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清州的雪阳山,经年不化的薄雪加厚得很是异常,踩在雪上,整只脚竟能完全陷进去。
雪阳沐在山顶上荡秋千,对这样的情况漠不关心,拣起盘中的梅花饼就往嘴里送,皱起眉头:真难吃。
远处的微光逐渐靠近,她看清了过来的人,是雪阳景肃。
雪阳景肃浮在白雪上,朝雪阳沐行礼之后,再跟雪阳沐汇报情况:“祭司,山下一切妥当,无人敢闹事了。”
雪阳沐点头,分给雪阳景肃一块不好吃的梅花饼,明知故问:“他们就这样善罢甘休?”
“山下的人看到雪阳家通过官试选出来的守灵使,本事不容小觑,能轻易探查出那些异样灵力来源。他们的弟子按图索骥,也没找到。所以他们放弃了。”雪阳景肃没察觉雪阳沐给他梅花饼的意图,回答完问题后,也咬了一口梅花饼,整张脸皱起来,没多嚼几下,哽着脖子,把梅花饼囫囵咽下去。
“难吃吗?难吃就对了。”看到雪阳景肃对这盘梅花饼相当嫌弃,雪阳沐满意了,“在庄谦眼里,上皇可能就是这样难吃的梅花饼。”
雪阳景肃立刻给自己的好友辩护:“祭司,这样说上皇,不妥当。”
雪阳沐继续荡她的秋千,只当雪阳景肃的话是耳旁风。
庄谦这么多年布下的阵岂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能发现异常的?昭景帝看着温温柔柔没啥心眼子,实则每年都在各州排查有没有灵力失控的情况,生怕以前的熟人突然杀出来,给他整点麻烦。
再加上御邪帝有事没事就离开茶馆,看上去是出门挣钱,实际上是打听情报,唯恐自己错过简葭大变的蛛丝马迹。一发现苗头,御邪帝就装神弄鬼,把苗头扼杀掉。
“你们都警醒些,今晚的事还用不着我。”秋千停下,雪阳沐把一大盘梅花饼端走,“我让厨房给你们都做些能吃的,吃饱了好打架。熬过今晚,日后就好过了。”
偏南州的予幸城,都司衙门沉重的大门被灵力推开,都指挥使沈望步的脸出现在夜色中。她揣着手,闲庭信步,一路晃荡到了“平战阁”里。
平战阁是偏南州最高的军务处理机构,平日无大事,都指挥使不会来。沈望步沿着阁中放下的木梯走上去,一路走上二楼,在阁中守夜的人看到她,从桌前站起身。没等人开口,沈望步先说话:“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一把老骨头亲自坐阵,有的人死到临头还要挣扎一下,这不净给人添乱。守灵使呢,现在没有灵力异样的地方吧?”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各州都司衙门收到陛下的旨意。陛下不知从哪里得知一份据点清单,上面写着各州灵力异常的地方,要求各州的都指挥使在一个月之内清除这里。
各州从官试选拔出来的守灵使再次派上用场,超额完成任务——有些清单上没写的地方也被守灵使揪出来清除了。
数日前,都司衙门又接到旨意。圣旨上的内容让人匪夷所思,简短概括便是:月红之夜,宫城大乱,各州防范,不得疏忽。
而今晚,皎洁的月光真掺入了诡异的红光。
守夜人被沈望步这么一问,急忙开灵阵联系守灵使,一阵忙活后,给沈望步一个肯定答复:“都指挥使,一切正常。”
“我就知道不会有事。”一本书从桌上飞出来,落在沈望步的手上。沈望步翻几下,随意问道:“就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
“有人就行。”沈望步把簿子丢给守夜的人,“今日不得有误。你们今晚都警醒些,我也会在这里以备不测。话本子下次就不要伪装成什么‘一百种可以快速杀敌的大阵’了,误事。”
守夜人偷懒被抓个现行,赶忙挺起腰杆:“是!”
不仅和清州和偏南州,另外四州的都指挥使或州长都来到都司衙门,六扇门的人也不敢歇息,严阵以待。
“据点都拆了吧?你们谁刚才去吃饭了,身上这辣味这么重,赶紧换身衣服!”
“人怎么都还没到齐,快快把他们叫过来,难道还想我们州再被平反一次吗!”
“你们看,那个光亮是不是从京城方向传来的!京城不会真出事了吧?”
“怎么又有留香茶馆谋反的消息!陛下不是说谋反之人在京城,我们这边只需小心就是啊!”
温暖融在六扇门,听到都司衙门传来的消息时,笃定道:“不可能。”
上次查抄留香茶馆的吴捕快不留情面地拆她的台:“怎么不可能!上次证据确凿,要不是陛下一时被这些人蒙蔽了,我们早就把她们抓起来了!啊!大捕头,你让我把话说完!”
温暖融的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灵力化成一只手,精确地抓住吴捕快的衣领,把他拖到安静的地方。“上次谋逆的证据是伪造的,不能作数,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温暖融质疑都司的情报。
“守灵使之前排查灵力异常时,在彭染瑞的住处找到一本灵誓集,上面有一个名字在放光,这个人叫‘穆期’。”都司的传话人耐心解释,“穆期是留香茶馆的另一个东家,其中含义,温捕头你一定明白。”
温暖融态度坚决:“齐王和我说过,穆期是陛下微服私访时的化名。”
“但这次证据是太上皇给的。”都司传话人绝不退让。
“上次你们也说证据是太上皇给的,后来不也证明了那位太上皇是假的吗,真太上皇都不知道这件事。”温暖融好意提醒。
都司传话人一抬手:“我不和你争辩。我们的人已经去留香茶馆了。你们六扇门爱去不去。”
温暖融眼神微动,眼里的鄙夷之意被传话人看得清清楚楚:“随意,都司的事,我们六扇门管不着。日后都司被上皇批评,不要指责六扇门没提醒便是。”
“客气了,温大捕头。”都司传话人把头一摆,不屑给温暖融一个眼神,骑马扬长而去。
温暖融不在意,转身进了六扇门。被捂住嘴的吴捕快恨铁不成钢,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的意味。温暖融不管他,径直走进内堂,吩咐今晚守夜的人:“困的人自己去外头用冰水洗把脸,今晚每半个时辰就巡城一次。没有危险的时候,不得惊扰百姓。”
“大捕头,我们不去留香茶馆吗?”一位捕快小心地询问。
“不去。”温暖融一边清点内堂的人数,一边回答,“我们今晚的任务是维护百姓安危,不是当跳梁小丑。站好,我分一下巡查的队伍。”
温暖融虽说不管留香茶馆的事情,还是趁人不备,给项汐传了信。
“旧都的都指挥使真信啊?”项汐手上的银环一直亮着,她的声音有气急败坏的征兆,“真是愚不可及,查清楚了吗就来抓我们?”
“上皇下的指令,谁敢不从?”林君维心宽,反过来安慰她。
“说得轻巧,这次陛下哪有这么快把澄清的诏书送过来?也不知京城那边如何了。”林君维的话没能让项汐放心,反而让项汐更焦虑了,“庄谦做这些事,做成了她也捞不到好处,做不成就是死路一条,她图什么呢?”
一缕灵力在厢房里打转,血泊中的人消失无踪,尘土重新覆在地上,仿佛无人来过一般。林君维飘到贯南江边,颇为赞同项汐的话:“我刚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一刻钟前,彭染瑞的厢房门口,站着一位林君维见过的人。
确切的说,林君维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此人便是数年以前,在巫勒州冷彩城跟踪她的人。当时他听完冷彩城的小曲,回头就看见林君维如罗刹一般在他身后,吓得魂不附体,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溜之大吉。
从那以后,林君维没有见过他。
但林君维知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是庄谦背水一战之时。
“当年见你一面,还没闻及你名讳,真是失礼。”林君维把灵誓集收进袖中,话里没有见到旧人的惊喜之意,“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上皇言重了,我这样的无名小辈,哪能让上皇记住名字。”无名人彬彬有礼,末了又补充一句,“若是被你记住名字,我也活不到今日。”
林君维看对方不想动手,她也懒得出招,顺手用灵力在桌上清出一个空位,悠哉地坐在桌面上:“你的主人把你叫过来,是因为她的牌都出光了吧?”
“你确实神机妙算,我的主人已经无计可施,所以派我来打个商量,说可以不可以让您给她网开一面。”无名人非常客气。
林君维也很有礼貌:“麻烦告诉你的主人,不能。”
“主人知道你不会答应,她认为你对她紧追猛打,非常过分。”无名人锲而不舍。
“又不是我要对付她,她这纯属自作自受。”林君维对无名人的抱怨无动于衷,“你的主人本可以无忧地度过后半生,她有那个本事。她运气好,恨她的人杀不成她,爱她的人死心塌地,她自己能力也强,若她不处处害人,就算她当不成庄家家主,简葭的功成名就之人,也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庄谦,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这样做,图什么呢?”
“主人说,因为好玩。”无名人任劳任怨地传达,“她享受作恶的感觉,做成了,她就是遗臭万年之人,史书上的记载永远绕不过她。做不成,也没关系,人这一生,体验到了就是赚到了。一成不变的无忧,又有什么意思?”
林君维觉得可笑:“哪怕赌上族人拼尽全力换来的名誉,也在所不辞吗?日后没有像昭景帝这样好说话的帝王了,庄家这清流世家的名声,不要了?”
无名人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要了。”
话音刚落,他原本空着的手上转出一把刀,朝林君维刺去!
林君维早有预料,稳坐桌子之上,刀刃快要接近她的咽喉时,她冰冷的手抓住无名人的手腕,硬是把刀转了个方向。无名人反抗不能,刀锋在他的喉咙处一划——
鲜血如注,林君维身影一晃,出现在厢房门口。她的身上没有溅上一点血迹,无名人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不要就算了。”
遇荫城的牢房里,庄谦透过墙上的小窗,看窗外的夜色。
“林挽月,你是怎么知道我还布了一个阵?”
她早有预料,离草阁会失败,刑家会落网,剪花夫人会背叛,所以她另外在简葭各州设下据点,当她走投无路之时,就是这些据点同时点燃,酿成大祸之日。
林君雨年年排查,无意中捣毁了她的几个据点。她也不在乎,反正她有备用的。
结果,林挽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排查她备用据点的方法,她备用的据点也被一扫而空了。
“忘了告诉你。”林君维心有灵犀,回头对地上的无名人笑,“是我告诉陛下,你的备用据点在哪里的。本想把它列出来,和你当面对质。不过我觉得,在你没有能力的情况下,把它们毁掉,会更好玩。不用感谢我,我可是以德报怨,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
“感谢你的突发善心。”隔着夜色,庄谦没有失败的愤怒,“忘了提醒你一句,你杀不掉我。”
这句话,林君维没有听见。
或是听见了,她不想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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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戒备时