱、姿态别扭地和自己肩膀上的一只黑猫“搏斗”。
他试图把猫拽下来,猫就扭动身体躲避;他想用巧劲把猫震开,又怕伤到它,力道使得畏首畏尾;他压低声音呵斥,那猫却仿佛听不懂,反而叫得更欢。
红衣黑袍的魔君,肩头趴着一只慵懒的黑猫,一人一猫拉扯纠缠,场面一度十分……有损魔君威仪。
就在孤槐几乎要放弃形象,准备动用一丝魔元把这不知好歹的猫儿轻轻弹开时,一个清泠含笑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戏谑,自他身后不远处悠然响起:
“看来,雪团比它的主人……更得魔君青睐?”
孤槐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
只见梅林疏影间,白观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与雪团这场狼狈的“对峙”。
阳光透过梅枝,在他周身洒下斑驳的光点,将那清冷绝尘的眉眼映照得有些朦胧,却依旧清晰传递出他眼底那抹“被我抓个正着”的了然与愉悦。
孤槐:“…………”
魔君陛下保持着半转身、一手还试图去扒拉肩上黑猫的滑稽姿势,看着去而复返、仿佛算准了时机出现的白观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他现在把这蠢猫连同它那该死的主人一起扔出云墟天,还来得及吗?!
白观砚那带着笑意的嗓音刚落,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朝着雪团的方向极轻地勾了勾手指。
方才还在孤槐肩头耍赖、扒拉着他衣袍不肯松爪的雪团,像是听到了无声的指令,立刻松开了爪子,轻盈地从孤槐肩头跃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了白观砚早已等候的怀抱中。
那黑猫甚至还在白观砚臂弯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刚才对孤槐的“纠缠”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
孤槐看着这主宠二人默契十足的一幕,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白白上演了一出与猫搏斗的滑稽戏码,结果这猫根本就是听那混蛋指挥的!
羞恼交加之下,他无处发泄的怒火猛地涌向脚底,想也没想,抬腿就狠狠踹向了身旁一株积满了雪的梅树。
“哗啦——!”
梅树剧烈摇晃,枝桠上厚厚的、蓬松的积雪受到震动,如同坍塌的白色穹顶,铺天盖地地朝着树下的两人兜头罩下。
孤槐踹完就后悔了,这行为实在有**份,但看着那倾泻而下的雪瀑,他下意识只想后退避开。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雪幕即将触及他发顶的刹那——
一柄素雅的油纸伞,如同瞬间绽放的白莲,“唰”地一声在他头顶撑开,稳稳地挡住了所有落下的冰雪。
伞面微微倾斜,将他和伞下的另一人都笼罩在内。
雪粒簌簌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却无一丝落在孤槐身上。
他愕然转头,只见白观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一手抱着慵懒的雪团,另一手稳稳地举着伞,清冷的眉眼在伞沿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柔和,正静静地看着他。
“……多谢。”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孤槐唇齿间挤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窘迫。
道完谢,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又令人心慌的氛围,几乎是立刻转身,也顾不上什么魔君风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匆忙地冲出了云墟天的结界。
将那撑伞的白影、那慵懒的黑猫,以及那片静谧得令人窒息的梅林,统统甩在了身后。
【小剧场·假如身份互换】(续)
闭关第一天,清静。
闭关第二天,有点清静过头了。
闭关第三天,洞府外传来动静。
“仙君?我给你带了新酿的酒!”
孤槐睁开眼。
不理。
“仙君?你不出来我就放在门口了!”
孤槐继续不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孤槐猛地睁开眼。
他冲出洞府。
门口放着一坛酒,旁边趴着一个人。
白观砚一动不动。
孤槐心跳漏了一拍,冲上去把人翻过来——
那人睁开一只眼,冲他笑:“仙君,你出来了。”
孤槐:“…………”
他抬手就是一掌。
白观砚一骨碌爬起来躲开,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
“别打别打!我错了!”
孤槐追着他打。
白观砚跑了两步,忽然捂住心口,面露痛苦。
孤槐手一顿。
“你又装?”
白观砚抬头,一脸无辜:“这次是真的,你刚才打到了。”
孤槐:“……”
他刚才明明没打到。
但那人脸色确实有点白。
“进来。”
白观砚眼睛一亮,立刻跟进去。
走得太快,完全看不出刚才的虚弱。
孤槐回头瞪他。
白观砚立刻又捂住心口。
孤槐:“…………”
困死了但还是在写,因为有人在等更新。
宝子点个收藏,让我知道你们在~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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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走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